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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景川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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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祝景川,祝愿的祝,良辰美景的景,八百里秦川的川。
听说我爸从结婚时就想好了,生女孩叫锦宁,男孩叫景川,姓都跟我妈的“祝”,用我爸的话来说,“听起来都很厉害。”
还有“是妈妈辛苦生下你,你不跟她姓难道跟我的吗。”
还有最理直气壮的一句,
“我爱我老婆关你们屁事。”
最后这句是对劝孩子跟爹姓的亲戚的亲切问候。
可惜很厉害的祝景川先生因过度活泼开朗(又称调皮捣蛋)打退了他们要二胎的念头,我也就失去了像隔壁小刚一样揉妹妹脸蛋的幸福。
我妈祝和光,我爸张又新,再加上一个厉害的我,在我妈单位的家属大院里一起幸福美满地度过了没我的三年和有我的十七年。
如果没出那件事的话,可能他二老今年已经三十年金婚了,说不定还真的会弄个妹妹让我多幸福一下。
但是老天爷好像又看我不顺眼了。
在我十七岁生日前一天,我的母亲被打击报复死于车祸。出事时我父亲在一边,他没有腿,坐在轮椅上十多年,也没能逃过。
我妈真的很厉害,她是她们村唯二大学生之一,刚大学毕业就进了法院,我出生时她已经是法官了。我出生后的十七年,她的职位都没有任何升迁。
可能因为她从不收下厚厚的密封的牛皮信封,也可能因为她是那里学历最高的女性。
我问她楼上住的马伯伯怎么不住在这里了,她和我说他被调去北京了。
北京真好,可北京太远啦。
我爸以前是片警,扫黑除恶最紧的那一年,出警时一双腿被意外轧断了。
我想他这辈子是和车犯冲的。
十年里我攒了不少钱,但始终没买过车,只有许姨送我的的一辆小破电瓶,现在还停在我的酒吧门口。
许姨就是许一渺,是“弄舟”酒吧的老板兼房东兼门面,我的调酒就是跟她学的。她是我爸妈的挚友、忘年交和后盾,尽管她那间酒吧只占据步行街二十五平,但我确是在那里从喝奶长到喝酒的年纪的。
我妈忙,我爸就把我抱在他膝上,扒拉着轮椅到许一渺的酒吧里看书——看到这里她直接杀进店里锤我了,她说喊姨太显老。“那姐呢。”她也不乐意,嫌乱辈了,那就许一渺吧。
许一渺的酒吧只卖酒,什么蹦迪啊、卡拉OK啊,可以去斜对面的王哥□□,它和“弄舟”属于良性竞争互不干扰。
最后就是我祝景川了。本该很厉害的祝景川初中发了场烧,好了之后就再没开过口,各级医院各项检查全做了一遍,都说没有问题,但我变成哑巴是事实了。
于是进出家属院时落在我们一家身上的同情目光又多了一层。
啧啧,他爹残了,啧啧,他也哑了,啧啧,他妈十年没升职了。
后来我发现我其实还能说话,但我只愿意和我爸妈说,连许姨(删掉)许一渺都不行。
那天他们听我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笑,就算我说在外面还是只打手语他们也还是笑,但吃完饭我看见妈妈在厨房哭了。
我妈那么忙,还要陪我学手语,所以我才不在家做哑巴的。
但我爸莫名很喜欢,他坐在许一渺的酒吧里用手语噼里啪啦的打一首英文歌给我,但他把“走开”打成了“死掉”,他也忘了我只是哑了不是聋了。
我笑得肚子疼,砰砰地拍着许一渺心爱的酒柜。
我上的是普通初中,我爸不想让我去上特教校,我也不想去。
在学校我就当个安静的哑巴,老师会时不时投来怜悯的目光,对我这个背景惨淡的哑巴中学生。
我的初中生活实在无聊,也只有一件事值得提说起,后面说到再讲。
我上学比较晚,初中又因病休学一年,所以我十七岁时,才刚刚是一个晒成黑蛋儿的高一新生。
军训结束的那天(虽然我从第一天就加入了坐在树荫下的伤兵营),也就是8.9,也就是我生日的前一天,妈妈来接我回家,她那天难得没有加班。
把我送回家后,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给爸爸戴上了一个大得有些滑稽的遮阳帽,她说要带爸爸去买菜,还要去取给我订的生日蛋糕。
