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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山行,鸟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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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脚下,鸡鸣四野。
朝阳待起,牧民却已开始喂养牛羊了。这片土地十分肥沃,因此较天山其他地方,村子已过上了半耕半牧的固居生活,村外不远处,便是那皑皑白雪的天山。
“老人家,请问雪山崖怎么走?”
女子清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老人喂养牛羊的手一顿,侧头朝背后看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来人头戴轻纱斗笠,纵然风尘仆仆,亦难掩清绝气质。老人心里暗暗称叹。
“姑娘,你是……”
女子道:“老人家,我从远方来,请问雪山崖怎么走?”
“雪山崖?”老人听得直蹙眉,“姑娘确定是去雪山崖吗?”
女子微微一笑:“是,老人家,有什么不妥么?”
“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去的好,那儿虽有血雪莲出世,可刚遭受了雪崩,一大群江湖人把整片地方围个水泄不通,杀气腾腾危险的很,你去了只怕会涉险。”老人好心劝道。
女子又是一笑:“老人家,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只要告诉我雪山崖怎么走就行了。”
老人摆头:“唉。姑娘既然要去,我也无话可说,从这儿一直向前,爬上那座最矮的雪山山顶,靠近它上面的最高雪峰是个陡崖,那儿便是雪山崖了。”
姜芸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丛峰挺立,白雪覆顶,即便是他口中最矮的小山,也高约三百丈,上去恐怕要耗费些功夫,但水凌寒在此失踪,她一定要去。
“老人家,谢谢你。”姜芸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掌心,眨眼乘风而去。
目睹人飞走,老人家耷拉的眼睛缓缓撑大,这、这是仙女吗!
他抬起手来,正准备叩首祈祷,忽然一锭银子从手心里掉下。
仙女啊!真是仙女!老人欣喜若狂,捡起银子直接跪下磕起头来。
沿着牧民所指的路线,姜芸一路朝上,天山雪大,寒风呼号,隔着面纱刮在脸上仍像刀子一样锋利。
姜芸深吸一口气,环看四野,只有白茫茫一片。
走了两个时辰了,别说水凌寒,就是半点其它影子都未见着,此地离雪山崖已经不远,但愿可以得到点什么线索。
姜芸垂眸,拔剑劈开一片空地坐下,放仍神识散开,隐约的,她听到许多下山的脚步声,更有细碎人语。
“这鬼地方真冷,那人真的会来?”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真是晦气!”
那人?水凌寒吗?还是其他?姜芸暗自蹙眉,如此浩浩荡荡,究竟是为何事?她正想细探,一阵疾风忽然从头顶吹过,强烈的气流卷起地上积雪,直冲面门。
是偷袭!姜芸睁眼,以掌拍地,迅速起身避开,脸上的斗笠却被那气流扯住,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她忙伸手去捡,却听无数脚步声逼近。
紧接着风雪中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师姐!”月绫纱怔愣当场,泪眼模糊,“师姐,是你吗?”
这一声犹如梦回,却也如兜头凉水。
姜芸拾捡斗笠的手僵住,风一吹,她脚下的斗笠不知何故竟裂成两半。
血色从脸上褪个干净,姜芸愣愣抬起头来,眸光复杂的看向不远处的月绫纱,以及——她身后成百上千的正派弟子。
“是姜芸!”
“她还活着!”
“怎么回事?”
