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梢月影正纵行》万事都灵

3、离别之苦 荒漠之间，

　　天地间一片猩红，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排列着诡异的队形从忽明忽暗的烈阳下掠过，本是雪白的羽毛也沾染上殷红的光彩，平添出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息。
　　骆冰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中艰难地走着，喉间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般刺痒难忍，脚下更是如千斤沉重，一步一步都走得格外煎熬。
　　“水、水……”她口中呢喃。
　　就这么念叨着，喉中却像是猛然被灌入了汩汩清甜的凉水，一时间，干渴和燥热消散得无影无踪。
　　再望向四面，天地间原本的红色顷刻间褪去，天还是湛蓝，鸟还是雪白，唯一不变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这是关外？涯县就在前头！”骆冰欣喜起来：“我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
　　我能回丰都了。
　　我能……回家了！
　　代表劫后余生的喜悦渐渐涌上眼眶，骆冰欢喜地奔跑起来。眼见着记忆中的涯县越来越近，骆冰恨不能立马插上一对翅膀快速掠进。
　　霎时间天摇地动，狂沙暴风席卷而来，骆冰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像是被蒙上了厚重的黑布，身体摇摇欲坠，挨不着地面，似乎跌进了一个巨大的地洞。
　　不！
　　骆冰尽力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荒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木制方台和几把藤椅，方台上摆放着一柄紫砂壶和瓷杯，甚至还有一束含苞欲放的迎春。
　　这是一间十分素净温馨的屋子，骆冰正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眉目含笑带忧的女子，长相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体态却兼端庄风流，自成一派，说不出的别样风情。
　　“又做噩梦啦？”女子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关怀道：“我看你直喊渴，给你喂了些水。”
　　骆冰赶忙道谢，随后轻轻“嗯”了一声，距逃出生天已经过去近一月有余，当时自己挥刀自刎，夷军众将皆以为自己伤重死去，拖出营地便就近扔了。谁知自己还留有一丝鼻息，生死一线之间，是居住于附近的医女白素问采药时发现，这才幸免于难。
　　“素问，这么多些时日，真是麻烦你了。”骆冰真诚地说道。
　　白素问笑道：“客气了，作为一名医者能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我自己也心内欢喜。”
　　这番话让骆冰的脸颊微微发烫：“昨天是筱竹来抢我的面，我是逼不得已出手的。”
　　“筱竹向来是惯坏了的，有人能替我好好教训他最好不过了。”
　　“阿姐，你竟向着她！”屋外的少年不满抱怨。
　　骆冰笑着挑衅道：“素问可不会包庇一个强盗！”
　　“你！”一个俊秀少年闯进屋来：“你血口喷人，我才不是什么强盗！要怪……就怪阿姐的鸡蛋面煮得实在太香……”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贪吃鬼！陆——小——猪——”骆冰冲他扮了个鬼脸。
　　少年正要回击，白素问轻喝道：“男孩子闯进女孩的闺房，成何体统！”
　　陆筱竹委屈巴巴地回头走开，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骆冰笑道：“没事，素问，他不过是个小孩子。”
　　“不小了……唉”白素问嘀咕道。

