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性体质》柳璟

3、第三章 雨天似乎会

　　雨天似乎会传染，周天一整天的自习都有雨打屋檐的声音相伴，时琰霁恐惧与林衍疏相遇，除了上厕所再没出过教室门，搞得张奕祥紧张兮兮，追问是不是还把脚摔伤了。晚饭的空档，时琰霁威逼利诱地支开神经兮兮的张奕祥，蹬着自行车去后街买了一本散文选集。晚自习的时候，时琰霁在横格纸上写下了道歉信的开头，但最终也只是止步于此，他困苦地在不堪的洋流中挣扎着，最终生出干脆任由躯体沉沦，与暗无天日的亚特兰蒂斯共同泯灭的念想。
　　“这啥呀？”张奕祥拿过桌面上的的散文选集，全方位观摩一番后，拧着眉头疑惑道，“你不是已经有一本了吗？”
　　一刹那，时琰霁慌张的像被抓住的贼，却以勃然大怒的神态夺回书，终了又温文尔雅地笑道：“那本送给别人了。”短短几秒内变化无常的表情像极了一碗草莓味的麻婆豆腐，让食客分外不知所措。最终，在预备铃声中，张奕祥一脸堂皇地被值班老师赶回了自己的座位。
　　雨天的感染在周一告一段落，整整一宿的浅睡眠使蜘蛛网般的血丝爬满了时琰霁的眼白。早读刚结束，时琰霁倒头就睡，但这时，困意却随着铃声一同走远了，心中的焦虑则渐渐放大直至侵占了全部的思路，接下来的两节课亦是如此。
　　身心交瘁地挨到大课间，时琰霁来到了昨天打听到的林衍疏的班级的门口，却被告知他去了医务室。时琰霁突觉自己像个绳子没勒对位置的绞刑犯，因痛苦目眦欲裂却仍不得好死地活着，于是他跑去了医务室，不想竟在半道与林衍疏相遇了。
　　“……轮班同事？”林衍疏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着挡住去路的人憔悴的面色，会心一笑道，“真巧，你也没睡好啊？”
　　“啊……还行。”时琰霁苦笑着递出靛蓝色封皮的散文选集，原本在脑内翻来覆去好几遍的歉词关键时刻却哽在了喉咙里，只底气不足地吐出来一句：“昨天，对不起。”
　　林衍疏抬了抬眼皮，彬彬有礼地接过书本，正当时琰霁松了一口气时，书本又被递回了胸前，只听对方的语气中明显平添了一些愉快，道：“好书，不过我有了，你留着看吧。”
　　语罢，林衍疏好整以暇地看着时琰霁如同当庭被判处死刑般的眼色，等到对方启唇欲语时，打断道：“真想委曲求全的话，不如把我这半个月的晚饭钱报销了，如何？”
　　时琰霁忙不迭地点头——笨拙、焦急和笑容，最终融汇为真诚。林衍疏的笑僵在了脸上，突觉太阳穴钝痛，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说啊，你为什么非要演这么一出？”
　　“……你觉得我在演戏？”
　　林衍疏失笑，反问道：“不是吗？你入戏太深都分不清虚实了吗？”
　　一股怒火从心底燃烧起来，时琰霁想争论什么，却欲语还休，两人无言地对视，最后只有一句“食堂门口等我”作结。
　　晚饭空是食堂一天中最熙熙攘攘的时段，门口仿佛塞满泥垢的下水道口，堂内的每个窗口都人满为患，在接踵的人流中，时琰霁和林衍疏像是暴风雨中飘摇的救生筏，奋力向经济区的窗口靠拢。
　　稍后，出乎时琰霁的意料，林衍疏端着最便宜的饭菜坐在了自己的对面，他突然有些同情，道：“我爸妈会给我饭钱……”
　　“嗯？我妈也会啊，但我不要。”林衍疏熟练地把米饭和西红柿拌在一起，发觉对面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又解释道，“互不干系，不好吗？”
　　呼啦——！
　　话音还未落，便出了意外。时琰霁迅速脱下校服外套要去擦林衍疏头发上的菜汤，暗自感慨幸好学校夏天的饭菜都是凉好的。
　　“哦，不好意思啊。”
　　林衍疏拦住时琰霁，抬头看向毫无歉意的犯罪者，两束薄凉的视线相交于一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嘈杂的食堂与相视的两人似乎变成了两个世界。而时琰霁对冲突的恐惧也拔高到了极点，他沉默地干笑着，几次想开口打圆场，但都不了了之。
　　“哈哈，没关系。”林衍疏率先收回了视线，掏出纸巾抹掉眼上的菜汤，事不关己似的地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对吧？”
　　语罢，他便起身离开了食堂，肇事者则找了个位置默默就餐。时琰霁看着对面一动未动的饭菜，没由来的，忽然回忆起初中时遇到的陌生男人，他的衣服像拼凑的抹布，头发油腻且凌乱，小心翼翼地来问时琰霁要钱吃饭，时隔已久，但男人诉说自己母亲处境时无措焦急的样子仍狠狠地刺痛着时琰霁的心脏。这是时琰霁最为后悔的一件事，他一开始将信将疑，钱包里的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十他选择了前者。直到时琰霁路过不远处的街道的角落，看见了窝在被褥里的发呆的老奶奶时，才明白男人所说为真，而自己却没有尽全力地给予帮助——他践踏了对方的尊严，也愧对于自己的灵魂。
　　等不来林衍疏，时琰霁要了个塑料袋将饭打包，并且犹豫着加了块炸鸡。来到一楼的楼梯处，时琰霁娴熟地伸长脖子扫视着一班的教室内部，如愿地看到暗恋八年的男生伏案疾笔的身影。
　　“喜欢他呀？”
　　时琰霁被耳边的轻语吓得虎躯一震，恼怒地看向头发湿漉漉的林衍疏，那人半耷的眼皮自带调侃的意味。
　　“闭好嘴，明白了吗？”
　　林衍疏痞笑着作了一个缝住嘴的手势，转头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学，一个补习班。”
　　“吔，还没升华到爱情吗？”
　　“……爱有什么用？”
　　“那就不是爱或者喜欢了呗。”林衍疏接过塑料袋，阖着眼莞尔道，“分明是执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