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久天长》半壶雪

6、第 6 章

　　第六章
　　自陶若谦进省城备考去后，谷雨的生活更显得安静。

　　好在腿一天天恢复，不用拐杖，她也可以生活自理。长时间坐着，躺着，脚就肿得像馒头，多走几步，腿又支撑不了。

　　因此每天清早，她都在太阳光还不太热的时候，绕着小院走十圈，走走停停，等晨练好了，阿萝就把早饭摆在院子里，陪着谷雨一起吃饭。傍晚的时候，也是如此。

　　阿萝喜欢花草，连吃饭的小桌子上每天也要插些现摘的鲜花。

　　院子里有的是花，阿旺看到好看的花，也常常捎几支来，今天几朵月季，明天五支粉荷，有什么带什么。

　　谷雨每天上午读书练字，下午配药，晚上吃过饭，和阿萝一起在院子里纳凉。

　　这是阿萝最喜欢的时候。满院子的花草，满天的星光，竹床清风，这些她都喜欢，更喜欢听姑娘讲故事。

　　开始的时候，姑娘不讲，她也不敢缠着，慢慢熟了，胆子就大了，天天好姑娘好姑娘地央求。

　　谷雨不喜欢晚上看书配药，也睡不着，就把以前爹爹讲的故事，一个一个讲给阿萝听。讲着讲着，才发现以前爹爹给自己讲了那么多故事。

　　她想爹爹，三年多来，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不想。

　　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噩梦，一觉醒来，又回到小青山自家小院里，爹爹还是在那捣药，还是故作严肃地管束她，可真正醒来，才发现这并不是梦，爹爹是真的不在了，家是真的没有了，小青山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每到这时候，心里难过慌乱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刻骨的遗憾，一辈子也忘不了。她不流泪，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天一天把眼下的日子过去。

　　不去想以前，日子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阿旺每天必来，有时来了看看就回去，有时能呆上小半天。

　　“阿旺，我想配一副方子，怎么都想不起来其中的两味药，记得我爹以前配过这个，我想回趟家，看看能不能找到。”

　　“姑娘想什么时候去？”

　　“这几天都行，我想趁晚上的时候去。”

　　第二天黄昏，阿旺租好了马车，和阿萝一起扶着谷雨上了车，三人一路朝杨家湾奔去。

　　“阿旺，怎么没找个车夫？你知道去杨家湾的路吗？”

　　阿旺闻言，哈哈直笑：“别的路我不记得，杨家湾闭着眼也能到。这几年少说也跑了有几十趟。姑娘你不知道，自从三年前你不见了，爷每月都要去你家看两趟，就想着哪天你就回来了。”

　　“每月都去？”

　　“每月都去。去了就擦桌子扫地，把里里外外收拾得亮亮堂堂的，姑娘一会到了就知道了。这两个月爷不在，都是我去打扫。”

　　刚到村子口，谷雨就让马车停了。

　　“马车停在这里就行了，别惊动了人，你们俩在这等我，我回家看看就回来。”

　　“我们陪姑娘一起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半个时辰后你们俩去门口等我。”

　　谷雨一瘸一拐，扶着树，拽着藤，总算捱到了家门口。

　　她站在竹阴下，看着月光下的小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了。

　　蔷薇已经谢了，满门满墙的绿叶，密密挨挨，在地面投下长长一片浓阴。

　　推门进去，竹桌椅都收了起来，只有海棠花树又长高了，还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小主人回来，随风摇着枝叶。

　　谷雨颤着手推开了门，一道月光随着开门声照了进来。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长条几，八仙桌，几张椅子，都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进到左边，是她自己的卧室，她呆呆地走进去，呆呆地坐到床沿上，木偶一般，失魂落魄，不知今夕何夕。

　　书桌上铺着她没有写好的大字，小狮子镇纸压着，月光下她看到自己曾经的字迹。

　　架子上是一包包的药，没配好的一副，敞开放着，伸手一捏，甘草片粉碎。

　　笸箩里是她没绣好的扇袋，竹叶只绣了两三片，本来是要送给爹爹的，自己偷懒，磨磨蹭蹭几天也还没绣好，如今是再也不用绣了，绣好也送不出去了。

　　爹爹的房间，一排排高高的架子，摆满了书和药材。

　　青纱帐，粗布衾褥，案头一卷半开的书，一只茶盏。

　　她抚摸着发黄的书页，抚摸着上面批注的熟悉字迹，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爹……爹爹……爹爹……”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浸透了床单，她强坐起来，看看，又哭了。

