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骑驴载酒

8、第八章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吴秦之又主动承担了喂鸡铲鸡屎，偶尔还要到厨房里照顾一下魏良再顺便偷两只鸡腿，裴景只负责吃饭睡觉逗陆青。但是这一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裴景莫名其妙的失眠了，躺在塌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便索性起身推开窗子，夜晚的凉风带着海的味道一下子扑面而来，裴景靠在窗子上，只见月色如水，竹影森森，他忽的想到了东坡的“何处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然后一时兴起跑去陆青的居所，见屋内人已安睡，顿觉索然无味，然后忽然灵光乍现，他蹑手蹑脚从窗子钻了进去，借着月光摸到了塌上，那人睡态安详，比平日更显柔和。他双手在那人两侧撑开，从头顶一路向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居然睫毛很长，鼻梁挺拔，然后视线顿在了那张线条分明有些微干的唇，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停在了距离那张脸一指的距离处，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听到了那人呼吸声，感受到了他呼出的热气，头皮一麻，心跳不受控的狂跳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只觉身下那人好像轻颤了一下，裴景猛的起身避开，不知所措的盯着那人，见他依然睡着，方才又蹑手蹑脚地翻出窗子，慌不择路地一溜烟地跑不见了。这时陆青才缓缓睁开眼睛，望了望窗子的方向，单手撑床斜斜地坐起，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被对方的气息触碰过的地方，然后片刻失神后，一脸温柔的望着某个方向笑了。
　　裴景回身望去并没有什么动静，才屈膝弯腰地大口喘着粗气，然后才看清自己到了和尚们打坐的殿外，忽听门内传来几不可查的说话声，裴景一时好奇，说着门缝偷偷望了一眼，估摸着不知道是哪个小和尚半夜不睡觉跑这里来用功来了，细看之下才看清竟是那个黑面馒头，裴景想：这家伙半夜不睡觉跑这里来干嘛？侧耳细听之下，竟听见他在祈祷：“额虽不算良善之人，但也莫做大恶之事，额佛慈悲，还要保佑额苦命的娘早升极乐，额愿从此改邪归正，行善积德，阿弥陀佛。”
　　裴景愣了一下，悄悄离开，心头一软，觉得吴秦之这个人其实也挺可爱的，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忽然意识到怎么以前没发现夜空竟然真的很美！
　　虽然一夜未眠，但裴景第二天却起的出奇的早，精神抖擞，不仅完成了份内的工作，还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参加了早读，并和一起用了早饭，吓得吴秦之以为自己又无故犯了什么大错，紧张兮兮地跑来拍马屁，裴景却没再像往常一样地爱答不理或者语气不善，反而温和地让吴秦之有些惶恐，很是怀疑裴景可能是挖了一个坑等着他跳，闹得他几天里惴惴不安地只能起得更早更勤奋地干活，以图弥补一二，但是最后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吴秦之才敢坦然接受了裴景突如其来的改变。
　　除了吴秦之，老和尚似乎也发现了裴景出人意料的变化，对此只是感慨了一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而陆青对他的这种改变却没有任何看法，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照常任劳任怨地喂猪，只是裴景最近不大亲近他了，当然这除了吴秦之和魏良并没有其他的人对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有什么察觉。
　　晚间裴景等众人夜已安寝，又偷偷看了一眼陆青的屋子已经熄灯了，才敢借着月光向林中走去，及至靠近了才看清光韵流转的水中一人的线条流畅的背影，转身欲走，却听那人开口道：“既然来了，何必又走呢？”
　　裴景心中波澜皱起，倒抽了一口冷气，平缓心绪然后才像往日一样嬉皮笑脸地说道：“想不到陆兄这么晚了还这么有兴致啊！”
　　陆青波澜不惊地说道：“彼此彼此，比不得景兄！”
　　裴景只得苦笑一声，良久，裴景正犹豫着要离开时，陆青又道：“怎么，景兄不下来洗洗吗？”
　　裴景慌忙摆手道：“额……我是看今晚的月色很美，一时兴起竟漫步至此，实在是无意打扰陆兄，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回去了，陆兄也早些休息。”
　　陆青倏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裴景道：“怎么，见我在此，景兄心中不悦吗？”
　　裴景正想如何解释，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溪水边的石后传出来，吓了二人一大跳，“我说你们两个小年轻的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是打情骂俏，还是喂蚊子啊，能不能照顾一下老人家的情绪，真是有辱斯文啊！”
　　二人都没想到竟还有第三个人大晚上跑来洗澡的，当真是头皮一麻，二人竟出奇一致地回了句：“谁打情骂俏？”然后二人一惊对视一眼，像没想到对方也说了这句话似的，转头又一致地说了句：“你才喂蚊子呢！”然后又是对视一眼，呆愣了片刻，忽的笑成一片，裴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个不正经的老秃驴！”