远处的弟子窃窃私语,脸上或愤怒或震惊,或仇视或憎恶,毫不遮掩。
姜芸心底苦笑,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看来自己已无路可逃。
“四师妹?你真是四师妹吗?”吴仇此刻也已走近,见人活生生站在对面,脸上难掩喜悦。
难怪梵净山那晚他总觉得镜心仙子面熟,原来竟是师妹!可是,她为何躲着他们不肯相认呢?她可知有人一直在寻她……
吴仇下意识把脸撇向身侧。
却见边上的何忧双眉微蹙,玩世不恭的脸上少有的露出正经之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我,大师兄,你们还好吗?”一边的姜芸已经开口回道。
“哦,我们还好。”吴仇从最开始的喜悦中逐渐冷静,环看一周,慢慢变得忧惧起来。
四师妹放出叶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眼下她死而复生,众派该是何等愤慨。
恐怕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吴仇暗自深叹,眉锋蹙拢,思考着该如何解除这困局。
“大师兄。”姜芸仰起脸来,视线投向吴仇身后,又再次转回。八大派来了五派,她必须弄清楚缘由:“你们为何来此?”
吴仇正欲回答,却听一弟子在远处阴阳怪气道:“哼!我们来此又干你这妖女何事?这地方又不是你买的!”
吴仇听的脸色一沉,良好的修养让他并未当场发作。
月绫纱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俏脸一红,直接叉腰怒怼:“你胡说八道什么!骂谁是妖女!”
那弟子被月绫纱怒怼并不畏惧,反而冷哼一声,翘眉高扬:“谁解了叶魇封印谁就是妖女,说起来,你雾水山教徒不严,亦有失职之嫌!”
“你!”月绫纱胸口起伏,握住剑柄的手狠狠攥紧,“我再说一次,我师姐也是被人所控,她也是受害者!”
”是吗?”那弟子一声冷笑,瞥眼边上的姜芸,如毒蛇吐信般揪住不放,“你这算不算间接承认她放了叶魇?”
月绫纱脸色顿时一白。
她太笨了,竟然三言两语就失去了理智,着了此人的套。
“师姐……”月绫纱满怀歉疚的望向姜芸,正欲上前,却被越百里无情呵斥。
“月绫纱,你想干什么,还不退下!”
“师叔祖!”月绫纱被制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憋着火委屈地吞泪,泪眼婆娑,“师姐……”
姜芸冲她浅浅笑笑,示意无碍。
关心则乱,她又怎么会怪罪自己师妹呢?
再说,放跑叶魇也是事实……
姜芸垂眸,拾起地上碎烂的斗笠,一时陷入沉默。
气氛冷了下来,两厢对峙,无言肃杀,场面一时令人窒息,徒留天山风雪呼号。
“原来所谓的镜心仙子便是你,难怪日日戴着斗笠,想必是没脸见人!”一黑袍老道自人群走出,手指姜芸,愤概无比。
姜芸并未抬眼看他,这几年她听过无数比这更狠的斥责与谩骂,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也知道自己会有暴露的一天,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况……
”大师兄,你还没说,为何来此?”姜芸看向吴仇,有些事情她必须弄清楚。
吴仇微怔,下意识撇眼黑袍老道,那黑袍老道似有所察,登时脸皮涨红,一口气堵住喉咙不上不下,只觉得体面丢尽。
“我们来自是追捕魔头!”他不等吴仇回答,便已经先上前一步,瞪着姜芸那张对自己毫无敬意的脸,更觉憎恶无比,“好!好个姜芸呀!”
他连连冷笑,倏尔眼神一狠,手上拂尘甩出,竟直接把姜芸拿着的破烂斗笠拍成了齑粉。
姜芸手掌跟着淌出血来。
老道看着那血淌出,只觉一阵快意,但比起他被人无视,这还不够!
“姜芸,你助纣为虐,祸害得众派不安,如今大家还要千里迢迢来这雪山追剿魔头,你怎么还不自刎谢罪!”
他声音凌厉尖锐,几乎可以传到一里开外。
雾水弟子听得顿时黑了脸,说到底,姜芸曾是他们大师姐,人和善不说,还经常指点他们修炼,如今见她被这般训斥,心里免不了几分难受。
其他门派却眼神游离起来。
是呀,要不是姜芸,众派仍在休养生息,何须如此劳苦?弟子们游离的眼神渐渐不善起来,有些甚至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姜芸盯出几个窟窿。
姜芸看着对面那一张张恼恨的面孔,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心里只觉无限悲哀。
原来如此!