那个熊猫形的水果蛋糕在餐厅放了8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里层的蛋糕胚露了出来,有几只苍蝇停在上面产卵,化掉的奶油嘀嗒嗒在桌脚汇成一小摊,发霉了。
十三岁的祝景川走丟在灰蒙蒙的清晨,十七岁的祝景川失去了爸妈和家。
命运一次次轻薄过,无所谓地在我人生中播洒苦痛,像给予我幸福时一样轻而易举。
书是读不下去了,开学时许一渺送我去学校,老师同学努力掩盖眼里的同情,小心翼翼的和我说话。我很感谢他们,
但我做不到。翻开语文书,编者的话撞进眼里,祝同学们在新学期展开新图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老师,姓张。
张老师说要在书本上写名字,我写了十几个祝,最后手抖的写不成字。
爸爸,你不是说妈妈的姓很稀少,你的名字很独特吗。
怎么到处都是呢。
教室广播里不断重复着新生注意事项,头顶风扇嗡嗡响着,和刺耳的电流声一起搅碎我的心脏,透明的血从眼眶里不断的涌出。
我记不清接下来的事了,眼睛像从透明玻璃窗换成磨砂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无声的流泪,于是祝景川在十七岁再次失语了。
我看着窗外的云飘啊飘啊飘,看着两只鸟轻轻的飞进云里,再也没飞出来。
我十三岁时曾经也想像鸟儿从崖顶跳下来练飞行,直到飞得很高去吓飞机舷窗里的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但我毕竟不是鸟,我是祝景川,不厉害但幸福的祝景川,爸爸妈妈的祝景川,我的巢在大地上。
现在祝景川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可以飞了吗。
在他絮叨的时候,小玉的酒杯里泛起一圈圈涟漪。祝景川递上一张手帕纸,山茶花味的。
“好啦不要哭呀,祝景川已经安全着陆了。”
他狡黠地笑,嗓音没有因为十多年的失语而嘶哑,纯真的像一个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他弯弯的唇角,试图在他脸上寻得苦难留下的裂纹。
多么勇敢的人啊,在命运无情的玩笑里,他依然开朗,无畏,自由地坚毅着。
我戳破果汁上浮起的气泡,无数次为生命的强盛不屈而震撼。我不知道这十年来是什么让他选择栖居地面,却依然折服于他的乐观。
我第一次萌生出无数的疑问,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酒吧老板。
他耐心的等小玉擦去泪涸,把她面前染上咸味的酒换成一杯温水。
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歪了歪头。
“你看,天又亮了”
天怎么又亮了。
我坐在废弃锅炉房的天台边,两条腿贴在粗糙的墙面,小心避开了突出的一块金属刺。
工程谁包的,露出来的铝皮也不打磨一下。
今天有点冷,还好穿了妈妈买的外套。
爸爸一定是那边飘的最快的魂儿了,他总说他从前跑步得过第一名。
我想这些的时候,同时也在想,我做好飞起来的准备了,我会像鸟飞进云端,在蓝天尽头归巢。
祝小鸟十七年的人生里太幸福了,我想我是欠命运的,我该还了。
我这个可怜的小哑巴孤儿,失去了活着的最后依靠,便等不及死亡的漫长预告了。
就好像我爱看的那部纪录片突然收费了,我想要续费平台却告诉我余额不足。
只剩五分钟的试看时间里,我从外套里翻出手机,给置顶灰掉的手机号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妈妈,我要飞了。”
舒展翅膀的祝小鸟想破他那个笨脑袋也不会想到,妈妈在生前就把手机号关联到心理救援热线,也不会想到,他的接线员此刻正在他脚下的废厂房里取景画画。
于是祝小鸟迫降了。
天知道我接通电话那一秒怎么想的。
和一个哑巴打电话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我愣愣地盯着来电号码,对面响起一道清澈的男声。
“喂喂,听得到吗,祝小鸟,祝女士说驳回飞行申请。”
“而且这里是禁飞区哦。”
他语气很轻快,好像在和小朋友扮家家酒。
“让我猜猜你在哪呢,哎,我头顶有个大兄弟也在吹小风儿呢,要不我让你俩交流一下?”
