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五章
陶若谦静静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守着谷雨,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看着她被子下蜷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抱胸,连睡着了都是一副防备的神态,小脸瘦得还没有巴掌大,两颊瘦削,面如菜色,再不复当初红润模样,眼窝深陷,眉头紧皱,左边鬓角有指甲大的小坑,应该是撞到什么利器上留下的疤。左边整整半张脸
上的黑斑尤其触目惊心。
他轻轻抚过鬓角的伤疤,抚过她毁了的半边脸,心如刀割,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不曾以黑暗揣测过人心,但眼前可怜的小姑娘狠狠打碎了他过去的认知。
这样一个明媚活泼的孩子,会招惹到什么人?
越想越乱,只觉得五内如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少年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女孩。谷雨睁开眼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景象,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怜惜又愤怒的眼神,昨天的一幕幕涌上心头,似真似梦。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现手被人牢牢握着,腿也因为用力,牵动了伤口,疼的钻心。
“雨妹,你醒了。腿别动——”陶若谦按住她,慢慢扶她坐起来。
“谢谢你,若谦哥哥!”
“怎么又说谢?这可不像是你了。以前——”
说到以前,两人都愣住了,有片刻的沉寂。
“没事。若谦哥哥,我饿了,你帮我弄点饭来填肚子,它都咕咕叫了。”
陶若谦端来了早饭,谷雨夹起一个豆腐包,咬了一口,一脸满足:“还能吃到豆腐包,真好!”
“还有很多,粥也有,你喜欢就多吃点,腿也能好的快一点。”
陶若谦一夜没睡,这时候精神还很好,可眼底的青色却骗不了人:“若谦哥哥,你是一夜没睡吗?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干娘还好吧?”
“母亲很好,她也挺牵挂你,改天我陪她来看你。”
“不要!”
“雨妹——”
“若谦哥哥,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人?我也不想见人。你要是对我好,帮我租个房子,我静静养伤,等伤好了,我再去见干娘。”
“好,都依你。”
“这些钱,是我借你的,连同赎身的银子,我会慢慢设法还你。”
“雨妹——”
“连你也看不起我吗?觉得我现在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是吗?”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你一直很厉害,比任何姑娘都有胆识,我怎么会小瞧你呢?”
“若谦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看着你生气,我倒高兴,只别再像昨天那样一声不吭,那才是真正让人不放心。”
“你放心,我不是那样柔弱的女子,能从那火坑里跳出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昨天情况是那样,顾不得男女有大防,所以我——”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人。”
过了两天,陶若谦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小小一处院落,三间清凉瓦房,院内栽着些桃杏,几丛草花,门前几竿翠竹,离街市里把路,不至于十分僻静,却也不喧哗,正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又买了一个小丫头,十一二岁,瘦瘦的,看着倒也伶俐。
或早或晚,陶若谦每日必来探望,有时带些糕点,有时带些小玩意,想方设法逗谷雨开心。
经过了最初几天的不安,谷雨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没有朝夕打骂,没有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杂活,也没有难以下咽的残羹冷饭,更不必每天一睁眼,就提心吊胆算计怎么好好活下去。
现在的日子是安静的,只要她愿意,可以静静地一个人呆上一整天,不必担心有人打扰。小丫头阿萝极有眼色,每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落,照顾谷雨饮食起居也是细致又体贴。陶若谦每天来看她,对她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自阿萝来了,更是恪守君子之礼,一言一行都极有分寸,俨然是个忠厚可靠的大哥哥。
除了腿脚不便,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圆满了。如果有,就是那埋藏在心底的仇恨,好像一簇火苗,被灰掩埋住了,火种却一直没有熄灭,只等待适当的时机,给它一点风,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这一天风和日丽,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浓,透过窗纱,勾起病人无限思绪。谷雨拄着拐杖,单腿跳到院子里,仰头看满树密密层层的鲜花。
“姑娘,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我伤了一条腿,又不是半身不遂,为什么不能自己出来?”
“出来也好,你看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开得多好!看得人心情都好了。”
阿萝给谷雨搬来了藤椅,扶她坐下,又搬了小藤桌,端来各样点心,一壶清茶,一只玲珑小杯子。
小小身板蹦蹦跳跳跑进跑出,像只灵活忙碌的小麻雀。
“不要忙了,再多也吃不了。再搬个椅子,拿只杯子过来。”
阿萝果然搬了个藤椅,又拿了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来:“陶公子一会要来吗?”
“我也不知道。你坐下,和我一起吃点东西。”
“这……奴婢不敢……”
“什么奴婢不奴婢!叫你坐你就坐,别啰嗦。”
阿萝忸怩了半天,眼看谷雨要生气,才斜签着身子在椅子边上坐了。
“坐好!椅子上没长钉。”
“姑娘,你真好!”阿萝赶忙坐正,低下头,眼圈红润。
“你说说,我哪里好?是这张毁了容的脸?还是这惹人嫌的坏脾气?还是这累赘的半条腿?”
