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性体质》柳璟

5、第五章 高三的第一

　　高三的第一个周六是阴天，乌云之下是苦思冥想的考生，下午，整个小城被厚重的雨幕笼罩，暴雨没有间歇，一直嘶吼到夜色降临。雨夜中，教学楼内零星亮着几盏灯，白惨惨的灯光下多是留宿生的身影，而十七班的教室里只有时琰霁和一个留宿的女生，两人在吃饭时谈论了几句游戏，此后便不再多言。9点整，时琰霁带上红绳走出了教室，距离透出光亮的教室越来越远，环境也愈发昏暗，来到楼梯口时，周遭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无论时琰霁如何制造噪音，声控灯也依旧死亡般地沉睡着。
　　时琰霁摸着黑来到了顶楼，室内只有一个小平台和一扇防火门，而被防火门隔绝的室外就是天台。防火门一直上锁，那么那个女生应该是从小平台的窗户一跃而下的——在高二期末刚搬来的时候，只有这里的窗户没有被封死。
　　雨势骤然变大，像是有人在猛烈地拍打窗户，紧接着，一幅画面突然出现在时琰霁的脑海中：一位蜷缩的女生悬浮在半空中里，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哭泣着——这不是亡者的灵魂，而是未完成执念的影子。时琰霁从来没有如此迫切与执念交流，他想问问她选择死亡的原因，想问她没有了却执念就离开的原因，因为不幸福吗，还是已经不渴望欢笑了，不再拥有梦想了，所以不想活下去了？与执念交流的方法只有慰藉，在慰藉的过程中，时琰霁可以看到她的过去。
　　时琰霁拿出红绳，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耳边的雨声小了，时琰霁突然嗤笑一声，那一刻的他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裁决者，冷静又更像是无情地做出决定，声音却有些哽咽：“为什么总是我在拯救你们呢？”
　　又有谁能来慰藉我？又有谁能来分享我的痛苦？为什么明明受到了这么多的伤害还是甘愿充当安慰者的角色？还是因为名为“教诲”的诅咒？
　　晚上不是做重大决定的好时间，手中的红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检验二氧化硫气体的品红溶液，时琰霁却觉得度秒如年，他无视心如刀割的痛，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着。在红绳开始变成灰烬时，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多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抽泣：
　　“……想活下去啊……”
　　手心里的灰烬顺着手指落在脚边，时琰霁的躯干空荡荡的，手脚冰凉发麻，只是滔天的羞愧和悲伤自责变成了梦境里的幻象，所以他还可以保持良好的仪容，不过是下楼的身影摇摇欲坠。
　　楼梯似乎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旋涡，哭声和笑声掺杂在一起从漩涡的深处传来，向下坠落，看见了林衍疏徘徊的身影，他仍是懒散的样儿，满不在乎地笑着，但那歇斯底里的哭喊，时琰霁听得清楚。
　　活人的执念不能抹杀，此时“正确”的做法是无视，像抹杀刚才的执念那样，选择正确的选项。但是，时琰霁犹豫了，因为他发现不论如何，内心总有一股力量驱使他去慰藉，去聆听，去说点儿什么，去做点儿什么——他还是想救赎所有人，想聆听所有痛苦，想分担别人的苦难也想分享自己的苦难，就像在残酷的巴比伦系统中相互舔舐伤口的动物们那样。
　　将红绳系上手腕，像是系住港湾中停泊的帆船。
　　车祸发生于一条郊区公路，一辆载货卡车杀死了一只狗，那只狗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宠物狗，妈妈让林衍疏原谅那个无心的司机，林衍疏拒绝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了，你老看着既定的痛苦是永远不会幸福的。”
　　于是林衍疏原谅了司机，但他却不幸福——其实他曾真的相信自己会幸福。
　　林衍疏也有过喜欢的人，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那时他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巴结讨好着对方，乞讨着那人的关注与喜欢，然后他被骂了，虽然很伤心，但是他不介意，直到从午饭钱里省出来的巧克力被踩成了泥巴，还被骂了一句“膈应”后，林衍疏不知所措地哭了，像只没人在乎的落汤狗。
　　原来林衍疏曾经这么恳切地为别人着想，原来他也曾这么努力地生活过，但是迎接他的是班主任不信任的斥责和电访，是同学直白的侮辱和暴力，是崩溃后的无人回应。
　　明明大家都一样，都渴望着欢乐，都拥有着梦想，就算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女生，也一定还想活下去吧。
　　时琰霁崩塌了，优秀的共情能力使悲伤冲破了脆弱的心理防线，把他卷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距离静校时间还有十分钟，连保安都准备走人了，林衍疏却荒唐地发现执念的压迫感不减反增，于是挨个楼层地寻找原因，等来到顶楼，竟然发现了晕倒的时琰霁。林衍疏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驮着人下楼，下楼过程中，林衍疏从过高的体温中得出时琰霁工作失败的结论。
　　林衍疏气喘吁吁地来到楼下，眼疾手快地拦住电动车骑得飞快的查宿班主任，然后两人心惊胆战地叫来了救护车和时琰霁的父母，时琰霁的父母租了学区房，和救护车同时赶到，顺便上了车，随后救护车开足马力离开了学校。
　　林衍疏心有余悸地目送着救护车，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么在意，开始可惜没有好好欣赏这么一出好戏，最后在宿管半怒半忧的咆哮中，悠哉悠哉地踱步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