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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约 “一纸婚约 ...

  •   家中的玉兰树开满了花,半月过去,凤叠与母亲竟过上了几年来难得的安心日子。那天有朱大雷的几个旧友前来吊唁,婉娘在偏屋设了小灵堂,凤叠叫了几声叔伯,他们见她们孤儿寡母,也不好久留,于是安慰几句就匆匆走了。
      天色将晚,凤叠刚与母亲送别一个客人,春日晚风将地上掉落的细叶子吹得飘摇不定,黄昏的夕阳照得整个前院笼成一片晃悠悠的黄绿。她正打量着这奇妙的天色,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停在刚关上的自家门前。
      陈伯去应门,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身量很高,一身暗纹蓝袍,步伐比平常人轻巧许多。
      “在下谭慎。”暮色中这人朝婉娘和凤叠拱手,说话不疾不徐,“凤叠小姐的父亲在珑安城与我相识,今天特意来吊唁,不巧路上耽搁,来得晚了些。”
      凤叠见他貌似只比自己大个三两岁,开口就说出她的名字,不由多看了两眼。谭慎肤色十分白皙,脸庞轮廓较一般人更深,细长的眉目让他在英气中生出一丝秀丽。可惜他眼神幽暗不明,神色中总有几分淡漠,即便长相俊美,也难以让人心生亲近。
      婉娘将他带往灵堂,不免好奇问他:“谭公子年纪轻轻,怎会与亡夫相识?”
      “家中有少许玉石产业,交我代为打理,因此才与朱老板相识。” 谭慎淡淡回道,并不像与朱大雷深交的模样,可又不远千里一身风尘来吊唁,凤叠心里不免觉得怪异。
      灵堂内白烛环绕,谭慎手握三炷香,看着朱大雷的牌位不知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躬身行礼。
      待他们从灵堂出来,家中各处早已点亮烛火,照得院内夜色更沉。入夜的冷风中,凤叠与母亲正欲送别谭慎。
      “婉娘夫人,”谭慎忽然开口,“天色不早,不知能否留我吃个便饭?”
      婉娘口中当然应下,匆忙去厨房吩咐多备几个菜。谭慎倒也不拘束,自顾自进了屋内。
      “入夜风寒,凤叠小姐不进屋内避避吗?”
      凤叠在廊下转身,内堂烛火通明,谭慎坐在桌边抬头看向她,眼神幽深,难以捉摸。
      我见过他吗?凤叠忽然想。谭慎看她的样子,像是打量许久不见的故友,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这顿便饭吃得三人相顾无言。凤叠盼望早点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吃得比平常更快些,谭慎慢条斯理夹着菜,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富家公子惯有的挑剔模样。婉娘见场面沉闷,只好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询问口味如何,招待不周。
      谭慎忽然笑了笑:“水晶虾仁和碧云鸡丝,珑安城中餐馆倒是常见,想不到朱府上厨子也做得不错。”
      桌上几个都是凤叠爱吃的菜,母亲宠溺她,餐餐菜色都照她口味安排。被谭慎这么一说,凤叠不由一愣。
      听谭慎提起珑安城,婉娘大约有些亲切,劝菜的口气也少了些客套:“只是几个家常小菜,谭公子若是吃得惯,就多吃一些。” 她看凤蝶一声不吭只顾伸出筷子,急忙使了个眼色。
      凤叠只得收回筷子低头拨弄饭粒,她悄悄拿余光瞥了眼谭慎,只见他看着她们母女,脸上不知为何有些怔忪,连带浮出些少年气息。凤叠咽下几口饭再想偷瞥,就正对上谭慎的眼睛。
      谭慎面上又恢复了那种老气横秋的淡漠。陈伯撤下饭菜又给上了茶,他端坐在堂内,垂眼看着手中茶杯,面沉似水。
      凤叠与婉娘坐在另一边,好一会儿终于等到谭慎开口。
      “婉娘夫人,凤叠小姐,我这次来,是为了朱老板的身后事。”谭慎看着凤叠母亲。
      婉娘看上去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
      谭慎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又把手压了上去。 “朱老板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过于好酒。”他拿手在那叠纸上慢慢抚着,像是要抹掉一层不存在的薄灰。
      凤叠与母亲不出声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母亲开口问谭慎 :
      “是他在外面喝酒,伤了人吗?”凤叠感到母亲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还是说,出手太重,打死了人?现在来讨要银钱?”
