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结》三渡雪

3、默石

　　素月面上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强忍了下来，也不愿意凹什么温柔解语花人设了，愤愤瞪了一眼素馨，摔了袖子就起身出去，把素馨的珍珠帘弄得哗哗响。
　　一屋子难闻的香薰味。
　　素馨心里头狠狠翻了几个白眼。素月就是这样，想凹自己是个高贵货，什么名贵的香都往身上熏，估计就是觉得男人喜欢这款。不过，她倒是没觉得素月一天到晚的香有多么迷人。
　　平时也不见素月往她屋子里钻，皇上南巡的日子近了，她害怕自己得了什么新鲜的胭脂香膏，勾走了大人物的心，总是找借口来拉话。
　　素馨屋子里常年熏着沉水香，幽静的味道，能让她在待客的时候清醒。她不能够让别人得到她。
　　送走这尊祖宗，她看着桌子上的十八臂观音菩萨黄铜镜，镜子里头映出少女妍媚的脸。她端详片刻，用象牙雕花的梳子梳成松松的飞星逐月髻，插上了一支简单的赤金掐丝含珠钗，垂下细细的羊脂白玉流苏，没有用其他东西雕饰。她是江南第一剑舞姬，剑舞，就是要英气潇洒，庸脂俗粉只会抹杀她的技艺。有多少人千金一掷为了买她做妾，她不肯轻易委身与人，一是因为牙婆舍不得她这一棵摇钱树，二是因为她还有大事要做。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重又看见那一面镜子，镜子上的观音菩萨一脸慈悲地望着她。菩萨大慈大悲护佑世人，那么，像她这样的艺伎，是否也在菩萨圣光普照之下呢？
　　她又一次摸了摸腰间的佩剑，上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小石头，石头上有字，可惜有缺损，只看见“十”字。之所以能够躲过贪婪牙婆的盘剥，就是因为牙婆嫌它寒酸，赏给素馨自己带着。这么多年她一直带着它，还要装出不在乎它的样子，以免别人注意。
　　别人不知道，可是她自己明白。
　　在上面，本来是一个“叶”字。
　　是叶家。是长明叶家。
　　她在八年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衣食无忧，过着锦绣堆里的舒服日子。她的祖父是太医院首席，人称一把刀的叶连召。

　　八年前。
　　“进了我素逸清茗，就是入了奴籍，”牙婆坐在高高的梨花木雕椅子上，艳红的绣花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翘着，垂下眼帘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她冷冷加上一句：“别给我装那大家小姐的矫情样！就算是有大人照拂，我也只能给你卖艺不卖身的自由，给我好好接客，别不识相！”
　　下面的小女孩双手微微握拳，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张开，规规矩矩地开口：“谢妈妈指教。素馨记住了。”
　　“嗯。”牙婆满意地点点头，一抬眼扫见她手腕的一抹绿色：“你手腕上带的是什么？”
　　女孩连忙取下，双手奉上：“妈妈请。”
　　牙婆把镯子在手里把玩了一会，眼神里透出赞许神色，久久都没有还给女孩。
　　女孩重重磕了一个头，低声回道：“妈妈若是不嫌弃，这个镯子就当素馨孝敬妈妈的了。”
　　“嗯。”牙婆对着她赞许地勾了勾唇，“你倒是很识时务。”
　　“妈妈哪里话。这是应该的。”
　　重重的红色纱幔掩映下，小小的身影再次俯下，像是一小团墨迹，转眼就化开在了浓浓的红里。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东西。
　　把玉镯送给牙婆之后，她一夜未眠，垂泪到天明。

　　十八岁的素馨重新抚摸了一下石头，珍惜地收了起来。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关于过去的东西了。
　　在微醺的晨光里，少女的身影带着一种骄傲，又充满着易碎。她像一株兰，只不过生在污泥里，于是再美丽纯洁的颜色，也终究是不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