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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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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暖花开的时候,又是离别的时候。
陶若谦要去京城赴考。这会试不同于前两次,一是路途遥远,过了正月十五就从家里出发,一路舟马奔波,最快也要二月中旬能到京。又是三年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又是漫长的等待。因此,陶家上上下下都为这次远行忙碌起来。
谷雨照例是帮陶若谦准备了些应急药物,又绣了个蟾宫折桂的荷包,郑重帮他戴上。
自陶若谦走后,她没事就在心里算计,该走到哪里了,会遇到哪些名山,一路上奔波劳碌,能不能休息好,脑子里时时刻刻就是这些事。
一切都好好的,还收到了陶若谦路上寄来的信。掂着信封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足足写了十几张纸。除了报平安,还把一路见闻细细诉与她听,谷雨看着信,好像也跟着他出了一趟远门。
不幸就发生在几天后。
接连几天阴雨天,电闪雷鸣,看着怪吓人的。听老人说春天打雷不是好兆头,谷雨右眼皮子直跳,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好不容易晴了天,谷雨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门一开,是阿旺苍白颓然的脸。
谷雨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阿旺,你怎么回来了?你家公子呢?”
“姑娘,公子他……他……”
“他怎么了?你快说!”她的声音不能自已地颤抖。
“我们正在山路上走,突然打雷下雨,一道闪电下来,把马惊得脱了缰,公子被甩到了悬崖下面……”
谷雨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门,勉力站稳:“去找了吗?”
“悬崖下面是条小溪,我沿着溪边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公子。我请当地的人去河里打捞,也没有……”阿旺说着,又忍不住落了泪。
谷雨安排阿旺回屋歇歇,她一个人靠门站着,对着门外天空发呆。
阿旺几天未合眼,坐着一歪,就睡着了。
谷雨看了看,没有叫醒他。吩咐阿萝准备些饭菜,自己则去街上马行赁了两匹好马,又备了些干粮。
到了中午,叫醒了阿旺,一起吃了午饭。
“阿旺,你还能支持吗?能和我一块去找你们家公子吗?”
“能!”
吩咐阿萝看好家,两人吃了午饭就出发了。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陶若谦这次是凶多吉少,何况已经过去了几天,就算侥幸没有摔伤,也难在荒山野岭度过这几日。可谷雨不肯放过哪怕一丝希望。
两人不顾辛劳,昼夜疾驰,两天两夜赶到了那片悬崖边。
谷雨看阿旺实在是疲倦不堪,就逼着他在崖边树下休息。
她看了看四周,找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柳树,取了根粗绳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圈一圈缠好,另一头绑在腰上,手扒着峭壁,一步一步小心往下试探。
她一边爬,一边细细打量峭壁,不错过一处细节。开始几丈高,石壁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到了中间,一棵歪脖子树从石缝中伸了出来,谷雨踩在枝上,稍作休息。
风吹过,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来,极淡,极清,但非常熟悉。
她四处仔细搜寻,看到树旁峭壁被一片灌木遮蔽住了。
那片灌木不知长了多少年,虽然一片叶子也没有,却还是一层层把石壁遮了个密不透风。
谷雨看准了方向,用力一蹬,借着树枝的反弹,伸手抓住了一层灌木。一枝灌木枝条上,摇曳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荷包。
那灌木枝上长满了细刺,根根刺进掌心,一阵阵疼得钻心。她顾不得许多,摘下香囊,咬咬牙,扯着枝条攀了过去。
挪了有两三步,就看到灌木丛后面一个两丈来宽的洞口。她攀上洞口,小心站稳,解了绳子,牢牢系在最粗的一根枝条上,探身进了洞。
洞口有些微光,越往里越昏暗。
“若谦哥哥,你在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回声。
谷雨心里揪得紧紧的,一声一声,高声呼唤。
“雨妹……是你吗……”
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听在谷雨耳中,却如一声惊雷。
她循着声音找去,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她的若谦哥哥。
“若谦哥哥,我来了……我带你出去!”
