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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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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正被踹开数米,哇的一声呕出鲜血,他喉咙扯疼,脚步虚浮,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运功逃离此地。
水凌寒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只见他袖袍一紧,绞灭针萤,足尖轻点,玉笛径直敲在韩子正背上。
韩子正身形一晃,猛地撞倒在院中石壁。
“前辈,子正不知是哪儿得罪于您,惹您这般出手?”
韩子正犹自嘴硬。
水凌寒顺势逼近,指尖对着他胸口一点,顷刻将人制住,“不必再装了。”他口气冷淡。
韩子正心底一沉,脸上的从容逐渐褪去,慢慢变作阴狠。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水凌寒一把掀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韩子正根本没请我配什么解药,沁血。”
“原来是这样,”沁血勾唇,“但那又如何,梵净山秘籍你已经给我了。”
水凌寒打量他已被毁尽的面容:“交出来,我会考虑饶你一命。”
“是吗?”眼神轻蔑,沁血直起腰腹,“秘籍就放在我最私密处,水凌寒,你若有心,直接——”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已狠狠箍住了脖子。水凌寒眼眸漆黑,无视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你似乎忘了,阶下囚该是什么样子,既如此,我便先废了你丹田。”
丹田是所有修行者的命脉,若废了丹田,将无法再次修行,甚至有些高阶蛊虫都无法再驾驭。
沁血阴鸷的眸孔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唇齿启合,意图服软。
水凌寒并不想听他聒噪,言出必行,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攫住他丹田。
“住手!”有人跳入院内,突然喝止。
将废丹田的手停住,水凌寒侧身,脸上刹时涌起杀意。
“放了她。”
“放了她?”那跳入院子不是别人,正是所谓的梵净二弟子。此刻他正手擒姜芸,一柄寒鞘架在美人脖颈。
瞧见水凌寒的反应,那梵净山二弟子得意冷笑,上下嘴皮一碰,便是挖苦之言:“看来,她的生死你很在意嘛!绝尘隔世,真是好笑,你也不过凡夫俗子!”
水凌寒侧目,视线扫过被他擒住的姜芸,但见她双眉紧蹙,昏昏沉沉,丝毫不晓外界事物,恐怕昨晚就已经被他们做了手脚。
“南宫阴,你想如何?”
南宫阴闻言轻嗤,“哦,梨花仙人已经猜到本人了?那我也无需废话,马上放了沁血,否则我就让怀里这娇滴滴的美人一睡不醒!”说罢,那剑就势靠近姜芸脖子几分。
姜芸于昏沉中嘤咛,水凌寒见状,脸色已经无法用难看来形容,他目光深沉,逼视向面前人:“南宫阴,你可想清楚,踏出这一步,你便再也无法回头。”
南宫阴闻罢苦笑,他早就回不了头了,从叶魇苏醒的那刻起,清灵山庄主就不得不做回云使,“我再说一遍,放了沁血!”
水凌寒不语,连点沁血几处大穴,幽幽站起逼近。
南宫阴大惊失色,他实在想不到水凌寒到现在都有恃无恐,难道他真不在乎姜芸死活?
呼吸急促,南宫阴颤抖着加重握剑的力道,姜芸脖子上肉眼可见地压出一道於痕:“我说过,你最好不要过来。”
水凌寒眸色转暗,终于停住了脚。
南宫阴稍稍冷静,继续道:“水凌寒,现在姜、镜心在我手上,若想让她活命,便拿沁血与我交换。”
沁血便被捏在手中,水凌寒思虑再三,强迫其吞下一枚毒药,“解药在我手上,若不想他死,交换人质的时候就不要耍什么花样。”
南宫阴轻嗤:“这你大可放心,我数三声,咱俩同时放手!一!二!三!”
第三声未歇,南宫阴便将姜芸抛给了水凌寒。水凌寒就势接住,袖袍一挥,沁血连翻带滚跌至南宫阴跟前,一路磕磕碰碰受伤不少。
“这是解药。”一枚丹药随之飞至脚边。
南宫阴非常清楚水凌寒是故意为之,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捡起丹药咬牙扶起沁血,正打算逃走,却见沁血右手暗暗捏诀,对着水凌寒的方向念念有词。
“你干什么!”南宫阴瞳孔缩紧,本欲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昏迷中的姜芸突然醒来,抬手便将一根长簪插进水凌寒胸口。
水凌寒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拧眉头拍晕姜芸并迅速拔出长簪,电光火石间便再次抓住沁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的神色平静得诡异。
沁血微咳出声,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没什么,一点小蛊罢了。”
“蛊。”这句话恍如晴天霹雳,水凌寒顿感五雷轰顶。早在解幽魂时他便发现,姜芸的身体根本无法再承受其他蛊毒!