　　裴景脑中灵光一闪，给陆青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攀到那个大石头边上，见老和尚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他趁机捞起地上放着的僧袍，回身给陆青一个“走”的手势，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往回走，陆青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忙配合他悄悄地穿了衣服跟上来，对着裴景温柔地抱怨了句：“你呀～”，只听身后一声哀嚎：“景霈，你个小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原本安静的竹林随着一声怒吼，飞鸟呼啦啦惊起了一片，裴景和陆青皆是寒毛一束，交换了一下眼神马上一溜烟地跑回房熄灯睡觉了。
　　翌日清晨，裴景便听说了住持不慎着了凉今日卧床休息，众弟子可自行安排，裴景内心略有愧疚，只得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并没有再生出什么事情来。只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关于住持是惊吓过度才精神不振的消息不胫而走，裴景午后行经院中时，无意间听到几个小和尚在谈论一则传闻，裴景一时间起了八卦的心，有意无意地蹭过去，听他们说道：“我听义忍师兄说，昨天天晚他起身如厕正往回走，冷不丁地窜出来一个浑身白亮光屁股的妖精，好像奔着师父的房间去了。”
　　另一和尚说道：“啊？那他不拦一下，喊一声也行啊！”
　　那人又说道：“他都吓晕过去了，想喊也喊不出了。”
　　又一人插嘴说道：“咱师父别是也被这个吓坏的吧！这万一再来了怎么办啊！”
　　另一个和尚说：“是啊！”
　　那人说：“告诉大家伙晚上尽量别出门，必要时结伴出去。”
　　裴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得无声无息地离开跑去找在房间参禅的陆青。一进屋，裴景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你听说最近的传闻了吗？”
　　陆青头也不太抬地说了一个“嗯”。
　　“完了，我是不是闯祸了？”
　　陆青又是一声“嗯”。
　　“不行，我得去看看”，然后又飞奔而去，直奔向老和尚的禅房，房门紧闭，裴景在门口偷瞄了半天也没看见老和尚的一点影子，突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裴景吓得跳开，那人也吓得一跺脚，裴景低声喝了一声：“你干嘛？”
　　吴秦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说道：“额看你在这儿晃来晃去的，就过来看看呢！”
　　裴景忽然正色问道：“我问你个事啊，里边那位咋样啊？”
　　吴秦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住持，才又笑呵呵地说道：“活着嘞，好得很，我听魏良娃儿说老和尚今天吃的多的很。”
　　裴景一颗心才终于放到肚子里，又问：“老和尚爱吃什么啊？”
　　吴秦之想了想才说：“这事包在额身上，额打听好了告诉你啊。”然后就走开了。
　　果然天刚擦黑，吴秦之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裴景，老和尚最喜欢吃烧鸡，裴景眼睛一亮，在心里不由得想：跟老子还挺像。然后就开始盘算上哪弄烧鸡，紧接着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他每天喂的鸡身上。
　　趁着深夜无人打扰，裴景溜到了鸡舍里，闹的集群咕咕叫成一片，不一会儿，裴景就带着一身鸡毛，拎着三只鸡跑到了溪边，收拾利索后又赶紧架起火烤起来，等这一切完成，裴景又偷偷潜进住持的禅房，在他塌边放了一只鸡，然后叫醒了陆青，魏良和吴秦之一起跑到溪边的火堆旁品尝美味。
　　果然一天之后老和尚就精神矍铄地出来了，不住地夸赞厨房昨天的鸡做得好，让裴景没想到的是，老和尚会那么快知道他们残害生灵的事情，三人只得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为此深深忏悔，连续抄了三日经书，并给三只被吞下肚的鸡立了个鸡毛冢以警示他人，刹内为此还专设了一条法度：岛上无猴，不允许无故杀鸡。
　　岛上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对四人来说这不可不说是一段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远离江湖恩怨，没有尔虞我诈，这样坦坦荡荡地生活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裴景对于将要离去竟然有些不舍，这一日，吴秦之忽然跑过来对裴，陆二人说：“景兄，陆兄，额已决定此后皈依佛门，余生长伴青灯古佛。”
　　三人都有些吃惊，不由得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吴秦之笑笑，一反之前的憨傻，突然有些严肃地说道：“不突然，额想了很久，额记得来到这里第一次听到钟声响起时，额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感觉就像额的灵魂得到了净化，我夜个和住持说了想法，住持说额与佛有缘，只是尘缘未了，待以后归来，方才能剃度出家。”
　　“所以你现在需要去了尘缘。”
　　“正是，额晓得要如何做。”说着目光坚定地望向了沉默不语的陆青。
　　裴景起了在岛上的最后一次早，认认真真地去喂了鸡，铲了鸡屎填了菜地，认认真真地上早课，吃早饭，他生怕这一天过得太快，所以每一分钟都过得很仔细，可是当那一轮月牙升起时，还是要面对不得不离开的现实，住持带领一众弟子送至渡头，裴，陆，魏三人都站在桥头挥手告别，唯有吴秦之匍匐在地哭到不能自已，老和尚一副怒其不争地表情，当即喝道：“站起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随后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嘴里不断叨咕着：“阿弥陀福，我佛慈悲。”片刻后，才又对着众人说：“他日有缘再见！”
　　小船在暮色中逐渐驶去，渡口的人影也渐渐没入夜色之中，四人才缓步走进舱内，略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