这是怎样的若谦哥哥啊,面无血色,嘴唇干裂,在火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片破碎的秋叶。
谷雨抱着他在怀中,一口一口喂他喝水,把烧饼掰碎了,一小片一小片塞进他嘴里。
陶若谦腿受了伤,虚弱得厉害,他不知在山洞里过了多少天了,赖着石壁上滴的水,一天天捱命,不敢闭眼,知道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看到了谷雨,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机械地喝水,吃东西。
谷雨强压住心中的百味杂陈,背着她的若谦哥哥,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她用力晃动绳子,吹响口哨。这是她和阿旺商量好的办法。
阿旺靠着树坐着,迷迷糊糊听到哨声,一个轱辘翻起身来,扒着悬崖边的大石头往下望。
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绳子剧烈地摇动。接着是谷雨的声音:“阿旺,去找人,还要马车,大夫,快去!”
陶若谦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无边无际的梦,梦是那样沉,压得他几乎支撑不住。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一双熟悉又焦灼的眼睛,在他睁开眼的刹那,一滴热泪落在了他的面颊。
“若谦哥哥,你醒了!”
陶若谦眼睛发酸,伸手轻轻抚摸女孩瘦削的脸颊:“刚长了点肉,又瘦了……”
三月。院子里的迎春花开满了院墙。谷雨跟着阿萝一起,剪了满满一篮子花枝,放在竹桌上,一枝一枝插到雨过天青的美人瓶里。
陶若谦放下书,看她二人忙忙碌碌,不觉唇角上扬。
更让他开心的事,还在后面。
“若谦哥哥,你今天回去,把这篮子里的花带给干娘,我记得她也喜欢花——别说是我送的。”
陶若谦笑着应了,收拾了小小包裹,和阿旺一起回家。
谷雨站在门首,朝着他挥手:“若谦哥哥,你明天一早过来,我有惊喜送你。”
怕母亲担心,回来后他没有回家,在这小院里养好了伤,恢复了元气,才去见母亲。
陶母见了儿子,自是高兴:“我猜你这几天也该回来了。听人说皇上身体不适,今年会试推迟了,我就开始数着日子,算着你什么时候能到家。”
看看儿子,神清气爽,似乎比去的时候还胖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晚饭,回到屋子里,陶若谦避着母亲,把一路上的遭遇细细和姚凤说了,姚凤听了,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谷雨妹妹真是女中豪杰,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看看她吗?”
“她现在还是不肯见外人,等有了机会,我带她来家里,你自然就能见到她。”
哄舟哥儿睡了,陶若谦照例去取了铺盖,在旁边榻上去睡,因想着谷雨说的惊喜,一宿也没能睡安稳,早上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匆匆去找她。
阿萝揉着眼睛来开门:“陶公子怎么来这么早?姑娘还没起来呢。”
“阿萝,我这就起来了,让若谦哥哥等会。”
陶若谦猜她这会儿正在梳洗,不好进去,就在院子里等她。
他坐在藤椅上,正看着迎春花串出神,有人从后面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药香。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挪开,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明媚的笑眼,还有那清秀的容颜。
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看,谷雨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若谦哥哥,我好看吗?”
“雨妹,你的脸——你的脸好了?!”
“你说呢?”
他心里开心,不觉就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快触到时,又落寞地缩了回来。
谷雨笑嘻嘻抓了他的手,一寸一寸抚摸过自己的脸颊:“我好看吗?”
“好看!”
“你说要娶我的话,还算数吗?”
陶若谦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
“若谦哥哥,我要嫁给你!”
“雨妹——”
“你不答应吗?你要反悔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怎么会反悔……怎么肯反悔……雨妹,我太高兴了……我……你真的要嫁给我?”
再三确认谷雨并不是开玩笑,陶若谦心里一阵狂喜,多年以来,做梦都想听到的话,做梦都想把心爱的姑娘娶回来,如今这幸福来得让他措手不及,他忽地抱起谷雨,转了一圈又一圈,状若疯癫……
谷雨看着他兴奋得不能自已,心里却有淡淡的苦涩,他若知道终有一天,她还会离他而去,又会是怎样的神伤呢?
她没有勇气去想以后,就算无法长相厮守。她也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如果今生今世不能和他结为夫妻,她这一生是白走一趟了。如果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她会遗憾一辈子。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只管和他一起欢喜,一起傻笑,一起度过一个一个温暖的日子,过一段让她刻骨铭心的静好岁月……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花烛高烧,有的,只是两颗年轻的滚烫的心……
这个朴素到寒酸的洞房花烛夜,温暖了两个人的一生,以后的岁月,不管风吹雨打,也不管风霜雪剑,再坎坷的命运,都因了这点亮光,而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