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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消失的习题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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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以亭一直特别宝贝的习题册不见了,发现的时候一整天心里都乱糟糟的。
放学的铃声刚一响完,蒋以亭就匆匆随着张五道的脚步冲出了教室,嚷嚷着让张五道带他去小屋。
本来是个格外留恋学校的好学生,而今和自己这学渣一样迫不及待要逃离这里,张五道当然愿效其劳,一路吹着口哨把蒋以亭驮到他那小屋。
可一进屋并没如张五道所愿,蒋以亭一下都不让摸,只是到处翻找些什么东西。
张五道抱臂在胸,拧起浓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到处乱翻的蒋以亭,“亭亭,你找什么呢?”
蒋以亭说话的时候,手下也没有停,“找我的习题册,别的地方我也没去过,应该就是落你这儿了。”
张五道这地方很小,也没有什么家具,很快就翻完了。
蒋以亭一无所获,一屁股跌坐在床上,表情特别沮丧。
张五道见状耸了耸肩,随即坐到他身边,把一脸衰的小人儿抱在怀里,轻轻揉了揉头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习题集吗?你要什么样的?我去给你买。”
蒋以亭摇摇头,“买不到的,这小地方没有。”
张五道:“哦。”
蒋以亭:“你看见没有?”
蒋以亭只是随口一问,因为他已经把这小屋找了个底朝天,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是落在这里了,但没想到张五道的反应却是闭口不答。
这反应绝对有猫腻,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不光对对方的身体触碰格外敏感,对对方的情绪也是格外敏感的,即使对方什么也不说,举止中的怪异也能立马感受到。
蒋以亭连忙从张五道的怀里挣出来,“你看见了对不对,在哪儿呢?你别逗我了,你快还给我!”
张五道:“没、没看见。”
“你、”蒋以亭使劲掐了掐张五道,专找肉嫩的地方掐,比如胳膊内侧的嫩肉,“你骗人,你刚刚的表情不对劲,你说不说?”
“哎呀~”
张五道被蒋以亭的掐指神功折腾得一张俊脸皱成了个包子,连连求饶,“亭亭,我招,我都招。”谁说学习好的就不出阴招了,张五道今天算领教了,以后可不敢随便招惹了。
眼见着严刑逼供成功了,蒋以亭这才松开了手,一脸“你看我就知道你在说谎,你一撅尾巴要拉几个屎我都知道”的得意表情看着张五道。
蒋以亭挑挑眉,示意张五道赶紧的,张五道才一脸便秘地掀开了褥子,气虚地说:“我拿你习题册……咳,糊床板了。”
“什么?”
蒋以亭眼看着张五道那床板上糊着的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气得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蒋以亭:“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蒋以亭:“你知道这习题对我来讲多重要吗?”
蒋以亭:“你知道这是我哥千辛万苦,跑了多少个书店帮我找的吗?”
蒋以亭:“我还没做完呢。”
蒋以亭:“做完还得给我哥寄去批改呢。”
蒋以亭:“我哥要是知道你把他找的习题糊床板了,他得多伤心啊。”
……
张五道本来挺心虚气短的,但听蒋以亭一口一个“我哥我哥”的,还逼逼起没完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蹭地从床上站起。
张五道:“你哥、你哥、你哥……,就他妈知道你哥,你咋不跟他过日子去呢?谁他妈才是你男人?”
张五道感觉气血上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操!”
他操起床边的搪瓷缸子,用力地摔到了地上,那缸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然后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停下来的时候,上面印着大字的那面朝上——长县一中第二届运动会一等奖。
室内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张五道感觉,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声。
张五道感觉胸口很憋闷,蒋以亭的声音就像春天的和风一样温暖和煦,每次跟自己说话时也都温声细语的,自己特别爱听他讲话。
蒋以亭的脾气也好,相处越久就越觉得他温柔可爱,不仅是性格上的,关键是长得也好看,自己真的是对他爱爱爱不完,觉得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是完美的。
什么时候像刚才一样连珠炮似的咄咄逼人?
他哥、他哥、他哥……
一说到他哥,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张五道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他哥,毕竟他和他哥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俩站一块是那么般配。
反正也不是亲生的,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蒋以亭他哥,那个男人,张五道见过,比自己高,比自己强壮,比自己英俊,还比自己有学问。虽说自己也颇有几千块钱资产了,但就他哥出生的那个家庭,肯定也是不差钱的。
张五道绞尽脑汁,才想出自己唯一一个可能比得过人家的优点——跑得快。
可能也就比别人跑得快吧,但也没正式较量过,谁知道呢,兴许连这一点……都比不上人家。
张五道开始自卑了。
蒋以亭以后会上大学,身边优秀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真的会跟着自己,一辈子吗?