“不可能,你在撒谎,她与我一直在一起,你如何下得了蛊?”水凌寒厉声质问。
沁血见他如此失态,不禁勾唇:“是吗?可我也没说对她下蛊的人是我啊!”
“少狡辩!”
“事实如此,我何须狡辩。”
水凌寒莫名多了丝烦躁。
沁血却愈发得意,水凌寒越是难过他就越是畅快,“告诉你也无妨,这蛊虫是你下的。”
“不可能!”水凌寒几乎失去理智,五指并拢,狠狠掐住眼前人的脖子,杀机毕现。
心如毒蝎,机关算尽,视人命如草芥……这人,该死!
沁血早已脸色发紫,却仍梗着脖子一字一句艰难道:“水凌寒,难道你忘了那个‘假沁血’了吗,你手臂被毒针刺破,究竟是谁替你包扎的伤口?呵呵,梨花仙人,你可以百毒不侵百蛊不入,可不要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别人。”
原来是那时候!水凌寒一时恍惚,他早该想到……
“你输了。”沁血眼中得意。
水凌寒面色发白,他的确是输了。
沁血立在原地,看他失魂落魄,趁着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不忘再戳一刀,“水凌寒,她体内的幽魂似乎没有除尽吧?你听好了,这次她中的是百日锦,哈哈哈哈哈!”
百日锦……百日锦……水凌寒不由倒退,中了百日锦,只可活百日!更何况芸儿她……
水凌寒唇色惨淡,侧首看放在一旁的姜芸,却见南宫阴正抱着她一脸担忧。愤怒顿时涌上心头,他一挥袖,南宫阴便被掀翻在地,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水凌寒茫然不知所措,小心翼翼抱起姜芸,乘风眨眼离去。
看着他离开,沁血终于松了口气,这才从怀中取出刚趁机偷来的秘籍细细查看,验证无假才又收好。
事情总是峰回路转,盗取秘籍以为无望,却因为一个姜芸而成功……水凌寒啊水凌寒,你难道不知她已经成了你唯一的弱点了吗?
“走吧,云使。”沁血扭头,打量失魂落魄的南宫阴,不觉一阵好笑。
迷恋不该迷恋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蠢。
姜芸醒来时已身处梨花幻境,夜色已深,房内却是烛火通明。窗外梨花簌簌,纷飞如雪,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初来时的模样。
下了榻,打开房门,迎面便是一阵晚风。七八月的天正闷热得紧,这下倒是凉爽许多。
“姑娘,你醒啦?”一个软糯的声音传进耳朵。
姜芸侧脸一瞧,一名陌生女子正提着一桶水俏生生站在梨树下,笑盈盈望着她。
“你是?”姜芸心底戒备,水凌寒向来不喜他人进梨花幻境,不知这人是从何而来。
女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含笑解释道:“我叫玉玲,数年前家里遭到雪灵宫洗劫,九死一生,是恩人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恩人让我来照顾你。”
“照顾我?”姜芸放松戒备。
玉玲颔首:“姑娘刚醒过来,想必饿了吧,你等一等,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不用!玉玲姑娘,我自己来就好了。”姜芸慌忙拒绝,有些受宠若惊。
玉玲却是随性自然,“姑娘不必见外,恩人于我有再造之恩,照顾你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昏迷了一天,又正值酷暑,想必出了不少汗,厨房有烧好的水,我腾不出手,倒是需要你自己提了去沐浴,跟我来。”
说着,她便一手提水一手牵住姜芸径直朝厨房走去,姜芸稀里糊涂跟着进了厨房,稀里糊涂提水进了自己屋,再稀里糊涂洗了一个澡,整个人神清气爽了不少。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被人拿去,架上搁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长裙,银色流纹层层交叠,质地软而韧,摸着竟暗暗生凉。
紫雪蚕衣?
