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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换 他脚下步伐 ...

  •   天还没有大亮,凤叠就睁开了眼。陌生的床顶绣着锦簇团花,她的圆眼睛盯着这一团暗色花朵,只觉得一切宛如一场大梦。这是她独自住进方家别院后的第一个早晨。
      方家地处城中,院墙紧靠泉眼,别院和内眷所住的主楼之间隔开一个池塘,池边仿造江南园林在立了假山,假山上建了一座小亭子,被郁郁葱葱刚发芽的柳树遮了大半。东南方有可看见整个花园的小阁楼,旁边是一处宽敞的水榭,水榭对面是一座蜿蜒的廊桥连接起两栋阁楼,湖中甚至还有一处石舫。
      清晨的池苑四下无人,凤叠独自绕行长廊,脑中回响着前夜与母亲的对话。
      “明日送你去方元家先住下。”
      “母亲不与我一起住吗?”
      “家里总要有人在,”婉娘宽慰凤叠,“你先去方家避开那人,我还有些办法与他周旋两天。”
      自从养父死后,朱福响也好,谭慎也好,一个接一个来到凤叠的家,打着吞吃这宅第和她们母女的主意。凤叠见识了这些堂皇体面下败絮贪婪的世道人心,内心生出从未有过的愤怒。
      “母亲,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她抓住母亲的手,“不过是几张纸,我们抢来烧掉不行吗?”
      婉娘苦笑着摇摇头,“凤叠,他有办法弄到这些,就更有办法让我们母女生不如死。”她望着窗外,“他们这种人,看上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中,要么巧言令色,要么强取豪夺,这个世道从来如此。”
      “他看上我们什么呢?”凤叠实在不明白,“我们不过是身无长物,相依为命的母女。他拿着母亲与我的卖身契,逼我与他成婚,实在太荒唐。”
      “我总觉得,那人另有所图,”婉娘忧虑地注视着凤叠,“他若真是珑安城内世家富户的子嗣,婚事又怎能任由他这样儿戏。”
      “母亲,为什么我要嫁给什么人,总是不能由我做主?”
      婉娘回过神来,将一个银镯套上凤叠的手腕。“你先去方家避避,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到珑安城。”
      她脸色凝重。“你父亲……你生父的好友仍旧在那里,我带着你去,或许能有些办法。”
      “那谭慎不就是从珑安城来的吗?我们要是遇到他怎么办?”
      “那倒无妨,”婉娘抚摸着凤叠的头发,眼中恋恋不舍,“你父亲的好友,在皇城有不小的权势。”
      她们好像无从选择,想要不被权势吞噬,就只能去依附更大更强的权势。
      “方元,你也该少去马场骑马,多花些时间在念书上了。” 方莹朝滚烫的茶水吹口气,说话间笑意盈盈。
      方元扮了一张苦瓜脸:“表姐,我母亲上午刚数落过我,这才吃过饭,你也跟着,该不是父亲在你面前又说了我许多不上进的话吧?”