　　白素问这番忧虑实在也是话中有话，身为地府判官的部下，她与陆筱竹委身在这荒漠唯一的一处绿洲办公。介于孤魂离身后多次闹事，搅得地府不得安宁，判官思虑再三，于此地创了一片安乐桃源，名为长乐郡。专供离魂享乐几日后自愿离俗，方得转世投胎。
　　可这骆冰死去后竟心心念念着要回什么丰都，阴鬼怎能还阳？这不是荒谬么！白素问前后哄着已然一月有余，再不入轮回，恐怕判官就要怪罪下来了。
　　“素问，承蒙你多日的照顾，现下我的伤已无大碍……也不能太过叨扰你们姐弟。”骆冰小心翼翼地开口，相处多日，她察觉到白素问每每对自己提出要离开的想法都有些抵触。
　　又来了！白素问的弦再次绷紧：“你的伤……还未好全，我可不放心让你离开，这不，还天天做噩梦呢么。我们这个地方……不如你意么？”
　　“没有没有！我特别喜欢这里！”
　　虽然从未听说过什么长乐郡——骆冰姑且当自己太过年轻阅历尚浅，这个在沙漠中能长出百花芳草、川流泉涌的地方，甚至可能比明州内的任何地方都要来的舒适宜人。
　　骆冰常常在溪边一坐就是一个晌午，随手就能触摸到的碧草，耳畔是潺潺涌动的溪水挟带着的鸟语花香，就连鼻息的吞吐，都是满满的清新和舒畅。只是在这欣赏的欢喜之余，她却并不能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这自然馈赠的美满中——美满并不相当于圆满，这其中缺了一份最重要的情感，而那份情，远在丰都。
　　骆冰的神情又变得落寞起来。
　　这份伤心被一旁吃面的陆筱竹捕捉在眼里。
　　陆筱竹虽年幼，但好歹也是一尊经历了千年的神兽——貔貅。世间的人情世故他亦耳濡目染了许多。
　　“那啥，骆冰啊，你天天在那草地上坐着不腻么？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主意？我们姐俩陪你一起解解闷儿！”
　　骆冰回头瞧着身着绿衫、嘴巴里塞满面条的陆筱竹，再看向正端着一盘点心从远处走来的白衣女子，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想听戏。”
　　“啥？”
　　“白蛇传！你看，你是小青，素问就好像白娘娘，你还叫她姐姐呢！可惜，小青是妹妹……不过我看你这么眉清目秀的，扮个小姑娘应该不成……”
　　陆筱竹瞠目结舌地听着骆冰的安排，忍不住打断道：“首先，我是一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其次，我俩不会唱戏。”
　　白素问亦点着头耸了耸肩。

　　没成想过了几日，长乐郡便筑起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子。
　　“姐姐——”陆筱竹身披翠绿戏服，面敷浓重胭脂，摇头晃脑地踏着碎步上了台。
　　看着姐弟二人在台上卖力表演，骆冰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欢乐之余还有几分感动，万万没想到，自己无心说的玩笑话，竟能有人为此用心排演。
　　“能不用心么！”演出结束后陆筱竹在无人处痛心疾首地擦着胭脂：“为了送走这个瘟神，我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扮成小丫头！这要是传出去，我貔貅的名声，还保不保得住？这要还是不称她的心意，还是执意要还阳，我也不想活了！”
　　陆筱竹还未出戏，摇晃着身子，不停娇嗔。
　　白素问忙道：“你快小声些！”
　　“阿姐，说到底你不膈应么？我俩好端端的两条龙，偏让咱们去扮蛇唱戏，这些天我练着练着就想掉泪，要不是为了还判官的情，何必在这受辱！”说着说着，陆筱竹的眼眶红了一圈。
　　白素问宽慰道：“好啦，堂堂貔貅怎么还掉金豆豆啦？我倒是没事，反正，这龙女的名头本就是虚降给我的。”
　　见白素问一脸的无所谓，陆筱竹把眼泪收回了一半：“万一……这小丫头若是仍执意还阳，咱们该怎么办？这时间可耗不起啊，咱们已经陪了她这么多天，虽说如常逝世的魂魄无需来这儿，可横死的也不少，你瞧瞧后面有多少厉鬼排队等着进来？再不放行，怕是押送的鬼差也要去向判官告状啦。”
　　白素问沉吟良久道：“她对这丰都执念实在是太深了，实在不行，让她去一趟也好。”
　　言罢，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陆筱竹说道：“你陪她去。”
　　“我不去。”
　　“你不陪着，万一出什么岔子如何是好？”
　　“哎哟阿姐~”陆筱竹撒娇道：“我若是去了，这么多死鬼你怎么应付得过来？我不得陪着你解解闷呢么。”
　　白素问好气又好笑，无奈地皱起眉。
　　“有了！”陆筱竹竖起兰花指带着戏腔唱道：“我有——办法辽~”

