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要开心

2、2

　　“住你同学家？”陈沉刚回到家就被告知要借宿人家，他反应片刻，再次出声向父亲陈正松确认。
　　“嗯。”陈正松放下手中的报纸，“我和你妈被院里选中，去外地做研究，估计没个大半年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一中可以住宿，我……”
　　“我帮你转学了。”陈正松拧眉打断陈沉，最近研究院比较忙，他脸上布了一层疲惫，声音也带着丝沙哑，“延陵的教改班计划，我和你妈都同意了。
　　陈沉：“……”
　　又是这样，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他却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屋外天暗了下来，停了半天的雨再一次落下。陈沉还想说什么，被陈正松的手机铃声打断。
　　电话是常茹打来的，她刚从实验室出来，手套只来得及摘下一只，“和沉沉说了？”持续了一周的高强度作业，她嗓音透着浓浓的困意。
　　“嗯。”
　　“他同意了吗？”
　　“都是为他好。”陈正松从沙发上起身往落地窗走，“不同意也得同意。”

　　夏日的雨总是伴随着电闪雷鸣，陈沉在窗外突起的一声惊雷中苦笑了下，随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从记事到现在，陈正松一直这样，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做着不尊重他的事。
　　陈沉想过反抗，可每次看到陈正松和常茹疲惫的样子，他又狠不下心，一次又一次地妥协，以至于现在，他遇到任何事的第一反应都是后退。

　　陈沉现在住的地方叫锦绣家园，是一个绿化很好的高档小区，他们这个暑假才搬过来。
　　锦绣家园内的房子分两类，一类是A区的大型别墅，住的大多是商界有头有脸大人物；还有一类就是陈沉家这一挂，B区的小洋房。小洋房住客就大不相同了，社会各界人士都有。

　　小洋房一共两层，二楼基本属于陈沉的个人空间。他进到卧室，将整个人埋进床榻，闭目塞聪。
　　因为没开冷气，陈沉躺了没一会就翻身下床，从书桌边角抓起遥控器，抬手摁下开关。

　　空调呼呼的运作声伴随着屋外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陈沉听见陈正松淡漠的声音：“院里有事，我先走了，你晚饭看着吃。”
　　话音刚落，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陈沉咽下口中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开车注意安全”，从书桌抽屉里掏出手机。
　　他坐到书桌前的座椅上，打开手机点出某个小众音乐软件。软件上有一个叫“山与”的音乐人，偶尔会发布自己创作的钢琴曲，陈沉每次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很好的时候，都会整个列表循环。
　　他的手机铃声也一直是山与的作品。

　　窗外大风突起，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陈沉点开山与主页里第一首纯音乐，仰身靠向椅背，从抽屉里找出耳机，闭眼戴上。
　　高强度的竞赛不断，他这个暑假过得比上学还累。
　　音乐是由钢琴和二胡合奏，曲风很安静，陈沉听着听着想起了莫屿。

　　莫屿的手机铃声和他一样，是山与的代表作“Colourful”。据歌曲简介，“Colourful”是山与十六岁时的原创作品，灵感来源于身边人的故事，创作的出发点是希望那些执着于暗恋的人可以褪去懦弱，勇敢追求喜欢。

　　陈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来后，手机屏幕上多了几条微信消息提醒，是常茹发来的。

　　妈：沉沉，你童阿姨知道我和你爸爸今天忙，让你晚饭去她那里吃。
　　妈：她说让她儿子去接你，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到时候注意点门铃声，别让人在外面等久了。
　　妈：不用太拘谨，你童阿姨和莫叔叔人很好，你还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带你一起出去玩。要不是后来我们搬家，估计能天天见。

　　常茹发的语音，陈沉听完，顿了半天，抬手回了个“嗯”。

　　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陈沉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一楼光线很暗，陈沉打开客厅和厨房的灯，正准备去冰箱拿罐饮料，就听见门外响起两道敲门声。
　　常茹的语音在脑中回响，陈沉顿了顿，走到门边，凑上猫眼往外瞅。