大学,多么神圣而遥远且美好的地方,可是自己考不上啊!张五道特别恨,恨自己学习不好,恨自己早年怎么就不努力?恨那个混乱的时代,恨自己的家庭,恨他能恨的一切。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还是爱着蒋以亭,并害怕着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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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道觉得心里像糊着一团泥一样,喘不过气来,太难受了。
他想出去透口气,抽根烟。但他刚扶着门框,脚还没有踏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抽抽泣泣。
身后的蒋以亭正抬着胳膊抹着自己的眼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汩汩地流出来,想哭却还不敢太大声,憋得一抽一抽的。
那胳膊细得跟芦柴棒一样,比张五道老家种的玉米杆子粗不了多少,肩膀特别单薄,哭得一抖一抖的,看上去真的可怜巴巴。
张五道的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看着男友委屈的模样他有些心疼,他好想去抱抱他,哄他别哭了,可是又不敢。
自己刚刚的反应是不是太过火了?
本来拿人家的习题去糊床板就是不对的,自己还发这么大的火,真该死!
我怎么有脸发火呢?
张五道的心里在做深刻的反省,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犯错的孩子张五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坐到爱人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对。”
蒋以亭还是哭。
张五道拉过他一只抹眼泪的手打自己,“你打我吧,只要你解气,打死我都行。”
蒋以亭:“你是个坏人。”
蒋以亭:“坏家伙。”
蒋以亭:“你就知道欺负我。”
蒋以亭:“你还摔东西。”
蒋以亭:“你还摔得那么用力。”
蒋以亭:“呜呜呜呜……”
蒋以亭如张五道所愿,捶了他好几拳,每捶一拳嗔一句,最后又哭了,这回哭得很大声。
张五道把“嗷嗷”嚎的男友搂在怀里,捋着他细软的头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等着他哭完,然后自己甘愿受罚,想咋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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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渐渐小了,哭泣是个体力活,蒋以亭满脸泪痕,累得摊倒在张五道怀里,眼神有些放空。
张五道拿袖子帮他抹了一把脸,然后在眼尾那颗欲滴不滴的泪珠上亲了一口,他本来还想去亲蒋以亭的嘴,但蒋以亭把头偏开了。
遭到拒绝让张五道有些尴尬,“亭亭、亭亭,你……那套习题,我一定会赔给你的。”语气斩钉截铁。
蒋以亭摇摇头,“这小县城,没有卖的,有钱也买不到,别白费力气了。”
张五道:“不费力气,为了你,费点力气算什么?”
蒋以亭:“我再让我哥寄一套吧。”
你哥、你哥,又是你哥,蒋以亭他哥这人已经成了张五道的禁忌,光是听见这称呼,他都来气。
张五道的无名火又窜上来了,但他又强忍着压了下去。他还就不信了,一套习题而已,他一定能搞定。
张五道握着蒋以亭肩膀的手紧了紧,“亭亭,不用麻烦你哥,你别找他。”
“嗯?”蒋以亭抬起还挂着水珠的眸子,疑惑地看着张五道。
张五道望进蒋以亭的眼眸深处,“我说行,一定行,反正你先等着我赔你,别找你哥。”
聪明的蒋以亭感觉到了张五道对自己哥哥的反感,自己哥哥是什么时候惹到张五道的?好吧,蒋以亭承认,张五道和自己哥哥没见过几面,但貌似每次都不太愉快。
总之蒋以亭没有再提哥哥了,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习题弄丢了又没有想办法重做,大不了就被哥哥再狠狠批评一顿呗!大不了就让哥哥对自己失望一下。蒋以亭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转念一想,这最坏的打算其实也没有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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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轮到张五道鼻子酸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蒋以亭点了点头,自己的内心就难受了。
这风水轮流转,只是转速有点快。
转眼间,蒋以亭都有点震惊:怎么突然变成自己安慰张五道了?明明做错事的是他,明明摔东西、不讲理、还大声爆粗口的也是他。
蒋以亭有点莫名其妙地抹了抹张五道的眼泪,“怎么你还哭上了?”
