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要开心

3、3

　　汽车在龙湾别墅区大门前停下，陈沉跟在莫屿后面下车。
　　雨停了，林菁看着别墅区里停靠的载着满满绿植的卡车，一边抖落伞上的水，一边问莫屿：“好久没来，龙湾是不是又要改造了？”

　　龙湾离延陵中学很近，和锦绣家园不同，龙湾里面只有大别墅，又处于寸土寸金的地段，是全市有名的“富人区”。
　　由于住户大多为富商，别墅区内偶尔会请人改建一番，力求给住户最好的居住环境。
　　林菁中考过后，她父母本来打算在龙湾买房，结果她志愿填的市一中，只好就近买了锦绣家园的别墅。
　　莫天明他们在锦绣家园也有一处别墅，不过他们从来没去住过。偶尔去一次锦绣家园，也是呆在林菁家。

　　“之前的广场铲了一小部分，打算改成花园。”莫屿收好雨伞，贴创可贴的地方有些痒，他抬手挠了一下。
　　“几天了。”林菁见状，指着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问莫屿：“怎么还没好？”

　　林菁话落，陈沉也看过去。
　　男生脸上的创可贴和考场上的不一样，明显已经换了一个。林菁似乎话里有话，他听闻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旁边努力憋笑的人，没应声，但是步调加快了。

　　“腿长了不起啊！”林菁跟在后面，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干嘛走那么快？”
　　莫屿头也不回：“了不起。”
　　林菁：“……”他哥什么时候这么自恋了？

　　三人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栋别墅大院。
　　院墙爬满了蔷薇花，花丛中嵌着凉亭和假山，整体设计非常漂亮。

　　“大姨，我来蹭饭啦！”林菁刚换好鞋，就熟门熟路跑开了。
　　陈沉还没从林菁的那声“大姨”中回过神，就被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纯白色波斯猫惊了一下。
　　波斯猫似乎很喜欢陈沉这个外来客，一直围着他脚边转。

　　陈沉对萌宠没多大抵抗力，要不是陈正松他们不允许，他可能也会买一只猫来养。所以现在看着蹭在他脚边的波斯猫，陈沉没忍住问莫屿自己能不能抱一下它。

　　闻言，莫屿正换鞋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扫了眼看着乖巧可爱的某只猫，冷嗤一声，将换下来的鞋塞进鞋柜，又顺手从鞋柜拿了双干净的拖鞋递给陈沉，扔下一句“你不想和我一样贴创可贴，最好别碰它”走了。
　　被猫绊在原地的陈沉：“……”

　　客厅，童烨被林菁圈在胳膊里，她等了半天只看到莫屿一个人过来，愣了一瞬问：“小沉呢？”
　　“玄关。”莫屿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手机准备打开。

　　童烨皱眉：“你怎么不等小沉一起？”
　　莫屿：“……”
　　莫屿：“都接回来了还要我陪？”

　　陈沉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莫屿透着满满不耐烦的这句话。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尴尬地立在原地。

　　“小沉？”童烨率先看到站在花盆边的陈沉，她瞪了眼沙发上玩手机的莫屿，起身往陈沉那边走，“快过来让阿姨看看，和小时候区别大不大。”
　　童烨的声音比手机里更柔，陈沉顿了两秒，往前几步，有些僵硬地冲面前的人笑笑，轻声问了句好。

　　“真是好久了。”童烨伸手拍拍陈沉的肩膀，感叹：“已经是可以给人依靠的大男孩了。”
　　陈沉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就又听童烨说：“我们小沉这么帅，很多女孩子追吧？”
　　陈沉：“……”他耳根又热了。

　　他们站的地方离沙发不远，莫屿耷拉的眼皮，在听到她妈问人有没有女朋友时掀了掀。
　　果然，童女士又开始了。

　　童烨和很多家长不同，她不仅不反对孩子早恋，反而有点苗头就想促成。
　　至于原因，是她和莫天明高中没谈成恋爱，遗憾过剩，希望后辈不要像他们一样。
　　莫屿从高中开始，隔三差五就要被童烨问一次“有喜欢的人没”“想谈恋爱吗”，得到“没有”“不想”的答案后，她开始自顾自叹气，替莫屿遗憾。

