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歌》江自流水

21、第六章

　　（六）少年

　　少年人最美好的，就是承诺。

　　只可惜沈淄的少年时光彻底终结在明帝六年。

　　明帝七年，沈淄还在边关同北戎作战，北戎人骁勇善战，尤其擅长骑射，而这恰巧是中原军队的短板，纵然沈淄用兵如神，但是对上北戎，也占不到多大的好处。

　　上次沈淄大败北戎，恰逢北戎老可汗去世，但是这次北戎新可汗较之老可汗用兵更加大胆，更擅长游击战，沈淄对上他，战事着实焦灼。

　　沈淄在雁门关作战，长安城的消息很少能传到边关来。

　　而就在他领兵打仗的时候，长安城里也并不安生。

　　明帝七年正月二十，皇帝以买卖官职之罪，发落南平侯府，南平侯府男子全部流放一千七百里，女子则贬为庶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要是放在上一任南平侯的时候，皇帝断不敢如此，只是现任南平侯并无军功傍身，手上也无一兵一卒，只是被皇权架空的闲散王爷罢了，皇帝想要怎么发落他们，他们也只能受着。

　　而南平侯只是一个开始，现在边关有沈淄这样的大将镇守，只要沈淄再赢下这一战，起码未来几十年，北戎都会顾忌他这个人的存在而不敢进犯。

　　皇帝只需要做一个太平君主就好。

　　但是太平盛世，皇帝不需要考虑外敌，自然就要考虑内患。

　　从古至今历代皇帝，没有一位不想要皇权在自己手里的。所谓天子，顺应天道，便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皇帝永远要是这人间权势最大的人。

　　南平侯一脉曾经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武将，只是后人不太成器，到了这一代南平侯不过是靠着祖荫坐上了侯爷这个位置，他没有那么大的报复，也就是庸碌一生罢了。

　　买官卖官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南平侯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身在朝中，又有几个人是真正两袖清风呢，这些事皇帝也都看在眼里，平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现在皇帝挑出南平侯来，只能说明他想要发落南平侯一脉罢了。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异姓王就像皇帝手中的一根刺，或许太祖当年是真的封给跟着他的兄弟们爵位，可是几代之后，当年先人的情义早已经化为乌有，如今异姓王三个字在皇帝眼中，只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只要握住便会刺痛，早一日拔出来便早一日得安眠。

　　皇帝圣旨下来的那一天，南平侯赵旭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他虽然这么多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他也不是什么蠢人，他想的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是否真的做了那些事并不重要，所谓买官卖官也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托辞罢了。

　　他一切都能接受，只是不太想一双儿女跟随他受这样的苦。

　　他与夫人年纪大了，生死皆是天命，这一生荣华富贵也已经享受够了，只是儿女年纪尚小，总不想让他们跟着自己受苦，尤其是女儿，那是他与夫人从小娇惯到大的，他们如何舍得让女儿受为奴之苦。

　　赵旭找到了沈老将军，他们从前也算有交情，加之沈淄同赵濡声的婚约，想来沈老将军不会见死不救。

　　沈淄他爹确实也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修书一封寄给沈淄，让沈淄出面保下赵濡声。

　　此番是皇帝要发落南平侯一脉，因此纵然沈老将军还想为南平侯做些什么，却也不能违背皇命，只能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叫赵濡声受苦。

　　南平侯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女儿，却算漏了一个人。

　　赵梦泽。

　　赵梦泽虽说从小被养歪了，但是该懂的其实都懂，所谓纨绔其实也只是多年周旋在权贵之中，给自己的一种保护色罢了。

　　从前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意，但是其实赵梦泽身上带着一种天真，他能明白一切，可是他不想认。

　　朝中买官卖官的人何止一个，皇帝向来不理会此事，况且南平候府买官尚且无实证，凭什么这么急切地便要拿南平侯府发落，难道只是因为所谓的为君之道？

　　皇帝尚未他们判流放日期，南平侯一家便被禁足在府中，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赵梦泽纵然不服气也翻不了天，但是却没想到赵梦泽带了几个近侍硬是闯出了南平侯府，到了皇宫之外。