　　门外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低垂着脑袋，在屋檐下依旧撑着伞。他一只手握着伞柄，一只手拿手机打字。
　　陈沉虽然看不清男生的脸，但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身上已经快溢出来的不耐烦。
　　他握上门把，默默组织开门后如何表达歉意。

　　房门打开，陈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男生手机里传出一句语音——“你和小沉小时候玩得那么好，怎么长大就不记得了”。
　　陈沉有些发怔，他缓了两秒，刚回过神，就见男生偏头冷眼望过来。

　　看到男生正脸的陈沉：“……”
　　在他家门口敲门的，是延陵的莫屿？

　　雨还在一直下，莫屿穿着下午考场的那件短T，短T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看到陈沉，他收回手机，修长好看的手指微微转动伞柄，将耷拉下来的尼龙搭扣从眼前移开，冷着语调开口：“莫天明和童烨让我带你去吃饭。”

　　陈沉满脸茫然，大脑因为突然出现的人有些转不过来。

　　见陈沉没有反应，本就皱着眉的莫屿眉头皱地更深了。他盯着陈沉，嗓音混着周围的雨滴声显得很躁，“你爸妈没和你说？”
　　他刚问完，像是懒得等陈沉回复，又低声说了句“算了”，掏出手机，拇指随便划了几下，将手机往陈沉的方向递了递。
　　陈沉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莫屿就是他妈口中要来接他的人。

　　因为按了扩音，陈沉清楚听到莫屿手机传出来的回音铃。嘟声没响几下，被人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先是“喂”了声，然后问：“见到小沉了吗？”
　　声音和陈沉刚开门时听到的语音一样，是个温柔的女声。

　　莫屿闻言扫了眼面前的陈沉，木着声音回：“见到了，他似乎不认识你们。”
　　听到这，陈沉有些尴尬，耳朵微微泛起红意。
　　他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莫屿说完，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杂音，再有人说话时，对面已经换了个男人。那人先是叫了声莫屿的名字，然后让他把手机给陈沉，要和陈沉说话。

　　“您说。”莫屿盯着已经黑了屏的手机，回电话那头的人：“我开着免提呢。”

　　对面静了瞬，而后响起亲切的笑声，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客气了许多：“小沉啊，我是莫叔叔，小时候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油焖大虾，还记得吗？”
　　陈沉没好意思接话，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对面见陈沉没回应，给彼此找台阶：“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很正常。”

　　伞檐下，莫屿拿着手机的手动了动，陈沉下意识看过去，就见男生嘴角闪过一抹轻嗤。
　　他似乎不喜欢自己。陈沉垂眸，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

　　“是这样。”对面重新开启话头，“我和你童阿姨早就想见你了，正好你爸妈要去外地出差，我们就趁机会和他们商量你来这边住的事。”
　　“听常茹说她和正松今晚加班，你童阿姨特地做了些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就等你过来了。”电话那头说到这停了几秒，接着，最初的女声响起，童烨温声道：“听话，和小屿一起过来，好不好？”

　　两人话说到这份上，尽管陈沉碍于莫屿的态度不想去，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轻声应了句“好”，在对面的乐呵声中道了再见。
　　挂断电话，陈沉移开视线不去看伞下的男生。他弯身从玄关处翻出一把雨伞，刚准备关门，余光瞥见莫屿抬脚往院外走去。
　　步调略快，显然是不想等他。

　　陈沉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低落多一些还是尴尬多一些，他有些闷，也有些想反悔躲回自己的小窝。
　　莫名其妙地，他很怕这个刚见第二面的男生讨厌他。

　　直到莫屿快走出院子，陈沉才关上门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小区路边的风景灯将两人的影子沉在积水中，水中的影像又随着雨滴落在伞布上“啪嗒”声的远离而消逝。
　　他们沉默着走了将近五分钟，转到一处音乐喷泉边。喷泉离小区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莫屿却停了下来。