　　“你莫叔叔临时有事去公司了。”童烨领着陈沉到沙发前坐下，“他让我和你说声抱歉，还说以后有时间给你做油焖虾。”
　　“不用那么麻烦……”陈沉顿了顿，余光瞄到莫屿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
　　似乎察觉到陈沉的视线，莫屿抬眼朝这边看过来。陈沉在触到莫屿视线之前转回目光，低声补充没说完的话：“我已经很打扰了。”

　　“哪里的话？”童烨佯装不高兴，“我们都喜欢你，没有什么麻烦和打扰的。”
　　陈沉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想再说什么，被一声猫叫打断。

　　波斯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来他脚边，它喵喵几声后，蜷身依着陈沉的脚躺了下来。
　　猫脸惬意。

　　林菁诧异：“点点转性了？”
　　点点是波斯猫的名字，童烨起的。

　　“你抱一下看，就知道有没有转性了。”莫屿也有些惊讶。
　　点点是他妈从朋友那带回来的，因为脾气太犟，原主人家又有了小孙子，没法留它在家。正好童女士要，就送来了。
　　刚来的时候，家里被它搅得天翻地覆，莫屿一度因为一只猫自闭。差不多过了有三个月，他们才勉强可以和点点相处融洽。
　　再往后，也就是几天前，融洽久了，莫屿飘了，试图撸猫的时候被抓了一爪子。

　　林菁没敢抱，她可不想被抓，太没面子了。
　　沙发上，没面子的莫屿因为走神，差一点通关的游戏挂了。他懒得再玩，收了手机，漫不经心盯着陈沉脚看。

　　正和童烨说话的陈沉察觉到莫屿的视线，说话的调子颤了颤，耳根烫得厉害。
　　他垂着的手指紧了又松，想移开的脚被猫压着，动弹不得。
　　还好，在陈沉被盯得快要出汗时，莫屿移开了视线。

　　晚餐很丰盛，四个人一大桌子菜。
　　莫屿率先吃完，打算离桌时被童烨叫住，“我待会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别上楼，陪陪小沉和菁菁。”
　　童烨说完，陈沉看到莫屿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觉得莫屿会拒绝。
　　结果男生沉默几秒后，点头答应了，只是眉头依旧皱着。

　　莫屿本来想拒绝的，他晚点有场线上音乐交流会，不能迟到。
　　只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陈沉那句“已经很打扰了”，然后鬼使神差地，他犹豫了。

　　童烨一直拖到不能再拖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之前她再一次和陈沉解释事情有点重要推不掉，让他好好玩别客气；还说房间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让莫屿带他去看看。

　　陈沉潜意识里认为莫屿烦他，在童烨离开后，便提出自己先回去。

　　“不玩一会儿吗？”林菁看了眼时间，问陈沉：“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反正时间还早，要不要去看看？”
　　陈沉下意识扫了眼莫屿，对方神色淡淡，看不出想不想去。

　　“我还是……”不去了吧。
　　后面的话被莫屿突然响起的来电铃声打断。

　　“莫屿，莫哥！我微信求你半天了，你答不答应多少给个话啊！”电话刚接通，陈沉就听到电话那头大到离谱的声音。
　　他看向莫屿，果然，男生一只手指堵着耳朵，显然也被对面震到了。

　　“喂？在听吗？”对面见没人说话，继续扯着嗓子问。

　　“不在。”莫屿收回堵着耳朵的手，嗓音凉嗖嗖地，“聋了。”
　　对面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一听这话立刻笑嘻嘻道歉，之后再说了什么陈沉听不清。

　　几分钟后，通话结束。莫屿关上手机看向林菁，开口道：“穆达远约了音律吃饭，让我们也去。”
　　“不要了吧，都刚吃过。”林菁话虽这么说，心里考虑的则是陈沉可能会不方便。
　　“他在追人，让……”莫屿顿了一下，穆达远求爷爷告奶奶的声音在耳边打转，他把脱口而出的“让”改成了“求”：“求我们给他壮胆。”
　　林菁没再说话，眼神示意莫屿陈沉怎么办。

　　“一起么？”
　　陈沉已经在想待会要怎么开口说自己先回去显得更轻松自然，突然听到莫屿和自己说话，下意识“嗯”了声。
　　“嗯”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立刻想出声反悔。然而莫屿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开始打电话联系司机。