　　那天的事被皇帝禁止传扬，沈淄后来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了那天的情况，

　　那天赵梦泽带着人闯出王府之后直奔宫门外，他带的人虽然不多，但是都是从前南平侯府护卫中的好手，而且是一心效忠于他的死士，所以纵然城中驻军甚多，但没有调令，一时半会还真的没有拦住他。

　　他到了宫门外却也没有硬闯，皇宫毕竟有禁军守卫，赵梦泽不是那么不自量力的人。他只是敲了宫门前的闻天鼓。

　　那天他跪在宫门前，头磕出了血，一字一句的问皇帝，为什么别人都在做的事，只有南平侯府被发落了，为什么朝野之上竟容不下一个庸碌无为的闲散王爷，容不下一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狡兔死，走狗烹，不做功臣不求功名，竟也活不下去，天理便是这样的吗。

　　那时候所有人才知道，赵梦泽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做了十几年的纨绔，瞒过了全天下人，甚至瞒过了自己的父母妹妹，他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他以为那样就能让皇上留住南平侯府。

　　他到底还是天真的可笑。

　　他的问题没有人会为他回答，因为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皇帝派了身边的大太监面见他，大太监冷笑着问他：“赵梦泽，对圣上不敬，你可知罪？”

　　赵梦泽徒然一笑：“臣，知罪。”

　　他知道，皇帝不会留下他了。

　　他托人给南平侯同赵濡声他们带了话，叫他们当心自己，不要再理会他了。

　　明帝七年正月二十八，赵梦泽因对皇帝不敬，赐鸩杀。

　　那天天阴有雪，太监为赵梦泽送鸩酒的时候雪花如鹅毛一般纷扬而下，赵梦泽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穹，然后走出屋门，他饮下鸩酒，大笑着倒在落雪中。

　　大雪掩盖住了满地的血色。

　　天上地下，苍茫肃穆。

　　是在为他送行。

　　沈淄接到家里传书的时候正是正月二十七。

　　边境战事已经结束，只剩下收尾工作，沈淄看了书信当即吩咐副将召集雁门关守将，待他简单安排了军营里的事务之后立即备马回长安。

　　他紧赶慢赶，十几日的路程他只用了五日。

　　可是等到他回到长安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赵梦泽被鸩杀，南平侯夫人听闻消息之后一病不起，不出三日也随着儿子去了。

　　南平侯赵旭深受打击，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因为赵梦泽之事，皇帝下旨二月初五流放南平侯府一族。

　　沈淄再见到南平侯的时候他已经是满头白发，形容枯槁，曾经的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南平侯是再也寻不到踪影了。

　　沈淄忽然就有些看不懂皇帝了。

　　皇帝是他从小跟随的人，他自入了宫学以来就一直跟随皇帝，看着他从太子一步步坐上皇位，先帝待他很好，也允许他跟随太子的老师学一些道理，皇帝的制衡之术他也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落到自己身边之人身上。

　　他还记得明帝曾经做太子的时候，太傅教他制衡之术，明帝还问过为何不能以真心待人这样的话，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沈淄才决定追随明帝。

　　可是没想到，这权势当真能改变一个人。

　　沈淄是悄悄回到长安的，他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就连见赵旭他都是趁夜去见的。

　　赵旭没有同他说很多，只是求他能不能保下赵濡声，沈淄看着赵旭如今的模样，心里不忍，他对着赵旭郑重一拜：“侯爷放心，沈淄必定保护好阿声，不会让她受苦。”

　　赵旭苍老的面庞上划过两行泪：“沈淄，你是个好孩子，我，代夫人与犬子，谢过你。”

　　赵旭说着就要下拜，沈淄赶忙拦住：“我同阿声是未婚夫妻，我心悦于她，保护她是我想做的，侯爷请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