　　哭着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装好了一箱书。

　　她回到自己房间，来到床边，弯腰跪在地上，搬开床板下面一个木头箱子，把地砖挪走，里面是挖空的，她搬出里面小箱子，一遍一遍，细细擦拭。

　　“雨娘，看看，这是咱爷俩的全部家当了，交给你保管了，可不许偷偷拿出去买东西，我都有数的。”

　　“爹爹，这是我的嫁妆吗？”

　　“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臊？这是你爹的养老钱，你不听话，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往事历历在目，往事不堪回首。

　　考完试，没有等发榜，陶若谦就快马加鞭回来了。

　　一路上总是心神不宁，总担心几年前的一幕会重演，兴冲冲去找谷雨，她人却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大门打开，看到她站在树下朝自己微微一笑，陶若谦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雨妹，我回来了！”

　　谷雨看着眼前的男子，风尘仆仆，满脸疲态，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满眼欢喜：“雨妹你的腿好了？”

　　“好了，你看——”她捏着裙摆，轻松转了个圈。

　　“怎么不进来？在门口呆站着干什么。”

　　“我先来看看你。回去看看母亲，明天再过来。”

　　“嗯，你去吧。我让阿萝准备好吃的，明天给你接风。”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敲门声。阿萝开门一看，乐了：“姑娘，陶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谷雨已经出来了：“这么早就来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一起吃吧！”

　　陶若谦看看谷雨，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黑斑也淡了些。

　　谷雨被他盯着看，有些别扭：“吃饭，看我干什么！”

　　阿萝收拾好碗筷就去了街上，陶若谦把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拆给谷雨看。

　　“我又不是小孩了，怎么带这么多吃的玩的。”

　　“我看着这些都好，觉得你会喜欢，就都买了。”

　　“喜欢。我都喜欢，若谦哥哥，你来——”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陶若谦掂着纸包，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一锭一锭雪花银，摆放的整整齐齐。

　　“哪来这么多银子？”

　　“上个月，我回了趟家里，把家里的银子都带来了，这是还你的。”

　　“我不要，你留着用。”

　　“咱们事先说好的，怎么能不要呢？你不要，我就搬出去住了。阿萝也不带了。”

　　“雨妹，你看着我，听我说——我帮你不是要你报答。我……我喜欢你！嫁给我，好吗？”

　　谷雨一愣，不知说什么好，就低了头，默不作声。

　　“你讨厌我吗？”

　　她摇摇头。

　　“你愿意嫁给我吗？”

　　谷雨又摇摇头。

　　“雨妹——”

　　“若谦哥哥，实话对你说吧，我根本就没打算嫁人。我这个模样，又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你的模样怎么了？孤儿又怎么了？我知道你是多好的姑娘，我喜欢你，三年前就下了决心，等你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你。”

　　谷雨低着头，不肯抬头看他：“你不嫌弃，你娘呢？别的人呢？”

　　“我娶妻子，和别人无关。即使娘反对，我的心也不会变。你只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我？”

　　“我……我不愿意！若谦哥哥，谢谢你救我出火坑，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这银子，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不肯抬头看我？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雨妹，我错过你一次，不会错过第二次。你不答应，我会等，你一天不答应，我等一天，你一年答应，我等一年。”

　　“我三年、十年不答应呢？”

　　“那我就等十年。你一辈子不嫁人，我就等你一辈子。”

　　“那你慢慢等吧！”说着，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头也不回出去了。

　　陶若谦跟着出来，看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发呆。

　　“雨妹，是我冲动了，你不要生气。你愿意当我是朋友也好，哥哥也罢，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只要不冷落我就好。这钱我拿着，你安心在这住，好不好？”

　　“若谦哥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怕我会依赖你，我怕我会离不开你。

　　“傻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