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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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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陶若谦再见到谷雨时,已是三年后。那一刻的场景,烙在套陶若谦骨子里,即使再世为人,也不曾有一刻淡去。
那是四月的一个黄昏,凉风一阵阵,树叶哗哗作响,路上行人步履匆匆。陶若谦从学馆回来,主仆二人在街上疾步行走。
“死丫头!贱人!还敢跑!跑得了你吗?给我打,朝死里打!”
陶若谦皱了皱眉,朝不远处看去,见几个大汉围抡起擀面杖粗的木棍,一下一下,打在一个瘦小的身体上,被打的人,衣衫破烂,身体不住颤抖,却听不到一声呻吟叫喊。
“阿旺,我们去看看。”
阿旺拨开人群,喝住那几个大汉:“光天化日的,就持棍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打我家的人,就是知县老爷来了也管不着,你是谁家的狗,在这多管闲事?”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娘里娘气,刚才叫打人的,估摸着就是他。
“要打人回你家打去,大呼小叫的,污了人的耳朵。看你腮上没有二两肉,一脸肮脏样,别是哪家王八吧?”
“嘿嘿,你这小哥可真说对了,这可不就是那边琉璃院的王八。这下手也真够狠的。刚才那几下子,孩子腿都打折了。”
“这一行的人。最是狠毒,人落在他们手里,算是完了。这孩子也够可怜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那婊子院的人被大伙指着脊梁骨骂,棍被阿旺挡着,打又打不得,走又走不开。那被打的孩子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模样,不知是羞是怕,始终不言不语,头低着。衣服被打烂了,胳膊肩膀都露出来,血肉模糊,袖口也有一片血迹。
陶若谦看那孩子身子如筛子一般抖个不住,不觉怒火中烧,冷眼看那那尖嘴猴腮的王八,张牙舞爪,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他压下怒火,冷冷问:“这孩子犯了什么错?有罪也该官府问,就是你家仆人,也不该下这般狠手。我大宁律例明文写着,不许虐待奴仆,你家明目张胆当众殴打,这是把朝廷律例放在脚底下踩!走!我和你到官府走一趟,看看县老爷管事管不得你的家事!”
“对!跟他去县衙说理去!”“太狠了!”“王八!”
猴子脸见人多,占不了上风,拉着人就要走。只是那孩子腿打折了,站也站不起来。两个大汉架着她胳膊,挤开人群,拖着就要走。
陶若谦被大汉挤了一个趔趄,又被人一推,一个不稳跌倒在地,无心一瞥,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容貌——一大块黑斑遮住了半边脸,脸上沾满泥和血,一双眸子射着寒光。
陶若谦的心骤然揪成一团,即使容颜尽毁、面目模糊,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谷雨,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一千多个日子以来,不曾有一刻忘怀,睡里梦里也是她的影子。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艰难起身:“这个孩子留下,多少钱我出!”
猴子脸做不了主,要回去和老鸨商量。
陶若谦扶起谷雨,打算去给她赎身,却被阿旺拦住了,阿旺朝他使了个眼色:“爷,还是我去吧。”
“也好。”陶若谦思索片刻,把钱袋给了阿旺,把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也悄悄塞给了他,对他耳语几句。
阿旺是听说过谷雨的名字的,这时候看看那可怜的姑娘,郑重点点头,跟着猴子脸一行人来到了琉璃院。
“你要买这丫头?”
阿旺点点头。
“我们这一行,只有贱买,没有贱卖,买这丫头的时候,花了五十两银子,我养了她这几年,细米白面不知花了我多少钱,看你也不是那有钱的主,六十两银子。任你领走。”
阿旺看了看那小丫头,冷笑道:“六十两,您真敢开口!这样的丫头,六十两我能买二十个,还干干净净不毁容不残废的!”
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老鸨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丫头,啐了一口:“晦气!哪里找这赔钱货去!”
一面高声喊住阿旺:“小哥先别走,价钱可以再谈。”
“五两银子,人我现在就带走。再多一文也不能。”
“五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人我不卖了!”