姜芸眉心微蹙,无奈还是穿上了这件名贵衣裙,开门走了出去。玉玲正又提了桶水在梨树下浇花,听见声响不由抬起头来,顿时眼前一亮。
“很适合你。”她上下打量,由衷赞道。
“为什么?”姜芸满脸困惑,不明白玉玲为何送她如此贵重的物品。
紫雪蚕衣为萧家独有,十几年才能织出一件,穿在身上不仅冬暖夏凉,还能抵挡一般刀剑烈火,因此极为珍贵,千金难买难求。
玉玲轻笑,“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想送便送了。这衣服,于我而言毫无益处,如今送出去了反倒心安。一番心意,希望你不要拒绝。”
姜芸深深看她一眼,思量下选择了接受,“谢谢你玉玲,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姑娘喜欢就好。”
“姑娘……听着怪别扭的,不如这样好了,你我以姐妹相称。我叫姜芸,虚岁十九。”
“那我可比你大多了,今年已有三十。”
三十?姜芸挑眉,不觉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眉目清秀、双颊红嫩、朱唇饱满,分明青春少艾的年纪,不过那双眼睛,却深如枯井,充满历经事故的落寞与沧桑。
还有那红印……
又是一个满带故事的人。姜芸垂眸,她并不想深究别人的过去,“那我以后便叫你玉姐姐吧。”
玉玲微笑:“那我以后便叫你姜妹妹了,如何?”
姜芸不置可否,视线再次掠过她额上那块红印,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想到月华城时自己购买的那盒凝露膏,兴许会对这红印有用。
在屋里吃了碗面,一个人躺在梨树下看星星。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回到梨花幻境,但既然回来了,说明梵净山的事情已告一段落,至于这中间发生何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她。
夜色未央,满天星斗,梨花的香气浅浅萦绕在人鼻尖,如此美景却无人与她欣赏。
姜芸躺在房顶,莫名觉得有些孤寂。
她把头转向远处的青瓦白墙,从中间嵌实的窗棂里看不到一点烟火。
水凌寒还没回来……
她到现在都没见着他,以往就算再忙,亥时七刻他总会回来闭关修炼,除非——
是出远门。
姜芸垂下眼睑,莫名有些难安与落寞。
“玉姐姐,你知道水凌寒去哪儿了吗?”她询问边上的女子。
玉玲正在远处拾捡梨花,闻言手指微停。
“不知道呢。恩人只说有事要办。”玉玲口气如常,将梨花拿袋密封,准备酿酒。
姜芸从房顶跳下,与她目光相交,心思百转,终归叹息一声,起身走入屋内。
玉玲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玉玲当然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并未打消姜芸的疑窦,却也只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心底憋闷,只能靠忙碌来令自己冷静。
几十年了,恩人的身边从来不留女子,如今竟会为一人奔赴雪山,姜芸,你究竟何德何能?
如此想着,玉玲抱着篮子走进屋内,细致如她,立刻便发现案前多了样东西。
是一枚白釉瓷瓶,梅花样的纹路旁缀着细碎的金箔。
醉云楼的凝露膏?玉玲恍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红印。
还是个有心人。
摩梭瓷瓶,玉玲摇头苦笑。
姜芸,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早上天刚亮,玉玲便出了梨花幻境,回来时虽笑容依旧,眼底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姜芸静静看着她,没有多问。明媚的阳光洒落,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夜色正浓,四野静谧,趁着玉玲歇息,姜芸悄悄离开了梨花幻境,然而没走多远便见溪岸站着一人。
是玉玲。
姜芸暗叹,缓步走近溪岸。
“你拦不住我,”没有看玉玲,她把目光投向溪外,“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找他。”
“你错了,我并不是来拦你,”玉玲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决绝,一抹苦笑随即浮上唇角,“我想,恩人嘱托的事情我大概办不到了。”
她曾答应水凌寒看住姜芸,除非他回来,否则不能让姜芸出幻境。
可今天听到的消息,让她不得不违背诺言。
“你知道吗,我虽与恩人相识早,却是第一次来梨花幻境。”水凌寒对所有人都很平和,相处久了却会发现他骨子里的疏离和冷淡。她以为他永远都会这样,却没想到,姜芸会是特殊的那一个。
姜芸转身,目光复杂的看向眼前女子,感情本就是自私与特殊的,她没有资格去评说玉玲什么,但也并不想安慰。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玉玲脸色黯然,听出她不愿继续自己的话题。
“你说。”她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不温不火。
姜芸直勾勾盯住她:“我为什么会突然回幻境?梵净山情况如何?”