　　彼时的骆冰为寻这两姐弟无意深入了一处竹林。
　　只见一根根翠绿欲滴的青竹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林中虽偶有散雾漂浮，空气却说不出的沁人心脾，相较于林外竟更胜一筹。
　　“素问！小猪！你们在这儿么？”
　　骆冰的问喊声此起彼伏，待二人听见时，却戛然而止。
　　“糟了！”白素问急急往前奔去。
　　陆筱竹紧随其后，奇道：“怎么？”
　　“我忘了燕玄还在这里。”

　　骆冰就这么呆呆地站在一座木屋的门口。
　　门打开着，是她打开的，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还在唤着“素问？”
　　可里面站着的不是白素问。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少年。他虽闭着眼睛，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恰如两只翩翩欲舞的蝴蝶，而挺直高耸的鼻下，也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般的嘴唇。屋内黑暗，外面的阳光勉强透过开着的门照射在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肌肤上，隐隐透出玉石般的光泽，更奇异的是，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骆冰看得有些发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问：“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素问她告诉我，这算是个荒村，村落中的其他人都去涯县打工了。”
　　一阵滔滔不绝后，骆冰发现少年并不回话，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睡着了？还是……死了？
　　可为什么是站着的呢？
　　这一切会不会和夷国人有关？
　　骆冰对着慌忙赶来的白素问一一发问，她有些疑心了。
　　白素问轻咳一声，开始胡诌：“这不是夷国人，你看他身上的打扮——短开衫配束腕，长衬裤尖头鞋，耳朵上还串着条金圆圈。这在夷国，男子可不敢轻易戴耳饰，否则就要被当做异癖，走在大街上都要被摸桃儿的！”
　　“椰茶国知道么？就是毗邻明州西北部的一个卑微小国，这个男孩子就是那个国家的子民。”
　　“有一天我采药，正好碰上了这个倒霉孩子，他的脑袋被人开了瓢，我不得不用了师祖传下来的法子救他。”
　　“不，不不，我当然也不是夷国人。我们就是普通的明州儿女，虽然身处最偏之地，但你可不能说我们是夷国狗贼，这对我们无疑是一种羞辱！”
　　“士可杀不可辱！我现在就以死明志，师祖爷爷，我来了！”
　　骆冰急忙拉住正欲“寻死”的白素问，陆筱竹在一旁瞧着呆了，他从没瞧见向来稳重谨言的阿姐竟如此能吹能演。
　　念着白素问救己一命，骆冰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番看似漏洞百出的说辞。加之没过几日白素问就催着自己赶紧回丰都，骆冰的疑心更加坚定了。
　　不过只要能回家，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临走之时，陆筱竹又“恋恋不舍”地相赠了一枚红色香囊：“相处了这些时日，就当纪念吧。这是阿姐这几日没日没夜做的。”
　　骆冰双手接过，只见这香囊上的兰花精致，还附有自己的名字，与自己无意丢失的那枚极为相似，心中一阵暖意袭来，不禁问道：“素问呢？她不来送我么？”
　　“阿姐病了。”陆筱竹说罢，转身离去。
　　骆冰百感交集，留下了几滴羞愧万分的泪后便转身上了船。

　　白素问可没病，本想放着燕玄独自休养，没成想修复伤口的阵法因骆冰的突然出现被打断，于是这几日不得不连夜为燕玄重塑元神。
　　原这燕玄与白素问和陆筱竹一样，同属判官部下，负责帮助厉鬼完成夙愿，待恶鬼的心愿圆满之时会有生前精魄出现，燕玄只需将精魄收入，到时呈交给判官便算完成任务。
　　谁能想到原本百战百胜的燕玄在这次的任务上却栽了好几个跟头，首先是尸主凛香临时变卦，自生自灭。破坏了想要杀死恶夫的协议，害得燕玄任务失败，未收集到精魄。
　　随后燕玄趁乱想要逃离血场时，却没头没脑地被“杀”了。
　　虽说凡人的刀剑对于非人的精怪伤害不大，然而从头贯穿，还是叫燕玄吃了好大的苦头。