她掩住落泪的眉眼,拼命让自己镇定。她早该明白的,什么水凌寒失踪,什么雪灵宫埋伏,都不过是故意传开的消息。
这次雪山之行和正派巧遇,恐怕是叶魇提前布置好的陷阱。而她,便是这次要被围捕的猎物……
可自己究竟何德何能?竟惹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姜芸想不明白,她深吸口气,背过身去四处张望。
叶魇肯定就在此地,刚才那股掀开斗笠的气流便是他做的!
为什么每次都要算计她!姜芸攥紧拳头,明亮的双眸有切齿的恨意。
雪花在内力的控制下拔地而起,一瞬间扑向四面八方,锋利如冷箭。
“她在使妖术!”众人大骇,慌忙后撤数米。
弟子们纷纷拔剑,严阵以待,然而那雪竟直接掠过他们头顶,朝着远处激射而去。
“师姐,你这是……”月绫纱满腹疑惑,尚待询问,便见姜芸突然嘴唇泛白捂住胸口,一口血喷呕而出。
“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吐血?”
“莫不是设了什么陷阱?”
弟子们交头接耳,纷纷警惕。
“师姐!”月绫纱可管不了许多,她见姜芸吐血,急得冲上前去,半路却被黑袍老道制住。
“月师侄,”只听那黑袍老道低哼一声,冷眼瞥向月绫纱道,“你可要想好,过去了究竟是何后果。”
“什么后果?”月绫纱抬起脸来,望着眼前拦住自己的老道,几乎是下意识嘲讽,“像对付我师姐那样对付我吗?”
边上的越百里早就受不了她这般丢人现眼,“长辈在此,岂容你如此胡闹!”
越百里一掌扇开这不明事理的徒孙,铁青着脸走到人堆前。他本不想淌这趟浑水,但若再不出来,恐怕整个雾水山都得被大家非议。
“姜芸,你真是要把雾水山的脸面丢尽!还不快自废功力,随我回雾水受刑!”越百里高声呵斥道。
众人见他秉公执法,自然不会多说。
不动手最好,如今正派式微,任何一点伤亡都是大损失。大家纷纷望向姜芸,期待着她伏法。
姜芸自然清楚他们想些什么,她侧过脸,视线扫过曾经熟悉的长辈与伙伴,一时百感交集。
方才为了探查叶魇被他暗劲所伤,如今功力只剩七八,若真动手,她没有胜算。
难道要选择伏法吗?
不,叶魇未除,水凌寒也没有音信,自己怎能甘心!
姜芸垂眸,只觉得浑身都泛着寒意。
这便是叶魇为正道为她设下的局吗?
选择离开,她便只能搏命一战。
姜芸忍不住发笑,笑着笑着,眼眶慢慢发酸。
她本属正道,如今却要自相残杀,何其残忍?
如此恶毒的计量,她怎甘心让魔头如愿!
“师叔祖,恕您原谅,弟子实难从命。”精光乍闪,姜芸抬手拔出飞花剑。
众人警惕,接连拔出长剑,哗哗啦啦整齐划一。
“孽障,你做什么!”越百里高声呼喝,额上青筋暴起。
姜芸脸色发白,口中苦涩:“师叔祖,您还不明白吗,这是叶魇设的局,诸位来此是为诛杀叶魇,如今为何竟对我不放?”
“叶魇可恨,你同样可恨!”先前的黑袍老道横眉竖目,上前指着姜芸鼻尖怒骂,“妖女,休得惑乱军心!再说了,我们追着叶魇到这儿便只见你,叶魇何在?莫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姜芸不禁苦笑,眼下就算解释再多也无济于事。
她虽已为局中猎物,但也不会让猎者逍遥。既然大家都瞧不见叶魇,那她便让大家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