　　直到再一次坐上来时的车，陈沉才彻底缓过神。
　　他余光瞅着隔着一个人身距离的莫屿，心里纠结往复，担心自己在莫屿那边的评价会更差一层。
　　人家只是客气地随口一问，谁能想他居然应了下来。
　　会很无语吧？明明一点也不熟，却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去见朋友。

　　大城市的晚间，车流较多，车速快不起来。
　　周边闪着五彩的灯光时不时错落在莫屿身上，陈沉余光望着，突然想起来之前童烨穿过通话器的那句话。

　　他和莫屿小时候真的相识并且玩得好吗？为什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包括童烨和莫天明，他都没有印象。
　　莫屿应该也不记得和他认识过。
　　只有两家大人，凭着当事人都不记得的过去，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和莫屿会相处很好。

　　穆达远约的地点是一家有名的烤肉店。
　　烤肉店地处繁华，周围人流如织。
　　莫屿他们到的时候，店内只剩最后一处空位。穆达远就坐在空位斜对角的位置，笑着冲他们招手。

　　“音律去洗手间了。”三人走近，穆达远率先开口。他指着一个空位对林菁说：“你坐这，音律旁边。”
　　然后又指着靠过道的位置，朝莫屿和陈沉道：“你俩随意。”
　　从穆达远丝毫不意外的表情来看，莫屿应该提前告知了他自己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

　　“莫哥说会带个朋友来，”穆达远是个自来熟，他看陈沉坐好，便主动攀谈，“我和他从小到大没分开过，居然不知道他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不过，”穆达远盯着陈沉看了片刻，“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有吗？”陈沉心不在焉地回问。
　　他余光瞄着莫屿，有些诧异他会以“朋友”介绍自己。

　　“卧槽！”穆达远猛地一拍脑袋，激动道：“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就是那个竞赛上常和莫哥角逐的市一中学霸吧？”
　　他音调略高，尽管店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还是有几个人偏头朝他们这桌看过来。

　　莫屿：“你声音可以再小点。”
　　穆达远讪笑：“抱歉抱歉，一时激动。”说完，他又看向陈沉，音量降回了正常范围：“我去一中玩的时候看过你们展窗里的照片，当时还在想啥时候竞赛能碰到呢，没想到你和莫哥居然认识。”
　　“莫哥说你也进了教改班，那以后都是同学了。在我这学霸就是哥，以后小弟我就靠你哥俩罩着了！”

　　陈沉有些尴尬。
　　穆达远似乎认为他和莫屿很熟，然而事实是，除去小时候，他和莫屿才见了两面，还是一天之内。包括“朋友”那个介绍，也只是莫屿不让他难堪的礼貌之举。
　　他们其实一点也不熟，更称不上“哥俩”。

　　烤肉店女服务员似乎很多，陈沉他们这桌从他们来到现在，每次上菜的都是不同的女生。但凡注意点便会发现，女生们大多半低着头来，红着脸走。
　　偶尔有几个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很娇羞，眼睛也时不时瞟向莫屿和陈沉。
　　音律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菜正好上齐了。

　　穆达远一边忙着给音律烤肉，一边向她介绍陈沉。介绍完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又告诉陈沉自己叫穆达远，和莫屿、林菁、音律从小学到初中毕业都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级，高中因为林菁去了市一中，只剩他们三个还是同班同学。

　　“对了，学霸。”穆达远夹一片烤肉塞嘴里，声音嘟嘟囔囔的，“今天下午的物理竞赛你参加了吧，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B。”陈沉记得那道题，题目本身不难，但题干藏着陷阱，很容易让人搞混。

　　“卧槽！”穆达远懊悔，“我当时就在B和C中间纠结，最后选了C！”
　　“嗯？不是C吗？我算出来是C啊。”林菁本来在和音律聊天，听到这也停了下来。

　　在座五人只有音律没参加竞赛，她听着穆达远他们的讨论，指了指正低头划手机的莫屿，问其他人：“怎么不问莫屿选的什么？”
　　“我早就问了，莫哥他睡了几乎一整场考试，后面时间不够，就随便选的A。”穆达远说完，还重重地叹了声，好像睡着考砸的人是他。