　　那荷包可是我亲手绣的。陆筱竹傲然地抬起兰花指仔细打量，心中忍不住好一番得意。

　　郊外郁郁葱葱的松林外，站着一棵硕大的迎客松，看上去颇有些年纪，松前架着一方巨大钝长的建筑，中间两扇宽厚的红松木包裹着坚硬的铁叶子，整个明州大地只此一处的城门如此细致且坚厚。
　　骆冰望着城门上方写有“丰都”二字的牌匾，心中百感交集。近乡情更怯，她曾有千千万万想要飞奔回家的心思，此时却死活迈不开脚。婆婆不知在她离去后是什么心情——着急？生气？亦或是伤心失望？
　　她会不会气坏身子？
　　她会不会同自己一样，整夜被思念折磨而无法入眠？
　　等一下见到了她，该怎么说、怎么做——为自己辩解？还是扑上前去哭诉离别之苦？
　　骆冰原地驻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迈开了脚步。
　　不论婆婆是打是骂，都由她去，我忍着便是了。

　　骆冰思家情切，不想太过匆忙，竟与一名男子撞了个满怀。
　　男子满面麻子，张开黄牙大口大骂：“瞎了狗眼！敢撞你老子我？”
　　骆冰见他边骂边晃，只当是个醉汉，并不计较，于是拱手道：“对不住。”言罢，立马匆匆离去，不想招惹过多的麻烦。
　　没成想，越是临近骆府，一路上路人的闲话越是飘进了奔跑的骆冰耳中。
　　“这骆老太君的病一如不如一日，怕是快不行了。”
　　“可不是么，自从骆七姑娘……唉，老太君这是心病啊！”
　　“不知还有没有转机，指不定老太太好生休养还能回转些。”
　　“怎么可能！你看门口那小丫头，脾气一天比一天爆，可想而知，老太君的病有多么不如人意。嘶——这人怕不是有毛病？还敢往骆家那跑？不怕被打得半死么？”
　　骆冰越来越听不清路人的谈话，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呼地吹，吹得她的心直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婆婆生病了？还是很严重的病！她不过离家三个月不到，婆婆在她走之前还能同她谈天论地讲着话本故事，怎么会就要……
　　不可能！骆冰这样想着，一边用尽全力敲着骆家大门，一边大喊：“快放我进去！我是骆冰！我回来了……”
　　前去偷偷瞧热闹的路人目瞪口呆，此人不仅有毛病，这简直是疯子一个！
　　可不是么，此时此刻的骆冰在世人的眼中——满面麻子、阔口黄牙，活脱脱一个丑男人，怎么可能是骆家青春美貌的七小姐呢？
　　骆家管家骆忠的女儿扶摇年纪虽小，却是个暴脾气。她自认与骆冰从小一起长大，怎么能忍受一个丑陋的男人把她当猴耍，况且这更是在侮辱自己亲如姐妹的好友！
　　扶摇一个箭步上前，准备好好收拾一下这个疯子，顺便将多日来对老太君的担忧也释放成怒气好好地撒一撒。
　　谁知第一招，就被“疯子”制住了。
　　“开天辟地？”扶摇有些发怔，随即厉声道：“你怎么会这招？”
　　骆冰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怒得眼眶通红：“扶摇，是我啊！”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短短几月，扶摇就变得仿佛不认识她了。
　　“不，你怎么可能是小七！”扶摇转身换招，却被对方一一化解，扶摇恍然，只当对方是偷师小贼。
　　“你偷学了我们骆家的功夫，恶贼！”扶摇怒气更盛：“给我上！”
　　一边蠢蠢欲动的护院得令立马上前驱打骆冰，骆冰开始时还能招架，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败下阵来，被一棒重重击打在背，倒在地上咳血不止。
　　“扶摇！”骆忠从门中走出，喝令道：“快住手。”
　　“爹爹，这贼人不仅冒充七姑娘，还偷学咱们的骆氏枪法！”
　　骆忠看了一眼受伤的男人，摇头道：“罢了罢了，现在老太君不大好，你少惹麻烦！”
　　“是他自找上门的！”扶摇很不服气：“爹爹，就算你不叫我处置他，至少报个官吧，让县衙好好整治这个可憎的小偷！”
　　骆忠低头不语，似乎拿不准主意。
　　“爹爹！如今他可是将枪法熟记于心，若是他是个强抢掳掠的恶人，天下人还不恨死咱们骆家！”扶摇几乎恳求道：“不如，挑了他的手脚筋，废了他的功夫！”
　　二人正拉扯间，护院报道：“这厮跑了！”
　　回头一看，地上已空空荡荡，男人不知去向。
　　“爹爹！”扶摇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一眼骆忠，心中万般埋怨。