阿旺正要和她再谈谈价钱,见一灰衣灰裤的妇人把老鸨拉到一边,咕咕叽叽说了半天,那老鸨瞅了瞅谷雨,哼了几声。
“五两就五两,算我倒霉,做了桩赔钱买卖。”
当下阿旺交了银子,拿了卖身契,看那谷雨,一时站不起来,正拖着两条腿,一寸一寸往门口爬,爬过的地方,血迹斑斑。
那灰衣妇人见了,眼睛一酸,忍不住别过头去。
“姑娘,我背你!”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风刮着雨点,一阵紧似一阵。谷雨受了伤,是再禁不得雨的。
“姑娘,下了雨,咱们避避雨再走吧。”
谷雨摇摇头,挣扎着要下来,她是片刻也不愿再停在这肮脏地方,屋檐下也不愿意。阿旺只好背着她冒雨前行。
“姑娘,刚才我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那老虔婆听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的恩德,我终身不忘。”
“姑娘客气了,是我家公子叫我来我赎你的,你要谢,就谢我家公子吧!公子——”
谷雨抬头,见前面几丈远的地方,果然站着一个穿长袍的人,身姿秀挺,就那么呆呆站在雨中。
那人几步来到跟前,盯着谷雨,静静地看了半晌,面上似喜似悲,眼睛里闪着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谷雨看着眼前的人,一愣,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心里骤然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被她一仰头,生生逼了回去。
“雨妹——”陶若谦一张口,声音沙哑。
“公子认错人了。”
“好,你不是。阿旺,我来吧。”
陶若谦从阿旺身上接过谷雨,轻轻抱在怀里:“我带姑娘去医馆,你先回家。家里要问,就说我去刘兄那里了。”
“是。爷,这是剩的银子,还有你的玉佩。”
“玉佩你先替我收着,银子赏你了,今天亏了你。”
阿旺把玉佩装好,钱袋塞到陶若谦手里:“爷还是留着银子给姑娘看看伤要紧,以后再赏我吧!哦,还有这个——你收好了。”说着冲陶若谦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陶若谦抱着谷雨,走得小心翼翼,又想快点,又怕碰到她腿处的伤,虽然是阴凉的雨天,还是出了汗。
雨越下越大,出了巷子,两人在一家铺子檐前避雨。谷雨挣扎着下来,靠着墙单脚站着。陶若谦拗不过她,只好依了她,一只手搀住她手臂。
“雨妹,你不记得我了吗?”
谷雨低头,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我是陶若谦,在小青山,你救过我一命,你忘了吗?”
“你还带我去吃河鲜,去找野鸭蛋,你都不记得了吗?”
“陶公子,你认错人了。”
“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打开送到她眼前来。
一见这卖身契,谷雨脸色骤变,苍白如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要怕,不要怕!我现在就把它撕了。”说着,把那一张薄纸撕得粉碎,一把抛在半空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片片落在地上,被雨打湿、浸透,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谷雨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陶若谦轻轻把姑娘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看她哭得声音呜咽,浑身颤抖,忍不住也流下泪来。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了……都好了……”
谷雨哭得凶,身体一抽一抽的,想停下,泪水却止也止不住,好似要把这三年来的苦难,都用这泪水冲刷干净。
陶若谦默默陪着她,为她一次次擦去泪水,一点点抚平伤痛……
天黑了,医馆也关了门,陶若谦敲了几阵,门开了,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着一个公子,抱着个脏兮兮的丑姑娘,觉得奇怪,一边去喊师傅,一边不住回头看。
“这脸上只是擦了皮,没有大碍。右边这条腿——唉——怎么下这毒手——唉……”
“大夫,腿怎么样?能医得好吗?”
“这腿啊,骨头折了,一时半会好不了,我给固定好,再细加保养,最快也得一百来天能下地。”听说能恢复,陶若谦松了一口气。
“雨妹,我带你回家!”
“不!我不去你家。”
陶若谦知道她心中有所顾虑,也不勉强,找了一家干净旅社,请店主婆帮忙谷雨细细梳洗。
吃的,用的,又亲自一件件帮她打点好。
“雨妹,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谷雨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小脑袋:“若谦哥哥,你回去吧,路上当心。”
两天两夜没合眼,谷雨早已倦极,可刚合上眼,就梦见老鸨凶着脸,拿针一个劲儿地戳过来,左躲右闪,怎么也避不开……又见爹爹被人推下水,自己想抓却抓不住……一会又见那老贼阴森森笑着扑过来……又是阴森森的地狱,青面獠牙的恶鬼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抓她……
“啊——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雨妹!雨妹!快醒醒!”
睁开眼来,只见一张焦虑的面庞,谷雨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你——若谦哥哥……你来救我了吗?快救救我爹爹吧!它们要害他!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了这话,陶若谦只觉心如刀绞,这三年来,她是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自己却一无所知……
“雨妹别怕!我在这里!我这就去救你爹爹,睡吧!”
谷雨渐渐安静下来,抓着陶若谦衣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迷迷糊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