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骑驴载酒

19、第十九章

　　影辉堂
　　“儿子没有完成义父重托，还请义父责罚。”李段难掩满脸怒色，瞪着陆青的双眼好似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义父，看着义父有难，我一时情急，就……”，陆青也忙跪下，语气诚恳。
　　“一时情急？我看分明是想抢功，你眼红义父将刺杀裴景的重任交给我，却让你……”
　　“够了！”端坐于上方的薛方不耐烦地喝了一句，顿时堂上鸦雀无声。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可惜没有一剑致命，只怕后患无穷，罢了，青儿违抗我命，自作主张，便罚你一百藤条，禁闭一月，已作警示。”
　　“义父？”李段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只是这点处罚真是不甘心。
　　“多谢义父不杀之恩！”
　　“你下去吧！”
　　陆青匆匆起身离开，并不去看李段的眼色。
　　“段儿，义父知道你受委屈了，起来说话吧！”
　　“儿子不委屈，只是气不过陆青他……他坏了义父的大事，若是他不插手，儿子定然将裴景那家伙三刀六个洞……”
　　“好啦，只能再找机会了，这次我们也算重伤阴风岭，三年五载的太平日子还是有的。”
　　“是，义父，儿子只想陪在义父身边，替义父解忧。”
　　“义父知道你孝顺，这次三清阁和点仓送来的年礼有几样不错的，我派人给你送去，就别不开心了！”
　　“儿子谢义父。”
　　钟宜看着陆青的被鞭打的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险些当时留下来，他动作轻柔地帮他一点点涂抹药膏，当他听说陆青一时情急重伤阴风岭主裴景时就觉得不对劲，陆青性子沉稳内敛，怎么可能一时冲动就抢了李段的任务呢！然而随即就明白了一切，他很生气，他气陆青如此不知轻重随意插手，更气他如此不顾惜自己，他想狠狠地骂他一顿，告诉他：他和裴景永远做不了朋友。但是最终他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值得吗？”语气轻柔地和他涂抹药膏的手一样，生怕再次戳破伤口。
　　“什么？”
　　“你这么做，值得吗？”
　　陆青一愣，但是仍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想多了！”
　　“你骗不了我。”
　　“那你又何必再问。”
　　“你救他一命，但他也许会恨你呢！”
　　“我心甘情愿，与他何干！”
　　“哥，那你有想过我吗？想过我也会为你担心吗？”
　　陆青沉默不语，最后艰难开口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会有下次！”
　　“哼，傻子才信你，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钟宜破涕而笑，不住地挖苦陆青，陆青也是苦笑不得。

