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八章 ...
-
(八)白首(结局)
明帝九年,北戎再次举兵进犯雁门关。
这次北戎可汗联合了北疆八部,陈兵十万,准备一举攻破雁门关天堑。
沈淄在雁门关驻军只有六万,对上敌军显然不够,朝廷的调兵令还在路上,但是北疆战事已经来不及了。
沈淄亲自披挂上阵,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北戎可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这场战役是沈淄从军以来打过最难的一场,此一战持续了近半年,双方折损均已过万。
战争到了尾声,沈淄到底是守住了雁门关,这半年他打了无数场仗,身上早已经是新伤叠旧伤,没几块好地方了,赵濡声为他上药的时候都心疼不已。
沈淄也想尽早打完这场仗,他想用满身功名向皇帝求一个赏赐。
但是他没想到,也正是这满身功名,成了赵濡声的催命符。
战事收尾的时候,沈淄拒绝了手下一个副将去带兵的请命,那个副将做事冒进,并不适合最后扫尾的工作。
沈淄是这样想的,那个副将却并非如此想。
副将同沈淄在帐中吵了一架,沈淄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意见相悖,却没想到那个副将竟回去上书一封,检举沈淄窝藏德康郡主赵濡声,并且伙同南平侯一同欺瞒圣上。
沈淄不会限制部下传信,因此写封信并没有被拦下来,而是被送到了御前。
可是沈淄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带兵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
他没有听到那个副将在军营里疯狂的笑声,也没有看见赵濡声利刃划过脖颈时喷涌而出的鲜血。
等到他回到军营,看到的只有被其他副将关押起来的那个副将,还有赵濡声冰凉的尸体,并一封血书,还有皇帝的圣旨。
红颜已逝,血已冷。
圣旨让他即刻回京面圣,没有谈及处罚。
血书是赵濡声写的,上面一字一句写是自己以从前的情分逼迫沈淄为她谋出路,当年侯府的一把火也是她烧的,她揽下了所有的罪状,将沈淄撇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沈淄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她很聪慧,一直都是。
副将的事对她提了个醒,纵然这次能够化险为夷,可是这件事已经有了第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沈淄是一军主将,不是谁都能威胁的软柿子。
她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人,从南平侯府败落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在也看不见光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尽力忘记过去的一切,在这里同沈淄好好相处,她知道沈淄付出了很多,作为未婚夫婿,沈淄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了。
她怕再连累于他,也怕终有一日会有第二个副将,她怕毁了他。
其实这么久以来,他们都是小心翼翼的相处,沈淄怕提到赵濡声的伤心事,赵濡声也怕沈淄再为她担心,两个人都带上了面具,对着曾经自己最亲近的人。
两人都是为了对方好,所以他们都在维系着这种平衡。
可是平衡终究会被打破,副将就是引子。
沈淄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他从未想到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会因为这一点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去上书皇帝,也没想到他只不过是出去几天,回来便再也见不到那个活生生的赵濡声了。
他没有在意那个被关押起来的副将,另外那些副将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他只是平静的走到自己帐中,为赵濡声收拾好了一切,然后将她的尸身一把火焚尽,带着她的骨灰回到了长安。
他甫一回去,便被皇帝召到了宫里。
大殿之中只有君臣二人。
那个他从前熟悉的君王如今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沈淄跪在下面,他觉得他已经看不清那人的脸了。
从前他无比熟悉的是太子滕慎,如今他无比陌生的是明帝滕慎。
君臣相顾,两两无言。
“沈淄,寡人不想治你的罪。”明帝先开口道。
“臣有罪,当罚。”沈淄拱手。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窝藏逃犯。”
“不。”明帝扬声道:“你犯的罪,是不敬圣上!”
明帝将手边一本折子扔到沈淄身边,怒道:“你自己看看!边关百姓如何看你,又是如何看寡人!”
“他们只知沈淄,而不知寡人!”
“沈淄!你敢说你无罪吗!”