“没有。”张五道守住最后的坚强,强忍着把马上又要流出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我没哭。”
蒋以亭破涕为笑,“你真像个小孩。”
张五道扁着嘴,握着蒋以亭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就是小孩,你就是我的爸爸。”
蒋以亭乐了:“瞎说,我哪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张五道:“反正你得照顾我,一辈子。”
蒋以亭抚着张五道的后背,“好好好,儿子,爸爸照顾你一辈子。”
张五道开心地笑出一个鼻涕泡。
蒋以亭:“不过你以后不能乱发脾气了。”
张五道乖乖应:“嗯。”
蒋以亭:“我的东西,你要问我一下再处置。”
张五道:“嗯。”
蒋以亭:“两个人感觉要吵架了,就先各自冷静两个小时再交流。”
张五道:“嗯。”
蒋以亭:“嗯……还有……”
张五道接上:“还有,你以后不能老提你哥。”
蒋以亭:“……”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
张五道:“拉勾。”
蒋以亭:“我不拉,小孩才整这事,幼稚。”
张五道:“我就要拉。”
蒋以亭叹了口气,“好好好。”他伸出小手指,无奈地拉了一下张五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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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白天,张五道出人意料的没有出去瞎晃,也少见的没有约蒋以亭出来玩。
寒冬腊月,外面是数九寒天,张五道在小屋里却冒了一头的热汗。
地上摆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张五道举着沉重的床板隔空摆了好几个角度。他曾试图将那些卷子从床板上撕下来,但是由于浆糊粘得太牢,所以一不小心撕坏了好几个角。
于是他决定尝试用热水的蒸汽将那一页一页的习题纸熏开。
最终他摆了两个放倒的板凳将床板架空,将热水盆放在下面蒸,这样不用举着床板,可以省些力气。
但是因为床架贴习题册的那一面朝下,高度又过于低,所以他不得不放低姿势,一会儿蹲着一会儿趴着,将熏开的习题纸小心撕开。
自作孽不可活,张五道的肠子都悔青了,不该去祸祸蒋以亭的习题册,到头来还得自己收拾自己作的烂摊子,他抹了抹额角流下的汗水,撅着屁股小心撕下一页习题纸,那一页中间粘得太牢,还是不小心撕开了个口子。
“操。”张五道看着那道口子,不由爆了句粗口,本来心里就够郁闷了,现在又添了一层堵。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蒋以亭伤心的时候自己也很难受,但之前他祸祸那习题册糊床板的时候是真特么爽,谁让他老把他哥给的玩意儿当个宝来着?连个角都不忍得窝,天天把那几页习题纸捋得平平整整,放背包里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生怕弄皱了。
虽然心里来气,但张五道发誓再也不祸祸蒋以亭的习题册了,因为他不舍得让他伤心。
张五道的心里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一会儿跟自己较劲,一会儿跟蒋以亭他哥较劲,但手上还是规规矩矩地抠着那糊得格外密实的习题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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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小屋,张五道将重新用线装订好的习题册和一个笔记本交到蒋以亭手里,蒋以亭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地接过,“你还真的弄好了。”
张五道得意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痞痞的,但又不失阳光,“那当然,你哥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食过言?”趁蒋以亭开心,一把搂过他的腰,在嘴上亲了一下。
那本习题册是张五道用针线重新装订好的,虽然页边已经有些许的荷叶边状,但是页面内容还是完整的,蒋以亭嘴角微扬,自己未解完的题也还在。
“这本笔记本是什么?”蒋以亭好奇地翻开另一本。
笔记本里字迹工整,是张五道的手抄题。
张五道虽说是个学渣,却写了一手好写,虽然这本已经不是习题册的原装了,但看着还是赏心悦目。
张五道挠了挠头,“有几页撕烂了,我就把原题抄在了这笔记本上。”
蒋以亭点点头,“好字。”
张五道不好意思地傻乐了一下。
其实经过上一次的吵架,蒋以亭也回去反省了自己,他感觉自己确实是有些太激动了,一本习题册而已。
学校老师的教学早就跟不上蒋以亭的学习进度和难度了,按照当时的高考难度,即使蒋以亭现在不用这么努力,也能考上全国的一流大学,何必要执着A大呢?如此执着A大可能只是因为早年间自己崇拜着哥哥吧,可是现在自己有了张五道,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在一起,他也不是非A大不可的,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蒋以亭合上笔记本捧在胸前,看着张五道,“五道,我不想考A大了。”
“什么?”张五道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有点糊涂了,“A大,不是一直是你的志向吗?”
“嗯。”蒋以亭神情认真,“是,也不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上什么大学,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最初想上A大,也是因为哥哥在那个学校。其实,”他看着张五道笑了笑,“我也不是非要上A大不可呀,不上A大,我也能考上其他很好的大学,我只想多陪陪你。”
蒋以亭的深情表白并没有让张五道很开心,心脏反倒是沉入了谷底,“不,以亭,你值得上最好的大学。”他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对方的肩头,“我每天能看见你,我就很开心了,不用你多陪。”
“你不要以为我在做出什么牺牲,”蒋以亭狡黠一笑,“其实我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爱学习。”
也许只是习惯了努力而已,也许就只是疲于奔命地在往前跑,方向在哪里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停下脚步而已。
因为停下脚步就意味着落后,落后了会不会给父母和兄长蒙羞,落后了就意味着自己不够好、不够乖。他弱小的肩膀扛着自己的责任与家人的期望,沉甸甸的,但其实是自己加给自己的,他知道父母和哥哥很爱自己,但他就是想把这责任扛上,无法做个任性的孩子。
可是认识张五道以后,他觉得放慢一下自己的脚步,也是很快乐的。
张五道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爱人是个有目标有志向的人,自己没有在人家前进路上起到什么推动作用,反倒成了绊脚石。
张五道:“以亭,你是我的骄傲,你知道吗?”
张五道:“我每天看着你那么努力,其实我是好羡慕的。你坐在前方,我看着你的背影,我就想啊,这么瘦小的身躯,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呢?”
张五道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发顶,“以亭,其实你也承载着我的梦想。”
我不能做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你的理想,其实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