      方莹忍不住回他:“我到你家已经半月有余,哪天见你在书房呆过一个时辰?”,她像是真心实意为他操心,“叔父自然是盼你参加秋闱。”
      凤叠在一边默不作声喝茶。她昨天刚到别院,就遇见早已住进另一边厢房的方莹,这才知道方元恰巧有个表姐来了九凌城。现在听见方莹这几句劝导,心想怪不得方夫人对方莹疼爱有加。
      “表姐这样知上进,怪不得父亲时常说你知书达礼。”方元听见秋闱两个字,沮丧得寡淡眉毛都垮塌下来,“我看他恨不得你才是他亲生女儿。”
      方莹听他说的可怜,微微一笑止住话头。方元即刻又活泼起来:“母亲下午都在佛堂念经,我带你们去逛逛马市。表姐你来了这些天,也还没去过九凌城最热闹的地方呢。”
      方莹半真半假叹气:“我就不该提起骑马这事。”
      “不怪你不怪你,” 方元赶紧陪笑,“原本就是陪人挑几匹好马。我那朋友也是从珑安城来,和表姐你定能说上不少话。”
      “说起来,”他转向凤叠,“他也算是认识你。” 他低声对凤叠说了一句。“马车里。”
      “如此有缘,” 方元笑嘻嘻拍拍袖子,“表姐,凤叠,你们自然是非去不可了。”
      方元骑马,方莹与凤叠坐着马车,三人朝城西一路过去。凤叠心中挂念母亲,原本没心思陪方元玩闹,但听方元提到马车中替她们解围那人,心里还是生出一丝好奇。她在车中默默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回家看望一趟母亲。
      “凤叠,多亏有你,我才能自在出来逛逛。” 方莹掀开帘子朝外张望几下,忽然开口。“要是只我一人,就不好与表弟一起出门了。”
      “这有什么关系?” 凤叠不解其意看着她,“以前我与方元,也时常一起在城内各处闲逛。”
      方莹垂下眼,圆润的鹅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都是未娶未嫁的,走在一起总不妥当。”
      凤叠一时愣住,从前她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与方元相处只觉得一片敞亮。这大半个月历经两次逼婚,顿时对这些男婚女嫁的规训言辞生出无端厌烦。
      “九凌城不比珑安,不大有这些规矩。” 她自知是心里有事,不想对方莹失掉礼数,“也是我和方元自小认识,玩惯了。”
      方莹点点头,“他是太不讲究这些,以后到珑安城得吃过几次亏才明白。”
      “他要去珑安吗?” 凤叠一惊,不知是喜是忧。
      “他当然是想在九凌城里逍遥自在一辈子,”方莹嘴角噙着笑看向凤叠,“可惜父母之命,叔父替他这样操心,方元终有一天是要去珑安城的。”
      方元看似衣食无忧,实则一生大事都紧握在父母手中,而凤叠因为死掉一个养父,大半生命运就叠成薄纸躺在谭慎手心。论大道不过是殊途同归。
      “能去珑安城总是好的。”凤叠朝端坐的方元表姐笑笑,赶在停稳前跃下了马车。
      9 再见
      马市的热闹,小半是叫卖声与询价声此起彼伏,大半是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仰头嘶鸣,后蹄踢踏,日光下扬起一片尘土细沙。
      “九凌城的马市,听说在珑安也是有名的。” 方元兴冲冲走在凤叠与方莹前头,小心翼翼炫耀,“你们眼前看到的,可都是精挑细选,日行千里的好马。”
      他们正穿过整个马市的最外层,颜色深浅不一的棕色骏马大多单独栓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木桩的大半牢牢打进地下,旁边通常是个不大的水槽。骏马们垂眼注视着来往人等,有些不耐烦地打起响鼻,凤叠隐约觉得自己能闻到这些潮湿的鼻息,混杂了马粪的臭味与草料的腥涩。
      “到地方了”,方元停下来招呼凤叠和方莹,“你们往外站些,小心被马冲撞。”
      他们已经来到马市中央,眼前是半人高的栅栏围出一大片圆形空地,几匹马载着人在其中不紧不慢跑着。方元朝着其中一匹挥舞手臂。那匹马绕着围栏越跑越近,凤叠脸色一下惨白。
      马蹄声止,高个青年一跃而下。晚来的蒙蒙尘土中,露出谭慎端正秀丽的眉眼来。
      凤叠好似忽然失了聪。方元将谭慎介绍给方莹,方莹回了句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一片沙砾摩擦之声。
      “凤叠,你怎么呆了?” 方元扯了扯凤叠的袖子,“那日在你家,门外马车里的就是谭兄,你不是说想见见他当面道谢吗?”