“你晕倒了,是恩人将你带回来,”玉玲轻叹,“至于梵净山,雪灵宫得手了。”
“得手了?”氛围凝滞,姜芸沉默许久。
恐怕是南宫阴拿自己威胁了水凌寒,细细想来,那晚在梵净山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故意为她设的局。
可南宫阴为何就那么肯定这个局会成功?
姜芸捂上胸口。
那夜长廊一遇,她胸口立马就疼起来,然后浑身乏力,视线模糊,剑都没来得及拔,就失去了意识。
这种状态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就仿佛有人下蛊控制了她……
姜芸下意识撩起衣袖,月光下那皓腕如雪,并无半点痕迹。
没有中蛊?姜芸挑眉,这样洁白的腕臂不仅未打消她的猜疑,还让她愈发惶恐不安。
“你知道水凌寒在哪儿对不对?”
玉玲抬眸,看她焦急的样子,不禁又一次苦笑:“他在天山。”
“天山?”
“是。”玉玲沉寂许久。
“罢了,”她叹息一声,似乎下了某种决定,“有些事情让你早知道也好。其实,你体内的幽魂并未除尽,如今又中百日锦,只有天山的血雪莲压制得了毒性,你可明白?”
这话恍如万钧雷霆,劈得姜芸里外僵直。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靠在树上,“难怪,难改当初他替我解蛊之后仍愁眉不展,难怪这几日饭菜味道如此奇怪……”
玉玲心生怜悯,但说都说了,不如更彻底一点:“饭里的确下了药,百日锦会蚕食你的心智,必须以此压制。”
“还能压制多久?”
玉玲没有隐瞒:“好好呆在幻境里调养身心,再配合我的药膳,也许可以压制二十天。如果出来,尘世喧嚣,难安心神,谁也不知道有何变数,我只能说尽力。”
姜芸垂眸:“……我明白了。”
玉玲思绪复杂,理智上她该听水凌寒的吩咐劝住姜芸,可天山出事,太让人担忧:“你……还是要出去吗?”
“是。”姜芸仰起头,满树繁花灿灿,美丽得跟她第一次进来时毫无区别。
细细算来,已四年有余。
自己从不是能偏安一隅之人,更何况二十天的蛊毒压制,光呆在幻境,无疑浪费,所以,“我必须出去。”
长久的对视,知道再劝无用,玉玲也不多说:“此去天山,一定要加倍小心。今日得到消息说血雪莲出世,恩人行踪泄露,遭叶魇黑手。”
凉风刺骨,姜芸面无血色:“所以早上你回来时才脸色不对……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玉玲摇头,“我也只是沿途听闻,恩人在雪山崖受伤失踪……”
还失踪了。姜芸捂住心口,只觉眼前阵阵发晕。
水凌寒的修为当世无二,如今却落得个受伤失踪的下场……
姜芸扣紧梨树,脑海翻腾如烈火烹着的沸水,什么行踪泄露都是假的,如果不是提前设套,水凌寒根本不可能遭叶魇黑手。
从雾水山到梨花幻境,雪灵宫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她做筹码,伤害她身边人,实在欺女太甚!
一块树皮被硬生生扯落。
玉玲见她如此,不觉暗自歉疚,“你情绪还是不要起伏太大,”说着从袖口取出一枚药瓶,递与姜芸,“这是压制百日锦的药,只有十枚,你要切记,十天之内必须回来,否则百日锦提前发作,幽魂也会失去控制。到时就算有血雪莲也毫无用处。”
姜芸接过药瓶,深吸口气:“谢谢。”
她微微抱拳,垂首掠过玉玲,踏船撑浆,径直消散于雾霭之中。
玉玲遥遥远送,不免有些唏嘘。有什么好谢的呢?不过因为私心罢了。自己不会武功,对水凌寒的处境又无能无力,可姜芸不一样。所以她违背承诺,放走了姜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