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去新家   他确实 ...

  •   他确实没说错,我不想就这样死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到了我这儿,有的没的都夺走了。
      可能是看出来我讨厌别人的触碰,神奇宝贝没有再抓我的手,改成拉住我的外套一角,跟在我身后。
      一路上我踢踢易拉罐,踢踢小石子儿,想再抬脚时被他拦住了。
      这个不能踢,这是我弟弟。
      他笑着,用手语对我说。然后一伸手把小男孩拎起来,板着脸让他收好野餐垫放进车子里。
      那孩子看着三四岁,在他哥手底下扑腾着扭来扭去,好像一条刚从河捞上来的鱼。
      “哥哥我们还野餐吗”“哥哥我不要回家”“哥哥哥哥”
      当时我并没有听清小孩子含糊的话,这是后来小澜对我复述的,他今年十五岁,记忆好得不像话。
      最后野餐垫和一袋零食被迫留在原地,我抱着小男孩坐进了机车一侧的车斗里。
      林溪明拍拍温君澜毛茸茸的后脑勺,低声警告他:“不许乱动噢”,顺手对我说:
      我们出发!
      于是我们出发,乘着不那么凉爽的秋风。
      时隔两个月,再次回到那套不起眼的两室一厅,我竟然没有落泪。
      一切陈设都如同被遗忘在遥远的昨日,沾上一层抹不掉的厚腻灰尘。
      许一渺站在卧室门旁,正和我妈单位的人大声争吵着什么:
      “房子你们收回去,孩子给我。”
      “老娘自己一个人也堂堂正正活了三十年!养不起一个孩子了?!”
      我从没见过她涨得发红的耳廓,也从未听过她这样歇斯底里的叫喊。
      神奇宝贝把我送回家就带他弟走了,他留给我一张硬卡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林溪明,还有一串手机号。
      争吵的过程我记不清了,大概最后是单位收回房子而我被许一渺收了。
      他们本来要让我去残疾人之家的,我总是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就好像残疾人在别的地方没有家似的。
      于是我留了下来,和许一渺一起安静地打包遗物。
      爸爸妈妈的东西不多,算上我的才堪堪装了三个纸箱,家具都是单位的,所以没什么大件要搬。
      直到最后一个相框被珍重地放进箱中,我如梦初醒地掏出手机,因为慌张删删改改几次才打出字:
      “妈妈,遗嘱?”
      我坐在爸妈那张曾经铺着碎花床单、而今空空如也的床上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淡黄色的,边上起了毛,有些折痕已经薄得透光,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是妈妈的字。
      第一行写着致我的爱,没有署名。
      我捧着那两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许一渺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鉴于本人工作性质特殊,故于07年10月23日提前立下遗嘱,本遗嘱在法律意义上生效:
      1. 本人死后,捐献所有可用器官。(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骨灰可以洒太空。09年加)。
      2. 本人死后,所有财产转移到丈夫张又新与儿子祝景川名下。(无其他在世亲属,另有存款,捐与西南希望小学。10年加)
      3. 小渺酒吧楼上那套房我买了,写的小川名字,哈哈。(17年加)
      4. 若我与阿新都走了,儿子抚养权归许一渺。
      5. 我死后,务必将手机号码转接到心理救援热线,我怕他们受不了。
      ………
      我爱你们
      希望这两张纸我可以亲手拿给你们。”
      我捧着洋洋洒洒的两张纸,眼眶又酸了,却没有东西可以流出来。
      妈妈其实是超人吧?
      我往下看,手指划过那句“若我与阿新都走了,儿子抚养权归许一渺”。
      妈妈,你写到这里的时候会哭吗。
      或许你也想做宇航员去太空吗?可你连飞机都没有坐过,怎么会想把骨灰洒进太空呢?那里太空了。
      09年。那年我几岁?我在心里算了算,没算出来。我只想起来那几年你和爸爸都忙的脚不沾地。
      有一天放学回家,你难得在,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我凑过去,上面印着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很多星星,右下角是一个蓝色的星球,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地球
      “妈妈,你在看什么?”
