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鹿子依

13、悟心一

　　四年后。

　　万千繁花飞舞于空，长虹剑气横扫其中，繁花好似霜打，脆弱落地。女子敛眉，微瞥地上一片片不完整的花瓣，长睫不经意遮住眼眶。她转身收起长剑，暗使轻功飞向不远处的一个小院，乌发掩盖不了玲珑有致的娇躯，女子翩然落地，长裙扫动花草，缓缓步入院中。

　　“四年了，你这个徒弟到底长大了。”风无涯说着落下一枚白棋。

　　“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逆云天笑着摇头，拾起一枚黑棋落入棋盘。

　　风无涯瞧着那枚黑棋忍不住皱眉，半晌复又勾唇，把一枚白棋置在黑棋右侧，抬首看向师兄，“你也该放她出来了，这些年我那徒弟老嚷嚷着要见师姐。”

　　“我自有分寸。”逆云天再落一子，起身走远。

　　风无涯目送师兄离开，片刻低头看满盘黑白子，随即苦笑摇头，罢了罢了，这么多年，他始终赢不了师兄。

　　两扇竹门被缓缓开启，靠窗而坐的姜芸警觉地盯着门外，灰衣白发的老人无声步入屋内，含笑看着她。

　　“慕宁，你可以出悟心院了。”

　　姜芸突然松一口气，复又惊又疑，半晌方回神行礼：“弟子多谢师父！”

　　逆云天走近，弯腰扶起徒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随后叹了口气：“好孩子，难为你了。”

　　姜芸垂首不语，两滴热泪却悄悄落在地上，晕湿大片，四年的无人问津，唯清风明月繁花作伴，四年的孤独终归熬到尽头。

　　“你现在明白了吗？”逆云天温言问道。

　　姜芸垂眸，语声平静：“师父，徒儿明白了。”

　　逆云天眼中含笑，两边皱纹堆积成起伏的波浪：“好孩子，你明白了什么？”他的神情充满期待。

　　姜芸笑着看窗外，院子里芳草萋萋，奇花夺目。

　　“师父，外面的世界好比这院中花草，里边大多数都有毒，它们既赏心悦目，又入骨穿肠。一如下山历练是为识破里边无毒有益的花，而不是作茧自缚，迷失在花海中不可自拔。”

　　逆云天点头不已，轻轻拍了拍徒弟：“你终于长大了！记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们下山要的是悟，绝非误。”

　　“慕宁谨记。”

　　逆云天欣慰勾唇：“去吧，关了你这么久，绫纱倒想你的紧，三天两头到我这儿恳求。”

　　“谢师父！”一抹青衣掠过竹门，眨眼不见踪影。

　　“为师可还未告诉你绫纱在哪儿……”

　　“不用了师父，除了后山、贪念阁和这主峰，绫纱也去不了哪儿！”激荡的风送来清脆回音。

　　这孩子！逆云天无可奈何，轻飘飘向聆音殿二楼飞去，悟心院竹门不掩自闭。

　　“师姐，你总算是出来了！”月凌纱飞扑过来，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

　　“咳咳咳，绫纱，快住手……”姜芸生拉硬拽，费了半天劲，终于从某人的爪子下逃出来，随即一跳三丈远。

　　多年不见，她这师妹的锁喉功越发精进，实在太可怕了。

　　眼前的少女模样娇俏，似喜似嗔，和往日并没有太多分别，四年倏忽，原来在意的人从不曾改变。

　　“绫纱，二师兄他们去哪儿了？怎么这儿只你一个？”原本是想先见见二师兄的，可惜贪恋阁空无一人。

　　月绫纱翻翻白眼：“师姐，你是闭关四年而非与世隔绝，难道没听说雾水山大部分弟子已经下山去了！”

　　姜芸摇头：“师父不准我见任何人。”

　　月绫纱惊讶：“掌门师伯也没告诉你此事？”

　　姜芸蹙眉，这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派里这样大的事，师父竟然连半个字都没透露给她……

　　“师姐你别多想，师伯肯定是怕你闭关分心，不能专心修炼，所以才没告诉你。”月凌纱赶紧解释。

　　长长呼口气，她随即缓缓道：“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雪灵宫行为日益古怪，江湖上邪门歪道又纷纷归附。太白李掌门、梵净琴离子、峨眉沈碧霞多次修书雾水，要求掌门师伯主持大局，商讨应对之策。没想到还没过几天，雪灵宫便密潜峨眉杀害沈碧霞掌门，幸亏峨眉早有防备，只可惜沈掌门身受重伤，不久便离世了。”