明帝在御座上,看起来怒不可遏。
“沈淄,你做的那些事寡人不知不知道,可是寡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寡人给足了你机会,可是你呢,窝藏罪犯,你的部下呢,部下知情不报!沈淄,你到底还把寡人放在眼里吗。”
“寡人从前让你入军中,是让你做寡人的直臣,孤臣,而不是让你做雁门关的王!”明帝怒极,将手边的白玉镇纸一掷,正擦过他的额际,带出一条血痕。
沈淄抬起头来,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视明帝。
他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明帝看着却陡然一惊。
沈淄听了方才明帝所言,他才真正明白,造成今日结果的不是任何人,正是这位高座明堂的天子,万人之上的皇帝。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还没到太平盛世,这位帝王已经想对为他征战天下的将军动手了。
赵濡声从来不是明帝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是功高震主的定北将军,不是无权无势的德康郡主。
沈淄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他从前熟悉的,毕生追随的,都成了泡影。
随着赵濡声的血,冷在了雁门关外的大雪中。
他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有些讽刺。
“臣是不是直臣,臣以为陛下清楚。”
“陛下,明堂之上,最是孤寒。”
“臣沈淄,愿意交还虎符,从此不再入朝为官,从此一介布衣。”
他对着明帝一叩首,算是全了这些年的君臣情谊。
他从前的选择,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但是以后,他的一生只为自己。
沈淄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的那座宫阙,只记得他走之前看了一眼那座巍巍屹立百年的宫阙。
那座宫阙里住着的是天下的主人,从来就不是谁的朋友。
原来是他看不开。
明帝九年九月十九,定北将军沈淄交还虎符,上书请辞归隐。
帝允。
沈淄那天下朝之后强撑着回到了沈府,在沈府门口还没下马便一头倒了下去。
沈淄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一直昏昏沉沉,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还是明帝六年,他刚刚从雁门关回来的时候,赵濡声还在,赵梦泽也还在,他约赵濡声出去,结果赵梦泽不服气,他便同赵梦泽打了一架,打的他心服口服,最后两个人反而成了好兄弟,雁门关也没有战事,那年十一月他便同赵濡声成了亲,成亲那天赵濡声一身红嫁衣,艳绝京城,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从此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沈淄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飞白漫天,沈淄透过窗棂看着无声落下的雪,轻轻的笑了。
他转过头,肩上的长发已然如窗外的雪一般白了。
梦里他们白首偕老,梦外却只有他一人白头。
沈淄拒绝了父亲母亲为他寻找医师的想法,只说白发也没什么不好,左右他现在只是一介闲人,也不用面圣,不过是白发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沈淄将赵濡声葬在静思园,赵梦泽的身边。
他想或许有兄长的陪伴,她不会那么孤单。
从前同赵濡声相关的东西都被他放在了静思园,从此一生,长长几十年,他只能与这些死物相伴,再也没有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唤他沈淄哥哥的人了。
夜半无人的时候,沈淄也会望着那些东西发呆,然后第二日还是平静的做自己的事情。
沈老将军同夫人并他那两个兄长都来看过他,看着一切正常才放心离去。
只有他二哥走之前说了一句。
“从前说你是如山巅积雪一般高不可攀的人物,如今你倒真成了雪一般冷心冷情的人啦。”
“照顾好自己,她不会想看到你早早地便下去陪她的。”沈渝最后道。
沈淄那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手抖了一下,他道:“放心。”
沈渝这才走了。
明帝十年五月十七,季乘韫同姜相月成亲,季乘韫特地写了帖子,让他代表赵濡声一道来观礼。
沈淄这半年从未曾踏出静思园,但是季乘韫成亲,他还是应该去的。
赵濡声从前同姜相月关系不错,也算是交情不浅,他此去也算是代赵濡声一道去祝愿他们。
季乘韫这些年生意做的很大,财富早已经不计其数,而姜相月也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两个人夫妻齐心,倒是将生意越做越大。
因此两个人成亲的时候也是十里红妆,比之世家豪族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淄去的时候被奉为上宾,季乘韫邀请的大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人,他们并不知道沈淄经历了什么,但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句,是以沈淄在婚宴上呆的还算舒服。
沈淄最后见了季乘韫与姜相月,当面恭喜他们二人之后便离开了。
只留季乘韫与姜相月两两相顾,长叹一声。
明帝十一年,季乘韫与姜相月的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季乘韫为他起名“青”。
沈淄依约收季青为徒,悉心教导。
他教给季青,你要永远有朋友,永远有值得信任的人。
他也教给季青,要珍惜你爱的人,保护你爱的人。
沈淄一生长寿,活了有八十九岁,他一生未娶,相伴的只有那一个人的牌位而已。
沈淄逝后,是季青操持他的身后事,季青依照沈淄的嘱咐将他与赵濡声合葬于城北静思园。
静思园从此封闭,不会再有人知道,那里葬着的是谁。
沈淄白头六十八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曾经与他相约白头的人。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从此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