我欲哭无泪。
那个大兄弟就是我啊。
和一个哑巴打电话,还让他自言自语是吗。
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茂盛的发顶。
好羡慕。
鬼使神差的,我没有挂掉电话,我想听听这个神奇宝贝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很快我就后悔了。
他来这种地方怎么还带着小孩。
我看着在楼下一堆破铜烂铁中抻开野餐垫、在上面摆满了袋装薯片和瓶装饮料的小男孩,由衷的感叹我命由天不由我。
在废弃厂房秋游是吗,很有意境。
我晃晃有点酸的腿,按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打算回家。
还是改天吧。吓到小孩子就不好了
哦忘记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十月初的阳光很毒,晒得人脑子昏昏沉沉,晒出金属的锈味,晒烂了一些名为心脏的器官组织。
我幻想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一滑掉下去,摔成一摊软软的烂烂的东西,幻想那个“大兄弟”看到后惊恐的表情,幻想他因后悔接手了我妈的手机号而痛苦终生,幻想我变成鸟撞进那天那朵云里。
并没有。
一切无事发生。
但实话说,当我转头看到一张脸怼过来的时候,确实差点掉了下去。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下他自己也后怕。他说他不该不叫我的,万一我没反应过来、一下翻过去…
他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
神奇宝贝有些气喘吁吁,他擦掉额角的汗滴,伸手把我从天台边拉了下去。
把我从世界边缘拉回了厚重的大地。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临安大学心理学博士,但他从来不用那些标准话术规训我。
他说,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怕被人当成“案例”对待。所以他选择了最不像干预的方式——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驳回我的飞行申请。
他说那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会不会接来自已故妈妈的电话。
“还是说你想加入我们的野餐?”
我用手语比划了一个“在这里野餐?”
他愣了一下,很快用我在教学视频里看到过的标准手势回答我:
是的,就在楼下,我弟弟在准备。
我还有个电话要打,等我带你下去。
他一直在拨我的手机号码,我忍不住笑了,掏出振动一直在的手机递给他。
他这次反应很快。
他点了接通。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老天啊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哑巴。
我们对视一眼,他笑的直不起腰,特有气势的拍拍我的肩膀,右手握住我的手腕。
“好了祝小鸟大兄弟,我们下去吧。”
怕我听不懂,他又用手语打了一遍。
他真好,谢谢他。
其实因为长时间不开口讲话,我的听力系统好像有些坏了,常常对应不上人们说的什么,看手语比听讲话简单的多。
之前有爸妈在,我还可以装作听力很好,他们讲话很慢,很温柔,我还可以通过口形推测。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好像,又坏掉了一个地方。
察觉到我的发呆,他拉着我的动作慢了一些,安抚地捏捏我的腕骨。
我鼻头一酸掉下眼泪,爸爸以前就是这样安慰我的。
他在兜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盒手帕纸,抽出一张塞我手里。
神奇宝贝喜欢用花香型的纸巾。
我胡乱抹掉眼泪,赌气似的往前跑。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腕,不远不近跟在我旁边。
堆积已久的情绪忽然爆发,我甩开他的手,噼里啪啦的打出一堆话。
你管我干什么?
谁让你在这里秋游了?
谁允许你,谁让你用我妈妈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谁让你还带小孩子过来?
你知道我多不想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被我甩开的手垂在身边。
你们把想死的人救活,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想不想?
我打着手势的手不住地颤着,世界好像远到天的另一边。
空白蚕食着我的理智,我的眼泪又汹涌了。我干脆闭上眼,不看他的回答。
“但你不是因为不想活才去死的,不是吗?”
他语速很慢,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湖。
“妈妈的遗嘱公布了,我们回家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