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结》三渡雪

2、素逸清茗

　　“素馨，听说下个月圣驾到江南，你可有什么准备没有?”旁边的素月轻掂着一盒胭脂，曼声问道，语气里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试探，但又不愿意让人听出来，于是用漫不经心作伪。
　　她的问话对象是背对着她的一个少女。少女对着一面铜镜理妆，细细地抹了胭脂，拍匀抹净。画了眉，在额间贴一朵梅花，抿了一张口纸。少女将用过的口纸折起，扔在一边。理理身上红色的纱衣，少女的嘴唇勾起一个讥诮的角度，慢慢开口道：“能有什么准备啊，皇上南巡也巡不到我这等章台花街里头。怎么，姐姐想蒙得圣眷哪?那我可要先祝贺姐姐，脱除伎籍的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妹妹哪。”
　　少女看着旁边的素月，脸上笑意倒是真诚，让人看不出讥讽意味，仿佛刚才话里有话的不是她似的。
　　素月暗中咬牙。素馨一向眼高于顶，将素逸清茗的一众姑娘通通不放在眼里。除了听牙婆的安排，其他人她一概不理。真是，仗着自己剑舞有点本事而已，都是艺伎，谁又比谁高贵啊？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吴地的呢喃软语，伴着袅袅荷香，远处采菱女摇落一串银铃一样的欢笑，这是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姑苏，是才子歌颂的风流缱绻之地。
　　既然风流，那么勾栏这类东西自然是少不了的。这里有上等的伎馆，也有下等的窑子。素逸清茗就是上等伎馆，不过里面的姑娘大多数卖艺不卖身，当然，价高者除外。
　　素逸清茗里面的女人按严格的等级划分，最高级的都在艺名前加“素”字，按“素逸清茗”以此类推。素馨就是高级的艺伎，一般不轻易出面。听说素馨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才误堕烟花。
　　不过，这件事素月她们都不怎么相信。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像她一样没个规矩，除了剑舞和棋艺还有丹青以外，其他的都是一窍不通。何况她那个绣工，说是野村野店的姑娘都有人信。要不是她长的颇有几分姿色，牙婆才不会忍她。
　　素馨为人孤傲，不常与人搭话。偏偏就有恩客喜欢她那样的冷美人，生意还相当不错。
　　素月是素逸清茗的头牌，比素馨大了些许，危机感十足，平时自然多留心素馨，以免被她盖过了风头。
　　不想飞上枝头的野鸡不是好野鸡。每个艺伎的梦想就是能攀上高枝，脱除伎籍。听闻皇上南巡，谁不是卯足了劲，想攀过去，就算皇上看不上，身边随从随便跟一个，也是几辈子的福气。
　　艺伎低贱，就算是名伎，有钱也买不了地位。如果年老色衰，会有比她更加年轻貌美，更加舞技高超，或者更加身姿曼妙的舞姬涌上来，代替她们。渐渐地，她们会在江南各大茶馆的谈资中消失，从无数看客的心与嘴里消弭。
　　像白居易琵琶行里的那位琵琶女一样，年轻是多么繁华奢靡，年老便是多么寂静冷清。摔碎的钿头银篦，最后都会扎在她的心里。
　　艺伎留给这个世界的一切，或许只是徐徐摇曳的莲步里，一颦一笑，一低头，一回身的温柔，一抬眼，一展眉之间的惊艳，使时光为此停驻片刻，换了他人的赞美，亦或是嫉妒。
　　最后，都是凄凉死去，哪像良家妇女，还能有个稳定归宿。
　　那些恩客为她们一掷千金，让年轻的女孩子以为也是高贵的一员了，殊不知，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帘幕，但帘幕里的他们，和帘幕外的她们，终究是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