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散》breadshaw

15、残运 落尘网仙运

　　听着苏寒在里间轻缓的水流声，夜空言的心里像刀剜一样难受。

　　到底是什么样的苦痛身世，藏在苏寒被困住的这些年背后？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只手通天，压下一个神仙的飞升之路？

　　如若不是苏寒大着胆子的翻山去祈愿，怕这个秘密就会随着凝心露越来越深的侵蚀，最终永远不见天日，而眼前这个不知道修行了多久的精灵，就要堕入永世不得超生的黑暗轮回。

　　夜空言停下思绪，转而向霖于问道：

　　“水老头可有帮我查？”

　　“枞蓠仙上查了所有在档案综，并无任何人曾祈愿、要求去除什么长影子的妖怪。”

　　“果然如我所料。”

　　夜空言定了定心，一个能掀起满城风雨被围攻到山上的“妖怪”，定是做了证据确凿的恶事。既然做了恶事，那就必有苦主，不论是事发时去请愿相助，还是事后发愿诅咒都是合情合理的，也是无可避免的。

　　苏寒能在这里偏安一隅这么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整个过程中实则半个受害人都没有，遑论什么吃掉小孩，这件妖怪吃人的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也就是说，当时皇城里“为妖害人”的事，根本就是有人蓄意编造谣言，企图用此嫁祸于人。

　　夜空言对苏寒的信任感似乎是第一眼就有了，他本能的就断定会是这样的结果。何况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观察，他更知道身边这个人不仅没有害人之心，更是有些良善的过分。

　　一想到苏寒现在对人缺乏防备心的样子，加上这多年身处无人之地、未经世事造成的小孩心性，夜空言就感到一阵心疼。

　　夜空言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谁还能保护他，而他又迟早是要走的。

　　夜空言叹了口气，他又继续问下去：“那另一件事呢？”

　　“真龙身的确实只有你和现任天尊，再无他人，只是......”

　　“只是什么？”夜空言有点急迫的问道。

　　“只是在去请枞蓠仙上帮忙的时候，那查影子的事情，枞蓠却说并不好办，因为这天界上有因各种原因换过影子的，名录实在众多。”

　　霖于掏出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小册子，上面记着都有哪些仙官因事换过自己的影子，夜空言接过来仔细翻看，并没有发现哪个换过与龙相关的影子。

　　霖于继续说：“还有一点，就是这天界上还有一类神仙，我们给忘了......”

　　夜空言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没有影子的？”

　　“是，所以从影子来查，怕是难上加难了。”霖于叹了一口气。

　　“不，恰恰相反。”夜空言翻看完毕整个册子，反而松了一口气。

　　“就查这些没有影子的。”夜空言对霖于说：“你明天再上去，帮我查清都是哪些神仙因事失掉了影子。”

　　“好。”霖于有些疑惑的答道，难道夜空言怀疑苏寒的影子和天界有什么关系吗……见夜空言不愿多说，霖于也便不再追问下去。

　　苏寒此时已经擦干了身子从里间出来了，乌黑的长发还有些湿润的披在肩上，流过的泪已经被认真的擦了个干净，看起来只是眼睛微微有些红。

　　他看向夜空言，又转过目光去看霖于，突然想起来了还没有给这位小小的香菜神仙安顿个晚上休息的“床铺”。

　　“这位神仙，晚上如何休息呢？”这是第一次家中有人来做客，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招待。

　　这个问题真是问道霖于心坎上了，前日晚上霖于还没有来得及休整，就被夜空言一顿牛脾气派回了天宫找枞蓠。

　　且不说这一来一回小心翼翼，生怕被仙界值守发现，就说这次，他好不容易赶回来，救完这个又救那个的，这会儿正累的要死，再看看眼前的夜空言，这个人确实是没有照顾人的这根筋的。

　　霖于笑着开口道：“好说好说，我就在你们旁边.......”

　　“睡”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夜空言的神色一个下沉，整个脸都要黑了，吓得霖于赶紧改口：

　　“在你们旁边的......”霖于环视了一下，指着现在坐着的小木桌，说：

　　“这个桌案上睡就极好。”

　　霖于抬眼看，夜空言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那我去拿些棉絮给你铺一下。”苏寒转身就去给“小不点”神仙铺床。

　　看着身量极小的霖于，苏寒心想，对方不睡床塌可能是怕被夜空言压死。

　　他在柜中取出两层干净的棉帕，给霖于做铺盖，又翻出冬日坐在凳子上的软垫，拿来给霖于做床铺。

　　这一番收拾后，小小的桌台看起来颇像个有模有样的卧房了。

　　霖于油然对苏寒生出一丝好感，这个被别人排挤到这份儿上的人，居然还能这样热心肠，为他人考虑周全。

　　霖于不经世事，他身为桫椤精修炼直接飞升，从未经历过人间凡事。作为一个植物属神仙，他对人间的观感除了来自神庙的求愿景象，就是来自某国与某国交战、又灭了某国的大事通传。

　　人间虚荣、功利、杀戮，在霖于眼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现在，“人间”这字眼，竟在在苏寒的温柔里，逐步转化成了一个更好的词儿。

　　霖于心想，原来人类，并不是其他神仙说的“愚蠢物种”。

　　夜空言和霖于不一样，他是经过人世轮回生死的，也正是因为这人间归来后的变故，夜空言才在仙界里这么不招人待见。

　　夜空言是修炼两千年的黑龙，大禹治水时他应时而生，辅助人类君主治水理水，从此天下洪灾才得到缓减，水河泛滥比之前黄帝时期情况好了很多。两千年满他得机缘化转，进入人间历劫，诞生在夜幽将军府里。

　　但是，这两千年的事情都是夜空言听仙尊说的。

　　其他真身化成人类、去历劫的神仙，一旦历劫成功，飞升成仙，过往的记忆便会随着人身的殒灭回归到脑海中。

　　这中间，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他夜空言把前生为龙的事情竟忘的干干净净，他史无前例的忘了将近两千年的事。

　　夜空言有记忆以来便只记得，他就是夜幽的将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只有十七年，但是这十七年却变成了他的全部。

　　他不以为意，但是架不住其他神仙纷纷觉得他是个异类，看他的眼神里多透着看“低等生物”的感觉。

　　夜空言震守荧邪岭，众仙还压着满肚子不愿，毕竟那可是仙尊接班人的培养基地，谁敢不服以后可能就难有好果子吃了。直到这小武神大闹天阶神殿后，几乎全部的神仙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一个个表里如一的对夜空言轻慢了起来。

　　当日，众神都是亲眼目睹，在这七重天之上，夜空言被仙尊收去一半的法力，被一众天兵压上了斥神台。

　　一上了这啼岭伏魔石做的斥神台，夜空言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一样，球形闪电从上向下，劈入他的腹部，留下了永远都消除不掉的紫色伤痕。

　　夜空言现在躺在苏寒温暖的床铺上，被闪电击中的难受他已经记不起来，但看着面前人单薄的侧影，他却难受的如同两百年前。

　　有个疯狂的念头甚至一度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想回天宫去了，想要就这样，守着这樽易碎的琉璃，护着这片易散的彩云。

　　他真想抬手去抚摸一下面前人的长发，但手上绑着的藤条提醒着他，他已经在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