　　“等个人。”莫屿单手插着兜，落在雨雾中的声音有些淡。
　　陈沉下意识“啊”了声，意识到莫屿在和他解释后又低低“嗯”了句。

　　雨势一直不见小，远处墨黑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陈沉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他有些怕打雷。
　　等了大概一分钟，陈沉看到一个人撑着伞从喷泉前的拐角处跑过来。

　　“这雨太大了！”林菁站稳脚步，刚想问莫屿怎么突然来锦绣家园，就看到边上的陈沉。
　　她还没来得及问陈沉怎么也在，莫屿丢下一句“走了”，率先往小区正门去。
　　林菁左右看了看，迟疑片刻，朝陈沉点点头，小跑着跟上已经走出一截的莫屿。

　　“陈沉他——”
　　“我爸妈同学的儿子。”知道林菁要问什么，莫屿解释：“我来接他吃饭。”
　　“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一个人多尴尬。”
　　“……”

　　陈沉跟在后面，突然看到几步外的莫屿停住脚步，扭头朝他看过来。
　　他心下一怔，握着伞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某一瞬间，陈沉觉得雨雾下的莫屿有种熟悉感，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等过自己。

　　直到陈沉跟上，莫屿才重新抬脚。
　　林菁和陈沉并排，白皙的脸上露出笑容：“你好，我叫林菁，也是市一中的。”
　　“嗯。”陈沉声音有些低，“白天在大巴上见过你。”
　　“哇。”林菁歪头冲陈沉眨了眨眼睛，玩笑道：“被帅哥看一眼就记住了呢。”
　　陈沉：“……”他下意识瞥了眼走在前面的莫屿，耳朵好像又红了，有点热。

　　莫屿是自家司机送来的，他们刚出小区，司机便从地下停车场开过来。
　　林菁率先坐到副驾驶，莫屿和陈沉之间气氛太尴尬，她得给两人缓和的机会。

　　同样想坐副驾驶的莫屿&陈沉：“……”

　　一路上，被迫坐在一起的两人相对无言。莫屿低头玩手机，陈沉手足无措看窗外。
　　透过后视镜看两人的林菁：“……”难道这就是顶级帅哥之间的气场？

　　“咳。”在司机又一次等红灯的时候，林菁回头问明明只隔了一个座位却像是隔了天南地北的两人：“你们觉得教改班的事靠谱吗？”
　　“你不是不去？”莫屿抬眼，“改主意了？”
　　“没改。”林菁瞄向后座的两人，只有这一个共同话题，不聊这个她也没法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你们都被选进那个什么教改班了？”司机在绿灯亮起前插话问道，“我也听女儿提起过，说是这个班很难进。”
　　“是挺难进的。”林菁“唉”一声，又看向正后方一直没出声的陈沉，问他：“陈沉你呢？应该去的吧？”

　　周围有汽笛响起，司机松开刹车，随着车流往前。
　　教改班的话题让陈沉有些微的恍神，他忡怔片刻，才低低“嗯”了声。
　　也许是陈沉情绪暴露得太明显，莫屿偏头快速看了他一眼。

　　“好学生都转去延陵，其他学校的重本升学率会降吧？”司机在家经常听女儿说教改班的事，只是女儿没考进去，知道的不多，他有些好奇其他学校的领导为什么会同意这个对学校本身没有什么好处的计划。
　　“哦，这个不会。”林菁向司机解释：“教改班学生只是在延陵上学，学籍还在本校，大型考试或者竞赛都代表的本校。校领导不是傻子，不可能砸自己招牌。”

　　窗外雨势渐小，林菁还在和司机讨论教改班的事。
　　陈沉坐在后座，视线落到车窗上的雨滴，心情有些潮闷。
　　如果陈正松没有自顾给他办转学，他应该是不会去教改班。一是性格使然，不想适应新环境；二是他知道陈正松和常茹都希望自己进教改班，也许被压得太久了，他想试着自我一点。
　　只是苗头还没起来，就被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