　　“你竞赛睡着了？！”林菁诧异，下午和程勤聊竞赛的时候，他都没说，她还以为他肯定能得奖呢。
　　“嗯。”
　　“怎么会睡着的？”林菁皱眉，“你感冒了？”

　　说到这，陈沉也看向莫屿。

　　“没有。”莫屿回，声音淡淡的，仿佛考试睡着对他来说就像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稀疏平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沉总觉得有一瞬间，莫屿抬眸朝他这看了一眼。

　　“那怎么——”
　　“快点啊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
　　林菁还想问什么，被身后一道男声打断。她侧眸望去，只见一群人正闹闹哄哄往边上的空位来。

　　他们阵仗有点大，引起一众侧目，陈沉也顺势望过去。
　　人群大概十来个人，最后面是一个相对矮小的男生，男生畏畏缩缩的，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烤肉店各餐桌之间都用了镂空木帘隔开，那群人坐在陈沉他们斜上角，矮个子男生在最后入座，陈沉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男生的整个状态。
　　男生一直缩在角落，垂着脑袋安静听同伴哄闹。他旁边坐着的虎背熊腰男陈沉认识，叫王泽安，陈沉的初中同学。
　　王泽安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恃强凌弱，虽然中考成绩过了最高录取线，但因为打架受过处分，市一中和延陵都没有收他，最后去了三中。

　　穆达远见陈沉一直盯着那边看，问他是不是有认识的人。
　　陈沉摇头没多解释。

　　盛夏的夜，滋滋啦啦的烤肉声、冰块碰壁的哐啷声、以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热闹哄笑充斥着整个烤肉店。
　　店里的食物饮料味道都很不错，穆达远吃的最多，莫屿一直在看手机，是整张桌上动筷最少的。

　　他似乎很忙。
　　陈沉正余光看着，莫屿突然抬起头朝他望过来。
　　四目相对，陈沉愣了一瞬，忙偏开视线。

　　他刚移开视线，就听斜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句难听的辱骂。
　　陈沉望过去，就看到王泽安指着跌倒在地的矮个男生破口大骂：“让你来和我们一起玩是看得起你，付个钱怎么了？啊？”
　　“以为转去延陵就能好过了么？我告诉你，杀人犯的儿子到哪都会被指指点点！还你爸没杀人，都TM被判无期了还没杀人？”
　　“真搞不懂延陵校领导什么脑子，你这种身上流着杀人犯血的人都能录取，我当初受个处分就被排除在外！真是日了狗！”

　　他们那边动静太大，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有低声私语王泽安过分的，也有讨论矮个男生爸爸杀人的，纷纷扰扰，杂乱不止。
　　似乎是不想事情闹大，那群人中有人伸手去拉王泽安，凑在他耳边低语。
　　姗姗来迟的工作人员扶起倒在地上的矮个男生，几人先是训练有素地安抚周边客人，然后轻声询问王泽安他们的情况。

　　穆达远低声“操”了句，问陈沉他们：“你们有没有听到那个搞事情的人说什么延陵啊？他那意思是被推的男生进了延陵？”
　　“好像是……”音律显然还没从王泽安的闹腾中缓过神，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那他是高一新生，还是教改班从别的学校招揽的人啊？”穆达远咽了咽口水，“虽然看着挺可怜的，但我还是不想和杀人犯的孩子同处一个班。”
　　“总觉得有点瘆人。”

　　“穆达远。”音律瞅他，“你怎么还搞歧视？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你别把人混为一谈。”
　　“诶我就说说，他要是真转到咱们班，我还能说什么不成。”

　　“他应该不是高一新生。”一直没说话的莫屿突然开口。
　　穆达远这时候特别敏感：“你怎么知道？”
　　“骂人的那个，叫王泽安，三中的，今年高二。”莫屿说，“他和被欺负的男生应该是同级。”

　　穆达远愣了，抬眸又往斜前方看去。
　　那边，工作人员已经走了，矮个男生站在长椅边，低着头哆哆嗦嗦。
　　他面前，其他人仿佛忘了刚才那一幕，热热闹闹胡吃海喝，嬉笑调侃像是不停歇的海浪，一层一层冲击往复。

　　穆达远移开视线，猛灌一口冰饮，妥协地叹了声。
　　同班就同班吧，比起不想和杀人犯的孩子同班，他更不想看到无辜的人被暴力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