      母亲有这样的猜想,是完全情有可原。谭慎听见婉娘的话,仿佛觉得这个猜测颇为有趣,他打量着母亲与凤叠两人,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的事情也是有,但我这次来不是为别人讨债的。”他看了看桌边的母女,
      “是为我自己。”
      夜风吹得屋内烛光阵阵摇动,谭慎嗓音低沉,句句惊心。
      “朱老板生前与人合伙做买卖,从西府运十箱上等玉石到珑安,作价五万两。与他合伙的人说,朱老板当时头寸不够,就跟他借了银钱。以自家地契为担保。这批货被马帮半路劫走,连人带马全部掳走,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与他合伙的人,为这批货赔进全副身家,又跟我借了钱,现在朱老板人不在了,他只能将这张地契折给我。”
      谭慎将那叠纸展开,将最上面的那张纸拿给凤叠母亲看。
      婉娘站起来,又几乎是跌坐在凳子上。谭慎像是看惯了这些场面,帮凤叠扶着母亲坐好,从她手里拿回了那张地契。
      凤叠看母亲说不出话来,自己心里又急又疑惑,说话时候嗓子都给憋住了一般。
      “父亲是喝了酒脑袋糊涂了,才将家中地契做了担保吗?”
      婉娘听了凤叠的话,又看了谭慎手里的那叠纸,脸色越加苍白:\"我家地契只有一张,你手里还有几张,那是什么?\"
      谭慎眉骨比一般人高,烛光下眼睛的部分凹陷,显得两颊的阴影愈发浓重。他拿出两张薄纸,放在脸色苍白的凤叠和婉娘面前。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当然,有朱老板的亲手画押。”
      “所以说喝酒误事,这两张卖身契,是我从别人那里要来的。朱老板酒后着道,被人哄骗写了这两张卖身契。恐怕是早有人暗中算计。我只是顺手拿过来,这两张纸在我手里,总比落到别人手里好些。”
      凤叠看着谭慎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命运在他手里,会比落到别人手里好些。此时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同情。说完这些,谭慎仿佛在这间屋子里自在许多。
      “剩下的这一张,”他打开手中最后的那张纸,打量着薄而软的纸张,好像没看过里头写了什么似的,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在桌上。
      “是凤叠小姐的婚约。和我。”
      初春的晚风来得更急。婉娘紧紧抱住凤叠,不相信朱大雷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老朱做生意再倾家荡产,也不会把我们母女两个卖出去的!更不要说又是卖身契,又是婚约!你究竟是谁!拿着这些东西来我家是什么目的!”
      凤叠竟没有听过母亲这种大声跟别人说过话。她本能靠着母亲,眼中噙着大颗泪珠,愤恨盯着面色如常的年轻男人。
      “婚约,是我写的。地契、卖身契与婚约,” 他顿了顿,“婉娘夫人,我总要给你们一个选择的余地。”
      这本是不合常理的事情,谭慎手里有了地契与卖身契,一切都是他手中之物,他却给出婚约这么一条看似有出口的旁径。凤叠径直问他,“你要婚约有什么用?”
      谭慎看着逞强的凤叠,一点也没有被质问的自觉。
      “我不是落井下石的人,趁人之危,也有失气度。“
      ”何况,有无婚约,按理来说,现下这些也都是我的。”他扫了扫这间还算宽敞的堂屋,没有露出一丝嫌弃或欣赏的神色。
      “一纸婚约,我们彼此都留下些体面,不好么。”没有了那叠纸,他的手似乎就无处安放,又抚起了红木的桌边。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的确不缺佣人,倒是缺个夫人。”谭慎看着凤叠,眼神里既没有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细致打量,也没有调笑年轻女子的轻浮,如果要说,那就是看一个桌边摆上的新买瓷器般冷静的眼光。
      谭慎这一出冠冕堂皇的话,凤叠一句也不信。他家中在珑安城能做起玉石生意,又何苦为了讨还些债,特地来到偏远的九凌城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夫人。谭慎甚至没有半点生意人惯于威逼利诱讨价还价的样子——他连场面话都不吝多说。
      “今天我过来,就是想跟两位说清这些,想必朱老板生前也没有来得及谈起过。我过三日再来,到时就请婉娘夫人给我一个答复吧。”
      说完这些,这个暮色时分匆匆而来的谭慎,重新收回决定着凤叠一生命运的几张薄纸,就踏着院子里曜石铺就的小径离开了。
      留下婉娘与凤叠,在摇晃的烛光下呆呆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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