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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悟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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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一张陌生床榻上,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花草药香,榻边小炉上的药罐正噗噗作响。
屋里一角,隔着帘幔,师父正和梦师叔私语,偶尔传来开闭药盒的声响。
怎么到梦师叔的嗔念阁来了?踉踉跄跄下了床,头晕得厉害,穿过一道拱门,就见师父和梦师叔齐齐盯着自己。
“师父?梦师叔……”姜芸望向二人,小声道。
梦境云含笑点头,算是应答。
逆云天眉头紧拧,口气里带了些斥责:“慕宁,你才刚醒,不好好休息便四处走动。”
“师父,我没事的。”姜芸着急摆手解释。
梦境云手不离药,冷冷插话:“心血两亏,确实没事……”
姜芸面颊一红。
逆云天眉头拧得更深:“慕宁,你身体虚弱,此次恐怕不能下山。”
“师父!”姜芸顿时心慌意乱。
逆云天叹气:“你该好好修养。”
说完便不再理会自己徒弟。
“师父!”姜芸心有不甘,脱口而出道,“师父既已答应弟子下山,又怎能出尔反尔?”
一说完她便愣住了,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着急过,着急到和师父争锋相对……
逆云天不答,倒是梦境云看一眼身旁一脸决绝的逆云天,突然笑了起来,“师兄,你都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竟然还要出尔反尔?”
“师弟!”逆云天略有不满。
梦境云毫不在意,继续道:“她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再加上今早头痛过烈,以致身体虚弱,吃上一副我配的药,今晚休息好便没多大事情了。”
逆云天面露犹豫。
梦境云又道:“师兄不是昨晚便已做出决定,要慕宁下山吗?既然早都做好决定,又何须再犹豫反悔,顺其自然好了,再者,该来的迟早要来。”
这话里颇有些意味深长。
逆云天考虑再三,随即点头,“师弟说得对,”转头冲姜芸含笑道,“你后天便和绫纱一同下山。”
姜芸喜不自胜,忙冲梦境云行礼道:“谢谢梦师伯!”
“不必谢我,”梦境云含笑摇头,“下不下得了山,还得看你在这两天身体能否恢复。”
“我徒弟便拜托师弟照看了。”逆云天适时插话。
梦境云扑哧一笑,无奈行礼:“掌门师兄既有吩咐,镜云自当从命。”
“慕宁,酉时到聆音殿来。”逆云天转身走出贪念阁。
“是,师父。”话刚说完,逆云天便已不见踪影,姜芸见怪不怪,疲惫的靠着桌子坐下。
刚才,她又看见了女孩儿哭泣,还有一对夫妻的尸体……
为什么老是看见他们?姜芸揉揉眉心,只感觉一团雾罩着自己,无法辨清真假。
梦境云瞟一眼身旁丫头,拉开药柜继续配药,有意无意吐出一句:“梦里看花花为空,虚虚假假勿自扰。”
姜芸震惊,猛地抬眼望向师叔。
梦境云却似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拾起案上一块圆盘,笑眯眯像只老狐狸:“师侄,要不要梦师叔帮你测测这次下山是幸是祸?”
算灾不算运,要梦师叔卜卦,还不如她现在就抱头撞墙。
姜芸背靠房门,连连后退,嘴角微抽道:“不用了,谢谢梦师叔。”说完便一溜烟跑出贪念阁。
急得梦境云直大喊:“师侄,一会儿你还得喝药!”
“梦师叔,我一会儿便回。”姜芸遥遥回答。
“这孩子,”梦境云无奈摇头,转身放下八卦盘,继续归类整理自己的药材。
酉时,姜芸准时来到聆音殿,逆云天正闭目打坐,周身隐隐泛着银辉。
姜芸不敢打扰,静静侍立一旁,殿内寂静无声,竟连山下的鹤鸣也听得犹为清楚。
半晌以后,逆云天缓缓睁开眼:“慕宁,随为师来。”
姜芸本昏昏欲睡,被师父突然叫名,睡意早去了大半。
树巅之上,师徒二人相对而立。
“徒弟,你看到了什么?”