　　“小七！”原本昏昏沉沉的骆老太君忽然闭眼叫道。几个孙媳纷纷上前抚慰道：“老太君，外头不是小七，只是一个疯子罢了。”
　　骆老太君却只是紧闭双眼，嘴里不断呢喃道：“小七，是小七，回来了，回来了……”顷刻间已泪流满面。
　　“老太君，小七不会回来了，您赶紧睁开眼看看我们，看看这个骆家，我们还等着您赶紧好起来继续吩咐掌事呢！”三孙媳是个直肠子，她实在不忍看着老太太继续沉沦在痛苦中，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这药丢了毁了，怎么还能回来治病呢？
　　骆老太君已完全听不进旁人的话，她只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婆婆！婆婆——噗噗，噗噗噗噗！
　　小时候的骆冰常常故意把“婆婆”喊成“噗噗”，每每被父亲骆扬天抓住都是一顿好训：“别说家中小辈，就连当今圣上都要都尊称一声老太君，你不仅不守规矩直喊‘婆婆’，还搞出这些奇形怪状的声音来，成何体统！”
　　“是我允许的，莫要怪她。”梦里梦外的老太太一脸宠溺，皆替孙女分辩道。再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女娃娃，粉雕玉琢，两只黑幽幽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望着她，鼻子和嘴巴却是精致玲珑得很，实在招人喜爱。
　　“来。”骆老太君两手一张，小娃娃便一下子乖乖蹦入了她的怀中。
　　“婆婆和小七，永远不分离。”
　　纵然身居高位，在你眼里，我不过同寻常人家一样，是你的祖母罢了。

　　“将我那玉钗拿来。”睁眼后的骆老太君唬了众人一跳，清晰的口齿却叫人平添了一份忧心。
　　什么玉钗？几个孙媳面面相觑。
　　在旁的云香却紧忙从房中的一处壁柜中拿出了一盒妆匣，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支素玉钗。
　　老太君打从年轻起就不爱施香花粉黛，怎么竟也藏了一支玉钗？
　　骆老太君被搀着坐起了身 ，目光炯炯地看着这支玉钗，伸出颤巍巍的手将钗插入霜鬓。
　　“好看么？”
　　众人连忙称赞，却发觉老太君的目光似乎不在任何人的身上。她的眼神很远，又很近，仿佛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涯。
　　那个人也早已远去，只是还近在自己的心里罢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畔何人初见月……”三孙媳见骆老太君又开始了呢喃，于是小心翼翼地接嘴道：“江月何年初照人？”
　　只见老太君悠悠地转过头来，再幽幽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抚掌笑道：“好啊！”
　　“好啊！骆广垠！你真是极好啊！”言罢，血气上涌于脸，一口气吐出，再也没了进气，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得无影无踪。
　　屋内哭声一片，仿佛涨潮般，一层又一层涌遍了整个骆家。