　　“沈碧霞死后，各派更是风声鹤唳，责怪雾水山未尽其责，掌门师伯不堪众派之首。为防止雪灵宫再有动作，掌门师伯命雾水弟子下山协助各派。而近年来雪灵宫势力渐增，一有时间便功伐各派，下山的雾水弟子也越来越多，如今就连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弟他们也都下山去了……”

　　“想不到这四年里，事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姜芸眉头紧锁。

　　月绫纱淡然：“那倒也不是，只是两方僵持不下，雾水为防其它门派不测，才派众弟子下山的。”

　　“绫纱，为什么你不下山呢？”姜芸问道。

　　“我也快了，”月绫纱闷闷道，“师父叫我过两天下山与二师兄他们会合……”

　　她说着便抱住姜芸袖子，一脸丧气咕哝道：“好不容易盼着师姐你出来了，我却又要下山到南疆去了……”

　　姜芸心里亦有些难受，勉强控制情绪劝慰自己师妹：“没关系的，保不准这次闭关出来师父便会派我下山。”

　　“真的？”月绫纱转悲为喜。

　　姜芸点头，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四年来师父一直不告知她此事，很有可能是不想让她参与其中，刚刚放她出来的时候眼里还藏着犹豫挣扎。

　　师父，究竟在担忧些什么？姜芸的心里虽然有千丝万缕的线索，但总是串联不到一处。

　　不管了，绫纱都要下山了，身为掌门首徒，自然更应该身先士卒，祖师不是也说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吗？不入世，何以冥合？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师父允她下山。雾水山还有师父、列位长老坐镇，想来雪灵宫也不敢轻易来犯。

　　夜幕将至，星子早早垂在山边，风很轻，清风树亦无法被它搅扰，静静的，发不出悦耳的沙沙声。玲珑殿里几根树形灯盏里的焰火摇摇摆摆，焚香炉内的檀木焚香散出一缕虚幻的白烟。

　　玲珑殿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既突兀又有些诡异。

　　“师父？”姜芸停下脚步，恭敬立于逆云天身后，小声唤道。

　　逆云天正双手贴背，仰头透过玲珑殿屋脊观看满空繁星。

　　师父怎么也学梦师叔看起天相来了？姜芸心中惊疑，却也不敢打扰。

　　逆云天久不回应，她忍不住再次唤道：“师父？”

　　眼前的雾水山掌门，众派之首第一次发出长长叹息，眸中再不复素日宁静。

　　“你不必说了，两日后随绫纱一起到南疆去吧。”

　　师父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姜芸满脸惊讶，回神冲未曾转身的逆云天恭敬一揖：“是，师父。”

　　“回去好好休息。”

　　“徒弟明白，劳师父操心。”姜芸心里一暖。

　　“去吧。”

　　姜芸行礼告退。

　　等人走远，逆云天方才转身，面上是抹不去的忧色。

　　“师兄，你真打算让你这宝贝徒儿下山？”风无涯从石柱后走出。

　　逆云天遥望远处，神色难辨：“这是她的选择，我这个当师父的没有阻挠的道理。”

　　“可你不怕她万一想起往事？”

　　长久的静默。

　　风无涯无奈，略微犹豫道：“也许，梦师弟说的都是对的，慕宁是劫，是整个雾水山的劫。”

　　逆云天不语，甩袖离开玲珑殿。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只要一提到这事，掌门师兄必定避而不谈，一走了之。

　　看着师兄离开，风无涯索然无味，摇头不住苦笑。

　　第二天。

　　姜芸起了大早，眼皮底下青影浮动，整个人无精打采。

　　昨晚师父许她下山后，她便再也无法安睡，一整夜的做噩梦。

　　尸横遍野，一个小姑娘孤独的坐在树林里哭泣，衣衫凌乱，她像一个旁观者，静静瞧着，总想去安慰那小姑娘，可惜在梦里却一步也走不动……

　　别想了！姜芸甩甩头，想把那奇怪的梦甩出脑袋，可越是这样，那梦就越是挥之不去，耳朵里竟隐约传来梦里女孩儿的哭泣声，随之便是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痛。

　　忍不住蹲下身子想减轻痛苦，可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整个房间里都是哭声。

　　她再也忍受不住，费劲打开房门冲出屋子，趔趄几步，晕死在青石板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