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性体质》柳璟

4、第四章 周三下午最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周测成绩单被矮胖的班主任贴在了小白板上，磁铁撞板的声响格外引人注目，不少奋笔疾书的同学不约而同地看向班主任。铃声在五点半准时奏响，人群呼啦啦地蜂拥而上，将前门堵得水泄不通。时琰霁在最外围翘着脚向里瞧着，从上往下寻找自己的名字，像一只寻觅羊圈的迷羊，直到在中间靠下的位置找到名字时，再次逆袭的幻想全部落空。有人欢脱地自嘲着自己两位数的数学，但时琰霁看着自己不及格的数字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完蛋了，走上了注定不配得到幸福的狗屁命运。
　　“发生什么了？”林衍疏看着只顾扒饭的时琰霁，眼眸中难得透露出迷茫的神色，猜测道，“讨好咳……帮助别人被拒绝了？”
　　“……你这次周测多少分？”
　　“五百八十多。”
　　一时之间，惊讶、羡慕、欣赏、嫉妒纷纷从时琰霁的面上闪现，将出口的怀疑被堪堪收住，半晌，时琰霁讪笑着吐出带气音的赞美：“嗯！很厉害啊……”
　　林衍疏歪头，细细观察时琰霁阴影下的脸色——一开始确实是难堪，不过等发觉自己的视线后又有些期待。林衍疏被对方自虐般的不坦诚逗乐了，试探道：“是吧？这明明是不需要多努力的事，但对于某些命中注定的人，却是某些人肝脑涂地也达不到的高度哦？”
　　时琰霁眼神骤冷，直直地盯着一脸无辜的人。
　　“每天累死累活，还不如个混吃等死的考得高，世界真是不公平呢，是这样想的吧？”
　　时琰霁默然，脑内思考着正确的话语——对方希望听到的回答。
　　“默认了？”林衍疏眉开眼笑，道，“其实，不公平的游戏只要不加入就不会变成受害者了。”
　　人想通时常只需要一个瞬间，好比用马桶搋子疏通马桶，只消一下便是波涛汹涌后的风平浪静。凭这一句话，时琰霁忽然看穿了林衍疏各种各样的奇怪的行为，他听到自己平静、也许有些冷漠地陈述道：“你觉得你是一个旁观者……不是吗？”
　　时琰霁承认最后一句反问他有模仿林衍疏的成分，目的是为了增加语言的攻击力，但是林衍疏没有表现出预期中被拆穿的恼火，反而笑意更深，不答反问道：“你指望一部烂片让观众自我代入吗，时琰霁？”
　　“除了恶心之外，我还能得到什么？不像你，你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才会这么渴望讨好别人吧。”
　　时琰霁看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发现自己不自量力到可笑，像是一个试图缝补兔子玩偶的破烂娃娃熊，用什么补？用肚子里发霉发臭的棉花，还是开线的针脚？
　　“好了时琰霁，我们到此结束。”林衍疏此刻的笑容像极了地下水道里腐烂的死鱼，连吞吐的呼吸中都着腥臭， “笑也一天，哭也一天，何必赋予它什么情感，不是吗？”
　　时琰霁还没来得及说出驳斥的话，林衍疏就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中。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时琰霁越来越烦躁，心中燃起无名火——也许是因为为了成为爸妈心目中的乖孩子而谦让体贴的自己，又或许是因为漠然为人处世的林衍疏，其实真正意义上，还是那个因为自己没有竭力提供帮助而自责的身影。
　　不过现在，连一本线都没过的人还有什么脸面帮助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做一个乖孩子？如果一年后的高考与双一流失之交臂，时琰霁只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不配拥有幸福与安宁的罪人。
　　直到期末结束，两人除了擦肩而过便没了任何联系，时琰霁不放过任何的间隙，埋头于试卷与错题集，睁眼闭眼皆是刷不完的新题和整理不完的错题，很努力，却只迎来更加失望的成绩，熄灭了综合素质招生的希望。

　　假期里，时琰霁与控制不住的暴饮暴食和反反复复的胃疼相伴，一次四粒的胃康灵胶囊着实恶心，时琰霁有时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见证了黑夜转为白昼的全过程。既然失眠，那就学习吧，在学习中获得安宁与幸福，反正除了学习，无论做什么都是愧疚。

　　开学的那一天是周二，时琰霁来到教室立即拿出试题进入学习状态，如今周围的打闹的学生只能为他带来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张奕祥讲了几个大叔笑话，讨了没趣后便讪讪地离开另寻乐子去了。
　　不知何时，走廊突然聚集了许多人，好奇地从窗户探出身子，又立即一脸惊恐地缩回脑袋，班主任们闻讯赶来，把人都轰回了教室，突兀地开始了自习课。时琰霁正入迷地思考一道几何题，同桌递过来一张字条：刚刚好像有人跳楼了。时琰霁写上“默哀”，又画了几根蜡烛，接着投入到争分夺秒的学习中。

　　晚自习结束，时琰霁留到人去楼空才开始收拾书包，然后意外地看到了教室外招手的林衍疏。碰面后，林衍疏低声道：“学校这会儿很不对劲，我看到有好几个发烧的，就和陆姐说了，她说这周六的晚休先不管山那边了，你留校把执念解决了就行。”
　　时琰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答道：“没问题。”正好借此他还可以在校多学一会儿。
　　“时琰霁。”林衍疏突然叫住了将离开的背影，在时琰霁听来，他的语气带有一些不解与愤怒，“你不知道上午有个小姑娘自杀了吗？”
　　时琰霁冰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觉得鼻子发酸，苦笑着看向林衍疏：“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又能救得了谁？”
　　林衍疏怔住了，嗓子莫名干得发疼，到最后也没能说个所以然，徒看着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