“姑娘,你虽然说话厉害,但我就知道你对我好。上次我病了,你还给我把脉,还给我买药,夜里还给我搭被子……我都记得。”
“这有什么好?好人常常是没有好报的。阿萝,你以后不要这么好心,不然会倒霉的,听到没有?”
阿萝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是的,我娘说了,好人会有好报。姑娘你,还有陶公子,都是好人,你们都会有好报的。”
能有什么好报?谷雨苦涩一笑,没有搭话,端起茶来,慢慢抿着。
“姑娘,我采了这桃花,给你做桃花糕吃好不好?”
“嗯。”
“姑娘,你看那片迎春花,是不是开得更旺了?”
“嗯,你打理得不错。”
“姑娘,不远处就是大街,街上有一棵大柳树,等我去折了柳条,给你编花篮……”
“阿萝——”
“嗯?姑娘饿了吗?”
“我不饿,你喝点水,说慢点,没人抢你的话。”
“哦。姑娘,陶公子一会该来了,不知道他又给姑娘带什么来。”
小丫头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说个不停,阳光明媚,透过繁花照在人脸上身上,让人忍不住想打个盹。
阿萝说得渴了,端起杯子往嘴边送,这才看到谷雨眯着眼,以手遮面,好像睡着了。
“姑娘……姑娘……还真睡着了。”她轻轻放下杯子,蹑手蹑脚取了薄被给谷雨搭上,回去端了一竹箩毛豆,坐在旁边静静剥豆。
她不时扭头,看看谷雨醒了没有。睡着的姑娘,不再说刀子一样的话,手挡着脸,只能看到完好的那半边侧脸,这些天没有出门,变得更白了,也比刚来时红润了。
要是不毁容,姑娘该多好看啊,又会医术,人又好,要是那块黑斑去掉,那块小疤去掉,姑娘和陶公子就更般配了。
陶若谦进来,就看到阳光下小憩的谷雨。花影斑驳,阳光温暖,椅子上的小人儿难得那么放松地半躺着。
“若谦哥哥,你来了!”
“嗯,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递过来一个纸包。谷雨打开,原来是山药薏米糕。
“姨母来我家,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就烦她做了一些。你尝尝,可还是那个味道?”
谷雨拈了一块,糕还是那块糕,可再也没有小时候的那个味道了。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吗?”
“我刚吃过点心,这个留着晚上吃。”
“雨妹,我这次来是向你辞行的。我打算参加今年的乡试,母亲的意思,希望我提早去省城,找一个书院,一边温习功课,一边适应那边饮食。我也正想和省城的学子切磋切磋,长长见识。”
记得二人刚认识的时候,陶若谦还不是秀才,如今不光是去年院士的案首,不到弱冠之年,就要去参加乡试,她从心里为他感到高兴。
“若谦哥哥,你一定能高中的!”
“借你吉言,能不能中举倒还是其次,我主要是想出去看看,总是待在小城里,早晚成为井底之蛙。”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快要到暑天了,我配了几副方子,有消暑的,也有避秽止呕的,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陶若谦应着,见她一天天精神起来,闲来研究药方,练字怡情,越来越安静,一天天像大姑娘样,心里觉得踏实,又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有遭遇变故,她还无忧无虑生活在小青山旁,有父亲宠溺,有山水为伴,又会是怎样光景呢?
见陶若谦眉目不展,谷雨以为他放心不下家里:“若谦哥哥,你是怕干娘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远行?”
陶若谦摇摇头:“母亲一向操持家事,事事妥贴,又有姨母相伴,我倒不必十分忧心。”
“那是觉得我腿脚不便,担心我生活不能自理?”
“你是个能干的,阿萝也伶俐,我也放心。”
“那你忧心什么呢?”
“没什么,想到将要远行,心里有点犯怯。”
阿萝拿了几包药来:“姑娘,你看是这几包吗?”
“就是这些。那边架子最上面一层,有几个香包,你也去取来。当心别跌跤。”
“我去取吧。”
陶若谦进到屋子里,一股幽幽药香扑面而来,靠墙一排竹架子,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药草,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笸箩,取下来,里面放着各色香包。
谷雨取了一只绣竹叶的月白色荷包,打开送到陶若谦鼻端:“你闻闻?”
陶若谦嗅了嗅,只觉清香怡人,一股薄荷的淡淡香味。
“这个是提神醒脑的,你读书写字乏了,可以嗅嗅。这个是防蚊虫的,这个是仁丹,随身带着也方便。这几个荷包,一个给干娘,一个给杨太太,还有一个给阿旺——你只别说是我做的。”
“你自己也留一些。”
“我不缺这些。这都是些小玩意,我和阿萝玩着也就做好了。你都带去吧。”
“阿旺这次不跟我去,他每天过来,你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买东西也让他去,别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你在省城安心读书。”
陶若谦见她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心中暗想:雨妹,等我,等我越来越强大,我会护着你,永远不再受人欺凌!你不喜欢拘束,我会陪着你,踏遍千山万水!我会尽我一生,换你无忧无虑的笑颜!
这些话,现在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他把阿萝叫来,又反复叮嘱了一番,直到日落西山,才离开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