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鹿子依

58、天山行，鸟入瓮

　　姜芸步步后退。

　　众派神情凛然，随之小心谨慎地朝前逼近。

　　看着他们的举动，姜芸愈发心寒。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姜芸深吸口气，擦掉嘴角血迹，强制凝聚真气，一瞬间飞花剑撕裂风雪，沿着她探查的叶魇所在方向直刺而去。

　　周围的风雪似乎停止了，正派循着剑影下意识瞧向远处，待看清楚状况时，皆倒吸一口凉气。

　　是叶魇！只见他肩头落血，一把剑刺穿入骨。

　　“真是魔头！”

　　“魔头竟真在此处！”

　　“大家快后撤！小心有诈！”

　　众派脸色惊变，纷纷后撤，一个个死死盯住叶魇，严阵以待。

　　“很好，很好……”无视正派这帮跳梁小丑，叶魇语调兴奋的盯住姜芸，下一秒便闪身而至，死死掐住姜芸脖颈。

　　“你倒是聪明，才一会儿便寻出了我。”

　　他双眼半眯，打量肩上难看的伤口，反手便拔出剑将姜芸肩膀刺穿。

　　“我从来都是有仇必报。”他在姜芸耳畔低语，语气轻柔得仿佛初坠爱河的少年郎，手上的力道却又狠又重，直接剜透姜芸肩膀。

　　肉沫横飞，肩膀绞痛，血的流失让姜芸感到阵阵晕眩，她嘴唇发白，眸中尽是倔强决然。

　　“魔头，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叶魇瞳孔缩紧，捏住姜芸脖子的手缓缓用力，姜芸张开口，只觉得满脸的血都往头顶上冲，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如一张已经压到极致快要绷断的弦弓。

　　然而很快，叶魇又收回力道，在姜芸的注视下，涌起一丝笑意。

　　“你还有用。”叶魇俯下头，姜芸只觉得耳边一痒，接着便有徐徐湿风吹进耳廓……

　　“你说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姜芸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远处却已有人沉冷叱责：“姜芸，你好不要脸！竟真的与叶魇合谋，欺骗我等来此！”

　　此话一出，正派诸人顿时双目赤红。

　　“把我们骗到这里，难不成想一网打尽？”

　　“好啊，此女竟如此狠毒，善恶不分，亏得雾水山为众派之首，竟然有此败类！”

　　”姜芸，你离经叛道，欺师灭祖，怎么还不去死！”

　　谩骂声不绝于耳，整个正派怒火滔天，有的甚至把气撒到了雾水头上。

　　姜芸立在原地，表情木然的抬起头来。

　　“这就是你想达到的效果么，”她双眼无神，直勾勾盯住叶魇，仿佛没有生气的木偶，“那么恭喜你，你达到了。”

　　她嘲讽的语气成功激怒了面前的魔头。

　　“不够，还不够。”叶魇含笑，摇了摇头，下一秒擒住姜芸下颚，一把转过她脸。

　　只听扑哧一声，一柄长剑顺势插入姜芸腹中，持剑的不是别人，正是越百里！

　　“师叔祖……”姜芸望向来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血从剑口喷涌而出，顺着剑刃划过衣角坠入雪地，渐渐汇成一条细流，妖娆且刺目。

　　“师姐！”

　　“师妹！”

　　恍惚中有人惊声关切。

　　越百里见那滴落的血迹，下意识蹙了蹙眉头，但看姜芸那貌似无辜的表情，顿时又怒意沸腾：“不要叫我师叔祖！孽障，眼下魔头与你如此亲昵，你还有何狡辩？！”

　　“师叔祖……”姜芸嘴唇煞白，捂住流血的腹部喃喃苦笑，“弟子就算再混账，也……”

　　她还想要解释，边上的叶魇却已经出手拍向越百里。

　　越百里大骇，闪避不及，身体被震飞数米，落地时狂喷鲜血。

　　“师叔祖！”雾水山弟子慌忙过去将他扶起，越百里却是狠狠甩袖拒绝，捂住胸口硬撑着爬了起来：“好好好，好个姜芸，好个魔头，老夫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哦？我今日帮你开眼了？老匹夫，那你该感谢我。”叶魇缓缓抬眸，不屑淡笑。

　　“你！”越百里喘气不顺，一口血喷了出来，“咳咳咳……”

　　“师叔祖！”剩下的雾水弟子瞬间围拢过去，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替他顺气，生怕再出什么事故。