　　彼时的骆冰逃出了丰都，愤怒、惊恐、悲伤与疑惑夹杂在胸口，骆冰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吐血。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大家都认不出我了？骆冰在郊外团团转，实在没有丝毫头绪。
　　正茫然间，骆冰瞥见了松林间的一处湖泊，将信将疑地将脸凑近水面一看，吓得差点晕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骆冰惊恐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直至红肿充血都未停下手来：“你快走开你这丑八怪！”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骆冰开始逐渐冷静下来，细细想来。
　　是了，这是清晨被我撞到的那个家伙，可见是他换了我的脸。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
　　骆冰只觉得瞬间浑身发冷——难道这世上真有妖怪？

　　这世上自然是有妖怪，这一系列的奇事实际上出自骆冰怀藏的香囊中，这香囊被白素问和陆筱竹下了一种叫移魂咒的法术，为了防止骆冰的阴魂被破坏，咒术设置了骆冰踏进丰都碰到的第一缕魂魄就能实现移形换体的转换。骆冰无意撞到的那人正是丰都有名的混子黄晋成，此人入赘于吕氏织坊，虽妻子彪悍，仍日日沉迷酒场赌坊，昨夜黄晋成又豪赌一夜，输得精光倒欠巨债，眼见太阳升起，他索性将赌码推光孤注一掷，正值一线时，竟翻盘而赢。黄晋成禁不住兴奋，血气上涌便倒在了赌桌上。这厮还不知自己已死，魂魄浑浑噩噩地走向城外，这才被骆冰夺了肉身，真正成了只孤魂野鬼。
　　骆冰正在凝神沉思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我听下人说，你来骆府了？”一个柔婉清新的少女从湖边走来。
　　骆冰恍然地瞧着面前这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唯一不同的是，少女的额角隐隐约约藏有一块月牙般的旧疤。
　　“骆雪……”骆冰心中万分感激，真没想到，非常时刻竟只有平日相交甚少感情淡薄的同胞妹妹能认出自己，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骆冰正欲开口叙旧，没成想下一秒骆雪竟面色潮红地栽倒自己怀中。
　　“你想相约，差人来说一声便可，怎么还闹到骆府来了？我又不是不能出来。”
　　“骆雪，我……”
　　骆雪轻轻点住骆冰的嘴唇，媚眼如丝：“话不多说，前两日我叫你去同你妻子合离的事，你究竟说了没有？”
　　见骆冰一脸茫然，骆雪继续娇嗔道：“我就知道你没这个胆子，你老婆就是个母老虎，天天拿你吆五喝六的，你仔细想想，倒不如跟了我，骆家虽大不如从前，好歹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保你吃穿不愁，还能多些金银拿去消遣玩乐。你老婆娘家的小作坊终究是不成事的，你倒插哪儿不是插？”骆雪说着最后一句，用纤纤玉手抓起骆冰的手往自己身上揩了一把。
　　骆冰这才明白过来，怒道：“你究竟还要不要脸了？”
　　骆雪有些怔住，奇道：“你今儿怎么了？又是上门打架又是乱发脾气，这是鬼上了身了？”
　　“你和哪个男人我不管，这个男人……”骆冰用手指着自己说道：“这个男人丑陋粗俗且不说，人家既有家室，你何必上赶着倒贴？这不是丢骆家的脸面么！”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骆雪一阵嬉笑后正色道：“骆家的脸面算什么？”
　　“什么？”骆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骆雪收起笑容，鄙夷道：“就为了这骆家的颜面，我吃尽苦头，如今我偏要把这颜面踩在脚下，将骆家上下也掺入烂泥！”