      凤叠这才从片刻空白中醒过来。谭慎站在她面前,矜持的嘴角含笑看着她:“那日事出突然,不便现身。府上的糕点很是合我口味。”
      喉咙憋得生疼,凤叠攥住手心才勉强从口中说出一句:“多谢……谭公子”。
      谭慎看了她这样失态的模样,也没有接着说话,转头岔开话题与方元说起自己如何挑到了几匹良驹。
      过会儿方元将凤叠拉到一边问她:“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怕生?脸都红了。”
      凤叠吸几口气稳住心跳,这才笑笑回道:“是这里的味道太大,悄悄憋气憋的。”
      方元见她又笑了,才放心埋怨起来:“怎么不早说,你闻不惯我们就早点回去。”
      他扬声问谭慎:“谭兄,既然你难得来了,不如晚上去我家吃饭?母亲一直念叨你呢。”
      凤叠只觉得谭慎朝自己方向望了望。
      “ 却之不恭。”那边谭慎回道。“我挑的几匹马还需寄养。你们先回,我随后就到。”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向马市另一边,身形逐渐淹没在细雪般的灰黄尘土中,就如同那个夜晚,他在凤叠面前跃下城墙,走进一片银辉月色。
      凤叠早该认出他,他在朱家大堂提醒她进屋避风,在城墙上对她说更深露重,暗含着同样的漫不经心和一丝讥诮。
      方家大堂比起凤叠家中要大许多,屋内两侧各置放着一人多高的山水石照屏,主座两边黛纹瓶中插着玉色木兰。谭慎一身蓝袍,被这端庄大方的屋内摆设衬得面目冷肃。方元兴致正高,将新见的几匹好马翻来覆去与他说个不停。方莹坐他身侧附和几句,时机精妙,绝不惹人厌烦。方圆母亲似乎十分喜欢谭慎,连带今日对方元也宽容不少。谭慎言语不多但应答如流,没有多看凤叠一眼。
      看情形无人在意,凤叠正好找了借口脱出,躲进花园假山上的亭内。风吹池皱,将缓急不一的波纹映在刚长出的柳叶和深褐色的树枝上,树叶摇晃泛起浅绿的影子,波光在绿影中点缀上金黄的鳞光。
      她出神望着日光下荡漾的水影,不知为何却常常想起谭慎到来的那个黄昏。黄昏的光色同此时一样,将家中槐树的光影印在黑曜石小径上,黑曜石在残留的晚霞中闪烁起细碎的金红色。谭慎玄色的袍子和靴子踏在上面却是一片沉沉的乌黑,和他看向她的眼睛一样,如同一片黑色的潭水,又像是凤叠最熟悉的,九凌城的城墙。
      “凤叠小姐这么急着避开我,也不问问婉娘夫人怎样了吗?”
      她低头看见滚着银边的靴子。谭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他开口问她,自己却看向她刚才盯着出神的那片枝干。
      “你把我母亲怎么了?”凤叠在袖中攥住手,努力克制着喉头的颤抖。
      “婉娘夫人拿出一箱珠宝换你自由身,说她自己甘愿为奴为婢。”谭慎看着池水,“她为了你,大约什么都愿意做。”
      “你想要的人一直是我,当然是不会答应的。”凤叠看着谭慎的侧脸,心里忽然镇定许多。“要我怎样,你才能放过我母亲?”
      谭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凤叠,你与婉娘夫人,真是母女情深。”
      “今晚来看看她吧,朱家。”
      他转瞬就消失在月门中,好像特意过来,只是用母亲羞辱一次风叠的强自镇定。
      这夜的月色罩着淡薄云雾,风叠穿着束身衣贴墙而行,快要变成她遇见多次的夜行狸猫。她与影子在街市中相伴而行,心中被月色切割成几个棱面,有粥面铺蒸腾而上的水汽,有卖字画的老先生身后三面摹帖,也有小贩手中数个彩色泼浪鼓摇头晃脑。这些棱面在雾气中消散,留下朱家院中玉兰、槐树与杨树的剪影。
      堂内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凤叠一步一步走出烛火的光亮,走向玉兰树下的暗影。
      “我的母亲呢?” 她问,“你说让我来看她!我的母亲呢?!”