　　“看来你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叶魇微微叹气，脸上笑意却更甚。

　　越百里听得连连咳嗽，只觉遭受了奇耻大辱。

　　“百里兄，无需跟他较劲！”黑袍老道走上前来劝道：“抓住这二人才是要紧！崆峒弟子听令，给我捉住叶魇姜芸！”

　　一令出，崆峒动。崆峒一动，各门派也随即发出号令，弟子们皆手持利剑，疾步如飞，似潮水奔涌而来，渐渐汇成四路。

　　叶魇轻嗤，强势抬起姜芸下颚，眼神纯净且无辜，“姜芸，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要来抓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冰冷的手指在姜芸下颚不停摩挲，如毒蛇吐信，迟疑着是否吞噬猎物。

　　姜芸此刻已流血过多，情绪不定下又引起蛊毒发作，现在她视野昏晃，整个人浑浑噩噩，哪里还听得清楚叶魇说些什么。

　　她只能模糊辨别叶魇不断启合的唇瓣，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便没了支撑，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要怪就怪你放了我，好人该做到底……”那语气阴冷而无情。

　　姜芸强忍疼痛，看叶魇的身影渐渐透明，被一团团雾气笼罩，慢慢消失不见。雪被脚踩踏着发出沙沙闷响，恍惚中似有千军万马狂奔而来。

　　然后——

　　一抹深沉的紫垂到胸口……

　　“何忧，你这是何意！”众派弟子停住，暗生戒备。

　　何忧不理，俯身轻轻抱起地上女子，桃花眼里满是自责。

　　什么镜心仙子，他早就该明白……

　　”不用怕，我会护着你。”紫檀的香气浅浅晕开，余蕴绵长，诉说着那些陈酿已久的心事。

　　姜芸疼得满头大汗，蛊毒来势汹汹，再加上剑伤，刺激得她头昏脑胀。

　　这感觉和当初雾水山时何其相似，万一自己真失去理智做出点什么，便是挫骨扬灰也不够！

　　“师兄……”无意识搂住自己二师兄的脖子，她努力把头抬高凑到他的耳边。

　　感受到她动作，何忧缓缓低下头来，“你要说什么？”

　　他声音极尽低沉，却也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这样便不会惊到怀中美人。

　　场上诸人都不是傻子，目睹如此亲昵的举动，还有什么不明白。

　　“怎么会！连何师兄也喜欢她！”

　　“这妖女究竟有什么魔力，惹了梨花仙人不够，还要夺走何师兄！”有女弟子咬牙落泪，窃窃伤情。

　　男弟子则更多是愤慨，“亏得身为雾水二弟子，如此是非不分，当真是丢了正派颜面！”

　　“听闻当初雾水山时他两便往来密切，姜芸叛逃何忧更是自请下山寻找……”

　　“难怪！这二人早有猫腻！真是不知羞耻！”

　　三人成虎，流言也可杀人。

　　姜芸一脸惨淡，这么多年避而不见，还是逃不过被人编排，是她连累了二师兄。

　　强撑一口气，她抬手欲推开何忧，然而何忧却快一步捉住她手。

　　“我不会走。”他口气坚定。

　　四目相对，一切皆明。

　　缓缓垂下眼帘，一股复杂的情绪于姜芸心间萦绕不散。

　　罢了……

　　甜腥味再次涌入喉咙，她忙吞咽下去。

　　“二师兄，药。”齿间溢出的声音已细如蚊呐。

　　何忧心叹，蹙眉搜索，自她腰间取出一枚荷包。

　　那荷包皱皱巴巴浸满鲜血，上面却隐约可见绣着一株凌寒独放的梅花。

　　他眼底刺痛，敛眉从荷包里抽出瓷瓶，倒下一枚药丸喂入姜芸嘴中。

　　姜芸整个吞下，随后对他感激一笑，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何忧变色：“四师妹！”

　　“何师兄，”有交好弟子站出，苦心劝道，“当初姜芸放走叶魇杀人无数，已经罪大恶极。众派与她势不两立，你又何必淌这浑水？”

　　“浑水？”何忧抬眸，视线一一扫过众人，随即含笑摇头，“不，我做不到。对不起了诸位，姜芸是我师妹，恕在下不能将她交给你们。”

　　“你！”劝说的弟子听得捶胸，“何师兄，你这样做又是何必呢，为这妖女出头根本不值得！”