　　骆冰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虽说是同胞姐妹，但是自打记事起，骆雪与她讲的话加起来兴许都比不上现下这么多，她也因此苦恼过，想方设法套过近乎，无奈一切都还不如丢入池塘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秉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念头，骆冰也就就此作罢。如今骆雪不仅主动对她说话了，甚至还笑意吟吟的，不似往日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可是为何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针深深地扎在自己心上！
　　“啪！”骆冰一记巴掌扇去，冷冷地说道：“你还不如别同我亲近。”
　　骆雪捂着脸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笑道：“现在看来连你也嫌弃我了。”
　　“这么一个男人，你图他什么？”
　　骆雪低头想了想道：“图你有家室，图你顽劣下作，图你是城中有名的混子——我可是特地打听找上的你。”
　　“什么？”骆冰更加疑惑了。
　　“堂堂将军府四小姐，竟然成日与一个又丑又下作的瘪三厮混在一起，这出戏真好看。”骆雪又扬起了微笑。
　　“你故意的。”
　　“是……”哪怕纤细娇嫩的脖子被骆冰狠狠地掐着，骆雪依旧坚持把话断断续续地吐出：“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唾弃，唾弃我……也唾弃……骆家。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也好……我可以陪你了，严郎……”
　　骆雪闭上了眼睛，一颗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骆冰闻言渐渐松开了手。严郎？前两年听素清姐姐提过，骆雪与一严姓男子来往甚密，但是在婆婆与父亲严加看管下，此事就此作罢。难道……？
　　“你为何不杀我？”骆雪轻轻抚着脖子，喃喃自语：“反正我自打生下来，就是多余的。”
　　“你为何这么说？你……你可是将军府的千金。”
　　“呵。”骆雪自嘲道：“将军府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我不过是骆七姑娘的影子罢了。所有人疼她、爱她，围着她转。明明我最小，哥哥们却总是陪她玩耍，父亲也对我颇为冷淡，老太君更是不闻不问。而我这个同胞亲姐姐，也是从小便瞧不上我。”
　　“不是的。”骆冰从未了解，骆雪心中竟对自己的家中有如此误解。
　　“骆八姑娘从小性子淡然，而府中其他人只是因为不知该同其如何相处，这才……你也知道习武世家，难免粗糙了些。”
　　“哼，我何尝不愿意亲近他们。”骆雪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眶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她掀起额角的碎发，说道：“看见这条伤疤了么？这是我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受的伤。”
　　“那时我实在羡慕骆冰身上的宠爱，于是想尽办法改变自己的性子，一次当着老太君的面儿我爬了树，我学着她喊着‘婆婆，婆婆。’谁知老太君看着高处的我冷哼一身便转身离去，我心灰意冷，这才失足摔落。而她，听说了我的额头血流不止后，竟也没有丝毫的安慰。”
　　骆雪回忆往事，痛楚心酸又一次涌上心头，家人带给自己的心痛失望同她额角的伤疤一样，再也没有褪去。
　　骆冰有些愕然，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骆雪的贴身侍女傲梅循迹而来，在她的耳边悄悄耳语一番后，骆雪面色一怔，随即撇下骆冰而去。

　　接下来两日，骆冰日日候在郊外湖边，每过约莫半个时辰便往湖面瞧瞧，看看自己是否变回原样。
　　看着一如既往的麻子与黄牙，骆冰万分忧心——到底何时才能进城？婆婆的身子不知怎么样了。
　　骆冰没想到，第三日，她便如愿了。
　　起因是一伙官兵在城门口集结，准备列队进城，骆冰察觉到异常，于是腆着麻子脸上前询问。
　　其中一个小兵看着眼前这个流浪汉，随口回答道：“你不知道么？将军府的老太君病逝了，我们这支队伍曾蒙骆将军照顾，特地前来吊唁。”
　　带头的军官上来喝命小兵入列：“赶紧的，要是老人家入了葬，仔细你们的皮！”说罢他注意到了站在一旁面色发白的流浪汉，一脚重重踹上去，怒道：“滚！”
　　骆冰虽吃剧痛，但是又没有任何知觉，因为这痛远不及自己心上的疼痛。此刻她也不惧城中的目光与碎语，浑浑噩噩便跟在了队伍后面入了城。

