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之乱》抬笔作刀屠无寇

3、雨夜诡事（三） 又和西域花

　　若说这骄傲的少年郎，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毕竟远疆来的，又是武将之子，精神气概与京城文绉绉的公子哥定是有所区别，所以他对于现在有的这些冲撞、矛盾、不满，多少都能理解，因而偏就那偶然来的一丝熟悉感，总让他觉得诧异 。
　　难不成还真心有灵犀 ？怪哉怪哉 。
　　摇摇头，他是真拿那小祖宗没辙儿，又轻轻叹了口气 。
　　也是因着这莫名的熟悉感，有时，屠御瀚闹了脾气，他总是会下意识破防 。
　　那是一种无形之间的信任，是莲君哲一直想要却无法拥有的 —— 把自己完全放心地交到另一人手上，所有喜怒哀乐尽数展现，也无妨 。
　　只不过现下绝非出自莲君哲的本意，每每破防，他都即刻反省，生怕误事 。
　　哪里来的花香 ？
　　暗夜里来的无名幽香在空气中起伏，方才刚进屋时还不觉得，这一会儿突然香气馥郁弥漫，莲君哲更觉奇怪，姐姐妩卿一向对花粉过敏，姐夫公孙迟疼惜她，便把院落里的花儿都换成了芭蕉和青竹，现下，突然来的一抹香儿，莫名之间引起了他的警觉 。
　　阿令自小跟着莲君哲，一路从莲家服侍到如今，很是懂得体察对方神色，对于莲家的这几人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不等莲君哲吩咐，看着他那微微蹙眉的样子，当即便走到屏风之外，不一会儿，便再次走了回来，“ 少爷，阿令方才在四周仔细检查了一番，未曾发现花束，就连花香做成的绣囊也没见一个 … ” 。
　　“ 禀君哲少爷，这是因为夜里的脂金兰香气浓郁，夜风一吹，就四散弥漫 ” 。
　　这声音有些耳熟，莲君哲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着顾自进来的下人 。
　　和其他丫头不同，倩碧神情悠然地就走了进来，甚至还带着娇俏笑意，就这样自在出入，直接打断了阿令的话语 。
　　莲君哲侧身，才将脸庞隐在暗影里，便迅速收起疲惫的笑意，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人在窗外透进的冷光下言语，活像具没热气的死尸支撑着僵硬的骨架在月下等埋 。
　　这样看着，倒是可爱了几分 。
　　他没甚表情，嘴巴都懒待动下，等着阿令传达他的意思 。
　　然而对方没给阿令开口的机会，又接着说道，“ 您才刚从边关回来，有所不知，这是贺贤章大人前两天命人专程从西市的麽枷楼那里移植过来的 ”，这倩碧见无人阻拦，竟就旁若无人似地越说越有兴致，“ 听说他是花费重金向麽枷楼老板求购，知道咱们太爷赋闲在家，颇有雅兴，最喜香道，就专门呈送了这礼物来贺寿，坊间传闻，这花啊，芳香独特，持久不散，还能入药，是西域独一份的香花呢，怎么这样的消息，阿令管事倒是没向您提过啊 … ？” 。小丫头，你这嘴真灵巧 。
　　阿令向来是和善的，但碰着上赶着来找茬的，和他主子一样，心里都有着一本帐 。
　　面对着倩碧，他挺身昂首而立，道，“ 你既知妩卿夫人花香过敏，这夜里花香馥郁之际，怎也不知关好门窗，竟就这样任由这花的气味充斥屋阁 ？” 。
　　“ 我 … ” 。
　　“ 还有 … ”，阿令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一如方才倩碧的所做所为，“ 内屋是你这等丫鬟随意出入的吗 ？一没在外通传候着，二来竟就这样明晃晃跟进来，没等主子开口说话，就自说自话起来，我看你不是丫鬟，竟像个一等主子，哪里来的胆子 ？” 。
　　一时间倩碧被怼得哑口无言，吓得长跪不起，嘴上说着求饶的话，“ 君哲少爷饶命，倩碧才进府上不足一月，有些规矩确实还不甚清楚 … ”，但是左右转动的眼珠子却出卖了她，“ 我是王 … ” 。
　　然而没有耐心再听她辩解半句，莲君哲摆摆手，阿令便就明白，“ 出去吧 ” 。
　　倩碧这次没有多说，慌忙爬起，退了出去 。
　　莲君哲有些烦躁地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
　　西域 ？？？
　　这也太巧了 。
　　刚才听到这里，他就没有心情再听别的了，一时间好多思绪涌向脑海，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和之前调查的事情有所牵扯，但是莲君哲又担心自己太过多虑，毕竟贺贤章是太爷最信任的学生之一，怎么能和西域人的事情牵扯上关系呢 ？何况贺贤章之前还帮他在造册司找线索 … 。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情 。
　　少有的一摊子事情全涌向一处，让他失常般地烦躁，“ 令儿，你也是的，府上的花草树木，哪样不是登记在册，咱们亲自查看点明的，来了什么脂金兰，何况还是西域来的品种，到底怎样，也不清楚，你也该注意些，赶紧把这事打听清楚，传报给我，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的，没点规矩，确实让我生厌，但是若不是她这样唐突进来告知我这些，你还要等到哪时候才告诉我 ？” 。