　　“好了，你也别劝了！”边上的弟子听的早就厌烦，一把推开那劝说者，“何忧，叶魇已经逃脱，再让这妖女逃走岂不可笑，如此就休怪我们无礼了！”

　　他也不多废话，一个飞身便持剑杀了过来。

　　其他人见有异动，跟着也飞身而出，刀光剑影，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何忧牢牢抱住姜芸不停闪避。众派弟子却前后夹击。他两手无空，左迎右挡，一个疏忽便让一名弟子钻了空子。

　　只见那弟子手持短匕，猛扑向姜芸心口。

　　何忧呼吸一窒，抱紧姜芸旋身险避，那弟子如何甘心，表情发狠，猛地拿匕首划破何忧肩膀，溢出的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衣裳。

　　“我刺中他了！”得手的弟子立时弹开，一边激动得直颤一边不忘阴损大喊，“大家一起上！他内力耗损，坚持不了多久！”

　　血的颜色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所有的理智都在这激动的大喊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身边的同伴仿佛受到了极大鼓舞，一群接一群不要命的往前冲。

　　“杀了姜芸，替正道除害！”

　　“除了这妖女！”众派弟子杀红了眼，团团困住中心男子。

　　何忧连中数剑，抱紧姜芸步步后退，“杀了她，于你们有什么好处！”

　　“护着她，于你又有何好处！”

　　众弟子愤慨着，冲击着，刀剑无眼，血倾似雨。

　　混乱间姜芸脖子被擦了一道，昏迷中痛得低哼，何忧目眦欲裂，侧脸便见下手之人。

　　只见那弟子眉宇得意，表情阴狠，全然一副熟面。

　　“是你！虚浮！”何忧咬牙，当初在太白门竹林里恶意挑断雪灵宫暗探手筋脚筋，他就该知道此人手段卑劣！

　　怒不可遏地，他全力一掌直接拍在虚浮胸口！

　　那虚浮不堪承受，顿时胸腔震裂，晕死当场。

　　“何忧，你干什么！难道你也要叛离正道吗？”同门受伤，太白弟子被彻底惹火，下手招招致命，情面全无。

　　何忧举步维艰，内力的急速流失让他越来越乏力虚弱，地上的雪都已被染成鲜红。

　　“杀了姜芸！杀了何忧！铲清叛徒！”刀光剑影，腹背受敌，何忧已经不知道留下多少创口。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儿吗？

　　牢牢护住怀中女子，他不禁苦笑，对不住了，师妹……

　　“二师兄！”

　　“师弟！”

　　情势危急之际，吴仇、冉清音、月绫纱终于控制不住出手，从天而降挡在了四周。

　　“二师兄，我们为你开路，你快带师姐走！”月绫纱剑舞不断，连同两位师兄齐齐后退，渐渐开出一条道来。

　　“混账，你们要往哪儿去！”越百里强撑口气跳到三人面前，脸色铁青，气势骇人，身后跟着的是刚赶来的风无涯。

　　“吴仇、清音、绫纱，还有何忧，都给我住手！你们几个是要将我雾水的脸面丢尽吗？”风无涯无可奈何地质问。他本在山顶采摘雪莲残叶，见有异动匆忙下山，没想到碰到的竟是这种场面。

　　”师父……”月绫纱跺脚，小嘴一瘪，盈盈欲哭。

　　其他三人眼神交汇，皆是表情坚定。

　　此时无声胜有声，风无涯如何不懂，白眉一蹙，他跟着便摇头叹息：“罢罢罢，如此各位掌门自请捉拿姜芸，无需对多余人留情！”

　　话毕，他甩袖退出人群，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

　　什么叫无需对多余人留情？

　　倒像是他们为了擒住姜芸而罔顾他人性命……

　　众掌门脸上阵红阵白，原本打算亲自动手，此刻倒有些犹豫不决了，无奈只得命弟子全力捉拿姜芸。

　　“二师弟，快带四师妹走。”吴仇对何忧小声道，随即与冉清音、月绫纱交换眼神，三人同时跃起，剑气携着倾注的内力横扫地面，厚重的积雪激扬而起，周围霎时模糊一片。

　　“不好！”黑袍老道精光一闪，终于出手攻向何忧。然而风雪迎面，前方人影渐渐隐没，消失无踪。老道不由气恼，挥掌击向地面，风雪更甚。

　　等积雪散尽，何忧与姜芸早已不知所踪。

　　风无涯一脸淡然的走过去，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三人此时已老老实实跪在雪地里，他无奈又叹口气，“回去后按门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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