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想在主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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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小心翼翼地沿着床边躺下，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悄悄地瞄一眼魏仲清的脸色。他没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床上，只是大半个身体躺了上来，小腿却堪堪地撑着，不敢让自己的脚接触到床榻。
“你累不累啊？”魏仲清几乎要被他逗笑了，猛地一把按住他，把他整个人拉进床里，吩咐道，“把灯灭了。”
“主人……您别！”苏安想反抗，推拒的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了下来，乖乖地抬手熄灭了床头的烛火。
世界一下子就黑了。
苏安紧贴着魏仲清躺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止了。苏安不明白小主子今天是怎么了，却也没办法问，只好这么任由着他作弄自己。
“你干嘛呢？”黑暗里，魏仲清拍了拍苏安的脸，“呼吸，苏安，你连呼吸都不会啦？”
苏安轻轻地吸了口气，魏仲清身上的皂角香味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顺着他的鼻腔到达他全身的经络，让苏安整个人浑身上下都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难耐的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轻飘飘地浮到了天上。苏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却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他有点痛苦地闭了闭眼，轻轻地喊了一句：“主人……”
“嗯。”魏仲清应了，并没有松开苏安，只是这么抱着，听他浅浅的呼吸，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这人唯有在月色下方才显得几分柔和的眉眼。这是魏仲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苏安。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这个姿势……这么看着的感觉奇妙又美好，就像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希望终于有一天在梦中被梦到，梦幻又真切，带着有点暧昧的喜悦……暧昧……魏仲清扬了扬嘴角，他可太喜欢这个词了。
苏安乖乖地躺着，不敢多说一言。这么近的距离和主人挨在一起，对于苏安来说也是第一次。他只是低垂着眼，感受着周围似梦非梦的皂角香，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苏安，”许久之后，魏仲清开口唤着，“你刚刚……在想什么以前的事？——躺着说，不许动。”
正准备跪起来答话的苏安又不敢动了，只能躺着有些别扭又紧张地回答着，“回主人的话，属下是想到了两年前主人选影卫的事。属下走神了。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选影卫的事？”自动忽略了苏安请罚的话，魏仲清暗暗挑了挑眉毛，“苏安，我本来是一个影卫都不想要的。”
苏安呼吸一滞。
“我不如大哥那般满腹才情，又没有三弟武艺高强。苏安，我是王府最无能的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只能给别人带来痛苦，一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身边人都能好好的然后自己就吃喝等死。谁跟了我都是委屈的。苏安，你也是一样。跟着我，是委屈了你的。”魏仲清这一番话说得平淡如水，像是在背诵已经准备好了的稿子，没有一丝情感色彩。
苏安只觉得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慌忙地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的主人，几乎顾不得什么尊卑就急切地反驳：“不是的，主人，主人是最好的！……”苏安此时很憎恨自己言语的匮乏，在主人难过的时候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漂亮的话。他知道魏仲清的苦恼，知道魏仲清的挣扎。主人不是个优秀的人，和大少爷三少爷相比，二少爷总是相形见绌，外人的夸奖，王爷的赞扬，这些都是给大少爷和三少爷的，就好似魏仲清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哥哥和弟弟的优秀。苏安对此是难过的。他总在想，大家都看不到，可是自己知道主人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主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温柔可爱，一点也不灼人。他刚来主人身边的时候，主人就责令他不能吃馊掉的馒头，不能整夜整夜地不睡觉，还专门为他腾出一间小屋，让他睡在干净的床上。主人还允许他用自己儿时的姓，又为他赐名“安”，说希望他平安顺遂。苏安每次想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微笑，平安顺遂，主人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希望自己平安顺遂的人。他比魏仲清大两岁，却离奇地在魏仲清身上找到了一种对待长辈一样的归属感。真是可笑，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孤儿，一个影阁里出来的，只会杀人放火、茹毛饮血的怪物，却被一个冰清玉洁的少爷细心地呵护着，而少爷还觉得这似乎委屈了他？苏安只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怎么能？自己怎么配？苏安猛地回忆起七年前没有被大少爷和三少爷选中而有些失落的自己，若不是被魏仲清圈在怀里，他真想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