“花、鸟、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耳边听到的是什么?”
“是风……”
“不,远远不止。”逆云天含笑否定。
“师父?”姜芸疑惑。
“徒弟,闭眼,遵我口诀。”
“是,师父。”姜芸依言阖上眼皮,但听耳边有人轻柔叙述。
“气沉丹田……放缓呼吸……平心……运气……至攒竹、翳风……归元,再运四小周天……”
微光乍现,虫鸣鸟叫入耳,慢慢的,花草云雾出现眼前,开始模糊一片,至后来真切清楚……
原来,这便是用心所观世界!
嫣然一笑,她忍不住飞上殿顶,把一切都收归眼底。
“师父,我明白了。”姜芸轻轻道。
逆云天和蔼满面,问道:“明白了什么?”
姜芸缓缓睁眼,深吸一口气:“我们眼睛所看到,不一定是全部,悟物,当悟心。”
“很好,很好……”逆云天满意点头,霜眉白须亦染上笑意,随即背转身子飞下树巅。
姜芸目送师父,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凌乱的飞舞,眸孔清澈分明。
卯时,携着满身的露气,屋顶的姑娘终于飞回悟心院,院门无声自开,片刻又自动关闭。
聆音殿二楼内,逆云天和风无涯立于窗前静观一切。
看着姜芸拖着湿漉漉的衣衫进入悟心院,风无涯将目光移至身边仙姿卓绝的人,开口询问:“师兄,昨晚为何不叫她回来,更深露重,你也由她?”
“何为悟心?她还有些不太明白,既然想在外面想明白,我这做师父的不该打搅。”逆云天漫看远处山峰云烟变幻。
师兄竟把雾水山悟心诀教给了她!风无涯惊讶:“师兄,你该知道,即便是你我,年过一百方才悟透悟心诀,你竟这时把它教给慕宁,她怎能悟通?!”
“你我资质怎能同她相比?旷古硕今,恐怕雾水山只此一人能达祖师所说的境界……”
风无涯感慨:“于是,你便早早把晨星经传授,现在又是悟心诀……”
逆云天不置可否,眉眼添了一分忧思,继而又道:“只是她资质尚浅,又多灾多难,此次下山,未来当不可测。”
风无涯摆手:“晨星经都已练成,恐怕你这徒弟已能和我打个平手!更何况悟心诀能除心中杂念,想来并无大碍。”
逆云天不语,他同样希望徒弟会摒弃杂念,不为凡尘所累,只是万事难料,怕便怕如梦师弟所言,慕宁是雾水山的劫,一个逃不掉的劫……
当初莱仙之事仍历历在目,他只愿无人重蹈覆辙。
两人皆相视一眼,不由苦笑。
而此时,姜芸早已换好衣衫,同月绫纱一同去后山练剑去了,明日便要下山,两人都希望抓紧时间精进自己的剑术,下山亦不会出丑。
可惜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层次,月绫纱几次三番被打掉长剑,姜芸大骇,有意让她,熟料月绫纱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没对上几招,月绫纱便提议两人分开练剑,姜芸无奈,只好答应。
两个人就这样练了一天的剑,晚上一回屋便双双倒头大睡。第二天姜芸醒了大早,只觉浑身轻盈无比,匆匆洗漱后便迅速收拾好行李,径直奔向玲珑殿。
绫纱早已立在殿内,瞧见姜芸进来便开心的冲她挤眉弄眼,二人一齐拜了掌门四位长老,得了两柄圆镜便着急下了山。
和当初一样,除了山就是树林,林外是一处悬崖,姜芸与月绫纱对看一眼,飞身跳下悬崖,两个人轻飘飘落在地上。
月绫纱一落地便无了拘谨,高呼一声,提着裙子在原地打转。
一旁的姜芸被她幼稚却欢乐的行为感染,脸上亦添了几分笑意。
“好了,别转了,我头晕。”她开口劝阻,眼角不经意瞥见一处暗影。
姜芸瞬间凛然,蓦的转头朝旁侧望去,但见桑叶沃若,四周根本没什么动静。
难道是错觉?长眉微锁,笑容渐逝。
“师姐,你看什么呢?”月绫纱停下,疑惑走近。
姜芸回头看她,复转颜欢笑:“没什么,不过到处瞧瞧罢了。”
“这儿有什么可瞧的,”月绫纱转转胳膊,拉拉脖子,随即拽住她,“咱们快走吧,云来镇可有不少好吃的呢!”