      “在看以后的家呀,”你把杂志递过来,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皱着眉去认那一个个黑疙瘩,不认识,好难。
      你笑笑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合上杂志去接电话,我知道你又要加班去了。
      原来那时你在看这个。
      一个连飞机都没坐过的人,在考虑把自己的骨灰洒进太空。你坐过警车,送囚车,坐过去现场勘验的越野车,唯独没有坐过民航客机。法院的出差永远是急的,临时通知,马上出发,来不及买机票就坐高铁,高铁赶不上就开车。你说你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地方人民法院,在省会宁州,坐高铁去的。
      财产公证过了,你攒了好多好多钱,你真厉害妈妈。
      零七年写下这条的时候,只写了财产归我和爸爸。三年后你又添上那笔存款的去向。西南希望小学。我后来查过,在川西,一所建在山里的学校,操场只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妈妈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她大概是某次出差的时候路过那里,或者只是透过车窗看见一群孩子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你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某个晚上打开信封,在这一条后面加上这句。
      一七年。那一年我十四岁,正是叛逆期,嫌她管我太多,跟她吵完架摔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是不是打开这只信封,在这张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写完之后还笑了,写下“哈哈”。
      妈妈,你那么早就在想这些了吗。
      我把淡黄色的信纸翻到最后。
      “我爱你们。希望这两张纸我可以亲手拿给你们。”
      你没有。
      这两张纸是许一渺递给我的。你写了八年,最后是我替你读的。
      妈妈,你把生前身后事安排的明白,却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接受你们的离开。
      我出事那年,曾一度惊惧一切独行的路。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出家门,就算是金光万里康庄大道。
      我也为我的胆小、懦弱自卑——作为一个本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他们告诉我。
      祝景川,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的部分是无法改变的,但之后的可以。
      你可以改变你对它的看法,杀死它对你的恐吓——
      你不能接受它,就去击败它。
      他们说,没有人,包括我的父母,没有人可以要求我勇敢,在他们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有权指责我的懦弱。
      是的,我胆小,从刚出生就显露了。
      我妈说刚生下我的时候,护士刚想拍我屁股让我哭,我一嗓子就嗷出来了,就这样嗷嗷哭到祝三岁。
      我当然不记得刚出生的事了,但三岁因为去幼稚园大哭三天三夜的样子还很深刻。
      张先生竟然还拍下来了,那天他们三个,带着许一渺,对着我笑了一天。
      “祝景川这名字起坏了,成水做的了。”我爸夸张的叹气。
      好像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没有逼过我勇敢。想哭就哭,不必因为我是男孩子就不可以哭,但要告诉他们为什么哭,哭是为了什么。
      神奇的是,水做的祝景川三岁以后就不哭了,我爸说是水流干了,我觉得是他们的教育很成功,我得以成为一个平静的人,全归功于他们不缺席的陪伴。
      好吧,到目前的我确实看不出一点儿平静,但我至少还活着,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记不清了,久到好像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也静默了。
      许一渺扶着门框站起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儿子,带他俩去新家。”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西北角没有褪色的小熊贴纸,侧身也再看不到书桌一角散落的乐高。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我妈买的,给小川的房子。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客厅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两个小罐并排放在电视柜上,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
      厨房里许一渺在煮面条。她没回头,说了句“先洗漱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餐桌上有两副空碗筷。
      许一渺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推过来一碗给我,又埋头吃自己的。
      她厨艺真的很差,连清水面条都煮的一言难尽。直到我开始学做饭,都没想通她是怎么把鸡蛋煎的一面糊一面不熟。
      “看什么看,”她头也没抬,“你爸妈吃过了。”
      我坐在她对面,默默吃着一口生半口熟的面条。
      她的肩膀在发抖,吸溜面条的声音里藏着哽咽。
      我等她呼吸平静下来,托着下巴看着她。
      我想和她说,今天开始就去弄舟打工,她会调的酒我都会,我还会刷杯子。
      手机还在外套里没拿出来,我伸手捞过来,拿手机的时候带出来一张卡片。
      林溪明。
      我点开电话簿,一个一个把数字输进去,描述里填的是“神奇宝贝”。
      我做这些的时候许一渺忽然抬起头,眼角有些红,她郑重其事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别人说话的时候我需要看唇形,不然有些词会听漏。
      “川啊。”
      “这也太难吃了”
      “中午带你去楼下餐馆吃。”
      我无奈地笑笑,把我要去她店里干活的事打字发给她。
      “好啊,正好调酒小吴辞职旅居去了,你来填个空。”
      许一渺很爽快地答应,她想的是,我离得近一些也比较好照顾。接着她告诉我成年之前工资和房租会由她保管。
      她不知道我妈把她的酒吧连着二楼一起买了下来,房租打进的是我刚出生时开的存折。十年来步行街人气越来越高,酒吧房租却一直没涨,她还在我们四人聚餐时感谢房东大恩大德。
      祝房东就是这么大气。
      妈妈肯定想过不让许一渺交房租的,但许一渺太要强了,她就算知道也不会同意的,说不定还会多交钱,她们都一样坚强,有竹一样昂扬的恣意。
      我把碗筷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许一渺下楼换衣服去了,今天要带我去做心理咨询。水流声哗哗的,我把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客厅电视柜上那两个小罐子并排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罐子上,亮晃晃的。
      我有点紧张,因为听起来有点可怕,还有点难以启齿。
      心理咨询,听起来好矫情啊。
      我捏捏兜里的卡片,它已经被我握的有点发软了。
      心理救援中心,也是心理咨询室的工作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去新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