　　越靠近城东，骆冰越是窒息得难受，曾经熟悉的街道此时两边站了许多人，前方敲敲打打的一列队伍缓缓走来。队伍中的人披麻戴孝，哭声此起彼伏。
　　望着刺眼的白色，骆冰心中最后一丝防线也崩塌了，这竟然是真的。
　　婆婆走了，婆婆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婆婆了。
　　骆冰崩溃大哭，却不敢上前。
　　队伍临近，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由于没有男丁，由管家骆忠扛幡在前，五个嫂嫂与骆雪自发排成两列紧随其后，后头跟着几名护院小厮抬着棺木，而那个骆冰日思夜想的人，此时正躺在那口红堂堂的木盒里。纸钱从仆从丫鬟的手中飞舞而出，洋洋洒洒地从天而降，一片晃悠悠地落在骆冰的手中。
　　骆冰盯着手掌，仿佛听见了一声“永别”。
　　她擦掉泪，转身对着离去的队伍，深深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正当骆冰沉浸在离别之苦中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唢呐锣鼓的声音竟又由远及近，骆冰疑惑地抬头，眼前映入一片红色，较之方才的白色队伍更为刺眼。
　　同一首“百鸟朝凤”，方才吹的是死别，这次却是生离。
　　因为骆冰眼睁睁地瞧见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红色锦袍，腰系蚕丝玉带，足蹬青缎朝靴，活脱脱一个新郎官打扮的，正是她的未婚夫——潘文启！
　　“潘文启！”骆冰怒不可遏，上前质问道：“你在做什么？成亲么？和谁？”
　　潘文启挑了挑眉毛，不作回答。
　　身边的几名护卫上前想将骆冰架开，却被骆冰愤怒的几招打得吱哇乱叫。
　　“废物。”潘文启沉声道。旋即从马上一跃而下，几招便将骆冰架在身下。
　　“太傅好身手！”围观的百姓起哄到。
　　“这家伙不是前几日骆府门口闹事的疯子么？”
　　“可不是么，是要好好治治他，否则仰仗着自己脑子有问题到处碰瓷这还得了！”
　　潘文启制着骆冰，笑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就不为难你了。赶紧滚！”
　　众人大赞：“太傅菩萨心肠！”
　　骆冰并不买账，一个回旋，将被潘文启钳着的双手抽出，转身一个手刀劈了上去。
　　她已经失了心智，似乎有些发狂了。
　　“好身手！”潘文启感慨道：“可惜，遇见了我！”他抽出腰中宝剑一刀劈下，将骆冰的手掌削去了大半。
　　围观百姓急忙捂了眼睛，过了会儿一个个又将手放下，其中一个斜眯着眼道：“好兆头！红红火火！”
　　其他人纷纷附和：“红红火火，红红火火！”
　　潘文启扬起嘴角，拔了剑。
　　骆冰却不依不饶，扑上来张开五爪，仿若地狱厉鬼般。
　　潘文启皱了皱眉，轻而易举地找出了骆冰的空门，将剑插入了骆冰的胸膛。
　　众人又再次捂上了眼睛，这一次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心中努力搜寻着有生以来掌握的吉利话，却一无所获。
　　“等等。”潘文启身后的喜轿中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潘文启蓄势待发的第二剑。
　　这声音是！
　　骆冰仿佛已经失去了痛觉，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忽明忽暗。
　　喜轿的金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绝色容颜，淡淡地蹙着眉，看不清表情。
　　“素清姐姐……”
　　骆冰失望极了，她的难过随着胸腔中的血液从鼻口喷涌而出。
　　眼前一黑，骆冰仿佛堕入了永恒的悲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