姜芸噗嗤笑出声来,嗔道:“绫纱,你怎么还是这么贪吃!”
月绫纱一脸贼笑:“没办法,食者,性也,我这是在顺应自然本性。”
你早上似乎才吃了四五个包子……
姜芸默默腹诽。
日头正盛,云来镇热闹非凡。
月绫纱一进城便东瞧瞧西瞅瞅,见着好吃就买,边买边走,边走边吃,吃不完的就丢进包袱。
姜芸亦不加阻止,一来二人鲜少下山,二来听绫纱描述,自云来镇一路往南,除了几个村落不会有大城镇,多买些吃食也好在路上充饥。
两个人在街上逛了好一阵子,太阳落山才寻到云来客栈订了一间厢房。姜芸浑身是汗,顺带向店家要了桶热水。
开了房门,月绫纱一进屋便冲向床榻倒床不起,甩着胳膊嘴里直哼哼。
姜芸把剑放到桌上,看了看床上的师妹,转而坐到凳子上给自己揉肩,结果某人哼哼得更加厉害。
无奈叹口气,她转头,瞧着四仰八叉的师妹,一时有些憋笑:“你这样子倒挺像二师兄那猴子。”
月绫纱一听不开心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眼泪汪汪,一脸委屈埋怨的瞧着自己师姐:“师姐,你还好意思笑,这一天买的东西全叫我一人给背了,你都不帮帮师妹我。”
“有吗?”姜芸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呷了一口,瞥一眼月绫纱,“都说了明天买也不迟,是谁吵着嚷着今天买的?还一路买一路吃。”
月绫纱俏脸微红,垂头喃喃反驳:“早些买好干粮以备不须嘛……”
“恐怕是早些买好以备你的不时之需吧!”姜芸哭笑不得。
“哎呀,”月绫纱仰脸,一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不管怎样,师妹我今天是被那一包袱干粮整惨了,身为师姐,你却不帮帮我。”
“谁说我没帮你,”姜芸又呷一口茶,继而慢慢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白樨剑,“那请问师妹,这是谁的佩剑?”
她今天可是背了一整天这把死沉死沉的剑,还陪着某人逛了一整天,差点连老腰都给折断。
月绫纱傻眼,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倒在床上继续哼哼。
“好了,一会儿送水过来,让你先洗吧,也好消消疲倦。”姜芸走到床榻拉起绫纱。
月绫纱正待开口,屋外忽然有人敲门,两个姑娘交换眼神,姜芸起身开门,见是两人抬着一桶热水。
“姑娘,水已烧好了。”
“有劳。”浅淡一句。
一前一后洗了澡,绫纱一沾床便入了睡,姜芸坐在凳上拿着飞花剑愣愣出神,月光洒在窗台,陶罐里的野花幽幽散香。
再过一会儿便都入睡了吧!她闷闷的想,修炼晨星经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途中不能受到干扰,下了山,夜阑人静后修炼最好。
灌进房里的风更大了些,置于窗边的野花更显甜香,熏人入睡。
这香,好奇怪?姜芸正待站起,突然一阵晕眩,随即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窗外,一团黑影飘进房中,轻轻抱起地上晕倒的人,转头看一眼床榻上毫无知觉的姑娘,轻哼一声,旋即飞出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