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歌》江自流水

24、第一章

　　（一）辰星

　　惠帝二十三年冬，皇帝驾崩，传位太子，是为明帝。

　　明帝元年，九岁滕涴第一次进宫，滕涴是明帝第三女，如今封做三公主，不过甚少会有人记得这个三公主，只因她母亲只是当年明帝的一个通房丫头，如今明帝登基也只是封了个美人，赐居偏殿。

　　明帝妃嫔众多，子女也多，几乎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妃子，自然也不怎么记得自己还有滕涴这个女儿。

　　因为不受皇帝宠爱，滕涴与她母妃在宫中过的难也不难，难无非就是宫中那些势利眼的宫人们总是克扣应该送到她们宫中的东西，但是克扣的也不算多，总要给她们留些生活的东西，无非是拮据一点，而且因为不受皇帝关注，她们在宫中也不会与人为难，过的也算自在。

　　因为没有人在意，滕涴也可以偷偷跑到皇宫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栋高高的楼阁，在那上面夜里可以看到夜里的繁星满天，滕涴的娘亲认识一点星宿，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她娘亲有时便会揽着她坐在房顶看星星，会指给她看天上的星辰。

　　滕涴记得母亲教过她，天上有两颗星星，此出彼落，从来不会相见，一颗叫参，一颗叫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娘亲对她说过，参商寓意别离，是凄冷的星子。

　　滕涴记住了，所以不太喜欢那两颗星星，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滕涴其实很喜欢看天上的星子，但是宫里红墙太高了，高的她看不清天上的星星。

　　不过因为新帝登基，宫中都在收拾好让娘娘们住的舒服些，滕涴母亲位分低，也没什么东西，搬到宫里便算作是弄完了，滕涴也没事干，便顺着宫墙往外走。

　　她走到了一处很高的楼阁之上，滕涴看了看四周，也没有侍卫把守，便觉得是没有人居住的宫殿。

　　小小的滕涴看着那座高楼，她想那上边应该看得到星星。

　　她爬了很久很久，才爬到了高楼顶端，楼顶是一处露台，滕涴看到上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影清秀，长发半束在冠里，穿着墨绿色的官服，单是一个背影就能令人倾心。

　　他仰着头，好像也在看天上的星星。

　　滕涴大着胆子走近他。

　　“你也在看星星吗？”滕涴问他。

　　祁滜其实早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只不过一直没回头，此刻闻声转头，便对上了女孩的脸。

　　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双髻，生了一双长眉，眼睛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可爱非常。

　　但是那双眼像极了如今明堂上坐着的那个人。

　　祁滜笑了笑，站起身来对她一礼：“对呀，不知殿下是哪位公主？”

　　“我是，三公主吧。”滕涴答道，但是她还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的？”

　　三公主滕涴，是陈美人所出，陈美人不受重视，连带着三公主在宫中也几乎是透明的。

　　祁滜想到了她的身份，但是面上仍然不显山不露水。

　　他笑着说：“殿下与陛下长的有几分相似，臣见过陛下，便识得殿下。”

　　滕涴“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祁滜还没说什么，滕涴却又说：“不过他们都说我像我娘亲多一些，你能看的出我像父亲呀，你好厉害。”

　　祁滜只是微笑。

　　宫中的大人物他见的多了，占星台向来清静，却不知道今日三公主如何上来了，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是到底也是宫中主位，他也不敢随意对待。

　　祁滜顾忌这这些，滕涴却没想这么多。

　　祁滜站起来之后滕涴才发现这个人真的好高，她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脸。

　　祁滜看见滕涴仰着头看他，想到什么似的，半蹲下来对着滕涴道：“殿下怎么到占星台来了，可是迷路了，需要臣送您回去吗。”

　　滕涴本来还在想这个人好高，见他蹲下来同他说话便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的，像她父皇就从来不会蹲下来看着她，只会让她仰着头看他。

　　滕涴觉得这个人挺好，便对他一笑：“我没有迷路，我想看星星，这里是皇宫里最高的地方，娘亲说高的地方看星星看得清楚，我是过来看星星的！”

　　“我见你也在这里坐着抬头看天，你也喜欢看星星吗？”

　　看星星。祁滜偏过头看着天穹上的繁星，小时候他的确很喜欢看，还专门学了占星之术，只是后来十年寒窗，想要为朝廷做些什么，这些东西便放下了，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占星台，守着这万年不变的星空。

　　他本以为此生也就如此，郁郁不志，却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孩闯进了占星台，问他。

　　你也喜欢看星星吗？

　　“喜欢的。”

　　滕涴生的可爱，笑起来也是十分可爱，祁滜见她笑了，心中一处忽然柔软下来，便也对她一笑，顺势坐在地上，抬着头看滕涴。

　　“公主殿下，要同臣一起看星星吗？”

　　“好呀。”

　　天穹之下，少年与女孩坐在高台之上，少年伸手指这星星教给少女认识。

　　那天的情景，直到很多年后滕涴都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