“属下不委屈，属下真的，真的不委屈的。”苏安的眼睛里几乎写满了恳求，“主人，主人是最好的主人，能留在主人身边……是苏安求之不得。”
魏仲清没有看苏安恳切的眼光，只是盯着窗棂的方向，那里透过雕花的窗户，皎洁的月光映在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
“苏安，谢谢你。”魏仲清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苏安几乎是有些奇怪了，不知道主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同他说这样一番话之后又来谢他。谢他什么？谢他跟在主人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让主人觉得难过？还是谢他在主人不开心的时候说不出安慰的话？
“主人……？”苏安的语气轻到像是在哄，又有些不确定，“主人，属下斗胆，想问主人，为什么要谢属下？”
魏仲清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好一会儿后才睁开双眼，一下子就低下头，有些居高临下地直直地看进苏安的眼睛里：“你问我谢什么？苏安，我谢你，谢你陪着我，谢你对我好，谢你信我是个好人。”他的语气突然狠厉了起来，苏安借着月光看到魏仲清漂亮的眼尾似乎有一点浅浅的红，隐隐约约的，几乎看不见，却叫苏安浑身都冰冷起来。
魏仲清一把揪住了苏安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眼前，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谢你来我身边，但是苏安，我也不想委屈你。”他的声音并不大，如同耳语，但是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落在苏安耳边，烫得他耳朵生疼。
苏安不明白主人是什么意思，但他从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一瞬间，一种发自心底的害怕占领了苏安。莫名其妙，没有来由，可是苏安害怕，就好像自己心中一直畏惧着的东西突然破土而出。“主人，您……您别……您要属下怎么样都好，求您别……”
——别什么？苏安自己也不知道在求什么。按理说他一个影卫，主人叫他干什么他能反抗？果然是被主人惯坏了，才会连求主人别干的心思都有了。苏安在心里骂自己，却依然怕得发抖，一个劲地求，比魏仲清还要语无伦次。
苏安一求饶魏仲清就心软，这是根本没办法的事情。魏仲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安这么害怕自己，这人在外面以一当百，别人的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也不见他眼神变一下的，到了自己这儿，哪怕有时候无心地发个小脾气就能把人吓得浑身发抖。可魏仲清还是舍不得吓他，舍不得他难受。一看到苏安害怕就忍不住地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干什么呢。”魏仲清拍了拍苏安的背，“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你说你武功又好，长得又好看，我也不想让你整天跟着我这个没用的主子受委屈啊……”
“主人？！”苏安似乎更害怕了，浑身都颤抖起来，“主人，主人是，不要……”
……不要属下了？苏安不敢问出来。可是这句话着实让他浑身上下凉了个彻底。他知道了，自己刚刚求的，就是这句话，就是想求主人不要扔了自己，只是一直在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这份预感。
“……没，”魏仲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苏安，你，你冷静点。”苏安想跪起身，却被魏仲清紧紧地搂住，“苏安，你别动，你听我说。”
魏仲清一下一下抚着苏安的背，像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太好啦，和你没关系的，你别害怕。”苏安不敢乱动，整个高大的身躯都蜷缩在魏仲清怀里，像一只乖顺的大型犬。他的额头上都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呼吸却随着魏仲清安抚的手一点一点缓慢下来。苏安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这个荒谬的晚上意味着什么，又似乎太知道这个晚上意味着什么。
“苏安，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魏仲清揉了揉苏安的头，问道。“主人，不管主人吩咐什么，属下都定然万死以赴，绝不……”
“嘘……”魏仲清打断了苏安的话，“我不要你万死以赴，我就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主人请讲。”
“我要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苏安的眼睛突然一片炽热。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忍着不让自己肮脏的、廉价的泪水弄脏主人的床榻。
“你抱抱我吧，苏安。”魏仲清小声地说了一句。
“……是，主人。”苏安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般没有说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话，只是听从着命令，郑重地，小心地揽住了魏仲清。
小小的少年安心地靠在了他身上，把头埋进了苏安的肩膀。那一刻，苏安的脑子里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连思考都不会了。
好似所有的隐忍和情愫，都在同一时间破土而出。他像烟花一样绽开，却又炸裂在空中，像是光芒万丈体会过万千美妙，又像是稍纵即逝什么也没得到。
“……苏安……”很久很久之后，苏安听到已经睡着的魏仲清悄悄的梦呓。
“属下在。”他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开了。
“……你会一直在吧？”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只要主人需要，属下就在。”
苏安虔诚地回答着，像一个誓言，又像一个祈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