　　莲君哲少有的一通话数落身边人，这样的气氛，确让阿令也毫无防备，一时之间，阿令竟也不知如何回禀才能让莲君哲消气，但是错失一手的府上信息，确实是莲君哲难忍之事，毕竟其他主子太太们最是会拿这些来挑刺，他自知自己失责严重，只好赶忙跪下请罪，“ 回禀少爷，两日前，阿令随少爷自边关而归，便急着帮忙操办太爷寿辰相关的事宜，确实有所失察，还请少爷降罪 ” 。
　　烦闷情绪积压，莲君哲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阿令赶紧扶着他在一旁榻上落座，他闭着眼，摆摆手，道，“ 罢了，给我沏 … ” 。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楼下的回廊里穿行，莲君哲正透过纱窗的缝隙瞥见那急切的步伐，心下很不安宁 。
　　姐姐的痛苦呼喊还在耳边回荡，另一边的通报声就又冲进耳朵，莲君哲端着茶杯的手是抬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
　　今夜是什么日子 ？事事都赶着一块了 。
　　听着秀莹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耐烦地将茶杯又放回阿令手中，将沾着血的方巾揣进袖里，不等秀莹先到，自己闭目凝神，先整理了情绪迎了出去 。
　　然而这次秀莹比方才更急，一只脚才踏进阁门，说话声已经传了进来，“ 君哲少爷 ！您快去看看 ！云小少爷也是呕吐不止 ！” 。
　　阿令闻声，可能是方才刚被莲君哲问责过，心中还有些慌乱，现在听说此事，十分担心是自己过错所致，于是下意识先莲君哲一步问道，“ 怎会如此 ？我特意命后厨做得清淡些 … ” 。
　　心中的急切让秀莹脚下不慎绊了一跤，莲君哲反应及时馋住了她，才没让她直接扑在冰冷的地面上，莲君哲本想敲打她礼数问题，见秀莹这样失态，想来也是极要紧的事，便尽数把心中的话给憋了回去 。
　　秀莹顾不得莲君哲问话了，顺了一口气，自己便先说道起来，“ 本来却没什么事儿，只是云小少爷吵闹着非要吃那特制的鲜汤，我让小丫头去后厨打点，方才给迟大奶奶熬煮的还剩些，大太太虽然不愿意给少爷吃些别人 … ”，秀莹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试探地看了一眼莲君哲，见对方只是微微垂眼，并未有甚其他反应，便继续往下说，“ 但耐不住云小少爷闹腾，便吩咐我让后厨打一份来给他尝尝 … 结果吃下了没多久，他便大哭嚎叫起来，不一会儿，喊着腹疼难忍，接着便呕吐不止 … ” 。
　　她忙跪下，叩请莲君哲，“ 君哲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大太太叮嘱我，太爷寿辰刚过，才刚歇下，不宜惊扰，让您先去瞧了再说 “ 。
　　特制的鲜汤 … ？
　　莲君哲这才想起清颜之前提过的事儿，他这会儿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太爷子体谅妩卿有孕在身，宴席之上，见她没甚胃口，宴会结束，特地嘱咐清颜把为他专做的鲜汤送来，照理说，这汤是大厨专为调理太爷子身体特制的，应当不会有错 。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
　　他抬眼看去，一碗挂着汤汁的瓷碗被寒光笼罩，在桌台上散发着清冷的辉芒，在那之后，是层层纱帐遮蔽的、隐约露出动静的闺阁之内的情景 … 莲妩卿似乎喊得没了力气般，只有一波接一波的咳血的声音自内里传出 。
　　纱帐跟着穿堂的夜风起伏，莲君哲的心情也跟着上下不定，他总觉得实情不止一碗鲜汤那么简单，于是当即决定，“ 令儿，你在这候着，及时向我回禀曹大夫的原话，秀莹姐姐，你代我向冯院管传话，传唤后厨的主事人，替我先质询一番，如今病情还不明朗，切记莫要惊动府内上下，我和你太太意思是一样的，毕竟太爷寿辰刚过，一来老人家身体不适，若无极重要的事，暂且按下，让太爷踏实睡一觉才要紧，事后若是问起来，我自会向他禀明，二来大寿之喜才过，莫要触这霉头 … ” 。
　　说完，莲君哲又看了一眼西厢内屋，一边掀帘子出阁去，一边对秀莹说道，“ 秉大嫂嫂是什么反应 ？” 。
　　秀莹跟着身后，心中也明白这一问是何用意，但是想到王嫣妤的反应，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说道，“ 秉大奶奶方才倒是没有多言语 … ” 。
　　莲君哲听闻此言，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看，但很快收回目光，和秀莹继续快步往大太太院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