      谭慎手掌贴着树干,好似才被她从沉思中惊醒。
      “我已将婉娘送往珑安城,你不必过于担心。”他说,“你们不是正打算往那里去吗?”他的眉眼在月晕下柔软许多,“等她到了珑安,我自会派人照顾好她。”
      “你要我做什么?” 凤叠走到他身前,谭慎太高了,她的额头只到他肩膀。她抬起头,月光温柔掩饰着她发红的眼睛,也照不出一丝泪光。她再也不会在谭慎面前流下哪怕一滴软弱的眼泪。
      谭慎不由往后退出两步,一瞬间他好像要伸出手,但是被凤叠的眼神制住,最终只是将掌心再次贴在玉兰树干的斑痕上面。
      “我……与婉娘夫人聊了许多。”他从不看着凤叠的眼睛说话,好像那双眼睛会封住他不显血色的嘴唇。“”我不知道,你竟然忘记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
      子夜的春风依旧能冷透重重衣衫,那些冷意渐渐渗出了凤叠消瘦许多的脸庞。母亲曾跟她说过,像谭慎这样的人,要么强取豪夺,要么,巧言令色。
      “你要我做什么?” 她也往后退出几步,为了直视谭慎,即便需要她仰起头,即便谭慎眼睛望着她身后的朱家大堂,脸庞的凹陷处交杂填入了茫然与留恋。
      几乎是一瞬间,谭慎就收起了所有的生动神色。他脸色像初次踏进院门那么淡漠。
      “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成事之日,就是你与你母亲相见之时。”
      “我不会杀人。” 凤叠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会教你,一件一件,这并不难。”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为你去杀人。我母亲也不会同意我为了她,或为了自己去杀人。”
      “哪怕是杀父仇人?” 谭慎笑着问她。
      “我的父亲是中风暴毙而亡,哪里来的杀父仇人?” 凤叠也笑起来,她瞬时就学会了谭慎嘴角讥诮而眼神冷峻的笑容。
      耳边飘过一身叹息,谭慎的声音离她近了几步。他从她肩上拿下一瓣玉兰,将它托在手心:“我说的是你真正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
      那瓣尚且饱满的勺形落花从他手上翻落。
      “婉娘怎么与你说的?大约是酒后失足,落水身亡?” 谭慎嘲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几分,“你母亲,她没有说过自从有了你,你父亲就滴酒不沾了?”
      “她有没有亲自去看一眼你父亲的尸骨?入冬的时节只裹着单薄中衣的尸骨?”
      “她有没有扑到你父亲的尸身上,掀开透血的衣物,见识到酒后失足落进护城河的文弱书生,满身是鞭打见骨的伤痕?”
      陆续有玉色的落花残瓣,沉甸甸地坠落下来,朱家堂内的残余烛火映照出谭慎半片脸庞的哀伤,可笑到凤叠以为他在为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哀鸣冤屈。几个烛光跳跃,那片哀伤和与之相随的愤怒痛苦就从谭慎的脸庞上滑落。他端正的脸庞肖似泥塑木胎,留不住任何动人神情,秀丽的眉眼偏爱在淡漠的神色中低垂,在这暗夜与灯火的交界处,看一眼是菩萨,再一眼是修罗。
      “我答应你。” 凤叠薄瘦的胸膛起伏,“你告诉所有你知道的事情,包括我忘记的那些。”
      “你信我?”
      “我不信你。”凤叠摇摇头,“我信我母亲。我信她宁愿我失去记忆,宁愿以身犯险,也不想让你告诉我这一切。”
      “回去吧,凤叠。” 谭慎绕过她,朝半明半暗的堂前走去。“需要你见我的时候,你房内桌上会有信物。”
      “地契已经放回在你母亲身边。” 他脚下步伐没有停留片刻。“就当是我给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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