　　阴风岭自从上一次的恶战之后，因为岭主受伤而沉寂，而武林各派也是掩息旗鼓，重整门派，江湖一时间安静了下去，反而便宜了无崖门，让他们趁机在江湖中横征暴敛，伤人无数，竟无人可挡。
　　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有一个人出现在了阴风岭上，这个人居然就是在外云游多年的前护法祈非，令众人一时错愕，四大山主匆匆赶到岭下迎接。
　　“恭迎护法回岭”，众人齐声高呼。
　　祈非却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带我去见岭主。”
　　四大山主交换神色之际，祈非又说道：“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你们不必瞒着我。”
　　西山主甄朗忙答道：“属下等保护不力，甘愿领罚。”
　　“起来吧，带我去看看。”
　　甄朗赶忙起身上前扶住祈非，一路引向裴景的寝殿，身后众人等二人走过才起身相随，直至上岭才由三位山主带回各自山头。
　　看着床上面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裴景，祈非眉头紧皱着，然后静静地走到外间，问申行道：“小景身体到底如何？”
　　申行忙跪倒在地说道：“护法不必忧心，岭主伤处看似凶险，实则无碍，再加上年轻本就身子骨强健，再昏睡两日也就醒了。”
　　“那就好，你们几个要多加用心才是。”
　　申行、甄朗和韩代纷纷答道：“属下等定然拼死保护岭主安全。”
　　“起来吧！”
　　“多谢护法。”
　　“我听说你们找到他的尸骸了？”
　　“是。”
　　“在哪儿？”
　　“春归小院，属下带您去。”
　　“不必，我和他多年未见，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是，护法。”
　　春归小院内白茫茫一片，四下无人，更显宁静安详，祈非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倒是整洁干净，必是定时有人来打扫的。然后从屋内取了一把竹凳坐在了院子里的土堆前。看着两个土堆一个是无字墓碑，一个刻着：裴章之妻，他突然大笑两声，轻轻摇了摇头，右手食指在半空点了两下，同时开口道：“小景这个臭小子，真不妄你疼他一场，还记得你说的话。”然后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到了那株挂满雪花的桃树上，他想起裴章没死的那几年，鲁旦、章辛、费仁、杜恶他们六人曾数次在那个桃树下推杯换盏，随性畅聊，那时候是多么纵情肆意啊。
　　他记得裴章曾经说过：“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等将来小景长大，我便把这岭主之位传给他，然后讨个婆娘躲在这小院里，种上个一亩三分地儿，我呢再酿几坛子桃花酿在这树下一埋，等春暖花开时挖出来供大家畅饮岂不快哉！”
　　还是小屁孩一个的韩代马上兴冲冲地说了一句：“我也要讨婆娘！”
　　顿时一阵哄笑，裴章确道：“好小子，你可比小景有出息多了。”
　　还在一旁玩泥巴的裴景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的看过去，只看到大家在傻笑，就又低下头自顾自地玩起来。
　　祈非开玩笑地挖苦道：“您老人家也不怕外人知道了笑话你。”
　　鲁旦接着道：“谁能想到传说中神秘的阴风岭岭主一心只想酿酒种地，啊？哈哈哈。”
　　章辛又补充说道：“我却赞同，岂不闻：巧者劳而智者忧，无知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裴章马上道：“知我者，章卿也。哈哈哈，等我百年后魂归太虚，我只盼坟前立一无字碑，生前功过，任他后人评说罢了！现在我只顾眼前的畅快便可。” ……

　　想到那人一番浪语，祈非不自觉地笑出了声，然后看了眼那块无字碑，说道：“你呀！可真是个妖精！”然后想起自己竟然没带酒，甚觉可惜，瞥见那颗桃树灵光乍现，走过去，在树下饶了一圈，心里想到：他靠谱吗？随即命人取来工具，亲自挖开冻土，眼睛一亮，说道：“哎呀，你小子也有靠谱的时候。”埋好土后抱着一坛子酒又坐了回去。
　　“嗯，别说，还挺香，可惜啊，你是喝不着了！”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说道：“怎么，你也想喝，嗯，行吧，我今儿个就行行好，赏你一口，多了可没有。”说完就在墓碑前洒了一点点。
　　“十年了，你这个骗子，欺骗我给你养孩子，自己却跑了。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对，你说你爱上一个女子，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我替你照顾几日小景，我傻子一个还等着喝喜酒呢！你却从此杳无踪迹，一去不复返，大家疯了似的找你，我也疯了似的找你，可是邪了，怎么也找不到。我就想啊，你小子八成是跑了，过逍遥日子去了，把这一堆破烂都留给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你一直没回来，我不敢想，小景也不敢想，你知道吗？每一年你的生辰、他的生辰，他都会独自跑到这里来坐上一儿，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后来，他长大了，我就想：去他妈的，你自己儿子你都不管，我也不管了，打那时候起，我就云游四海去了，爱谁操心谁操心，可你啊，真他娘的就是我命里的煞星，好不容易过两年舒坦日子，你又回来了，我可真是贱啊，我想你，真他娘的想，日日夜夜，就想着回来看你一面，今儿个总算圆了我的心事了……”
　　甄朗和韩代见祈非久久不回，放心不下，留下申行，匆匆赶了过去，到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老人佝偻的颤抖背影，听着他说的话，二人不禁心里一酸，涌出泪来，又怕惊扰了祈非，又偷偷离去了，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回去的路上二人沉默不语。
　　两日后，裴景果然苏醒过来，众人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祈非又对裴景嘱咐了几句，便又不顾众人阻拦，硬要离去，走的时候只是说：“我心愿已了，这江湖的是是非非与我无半分瓜葛，只是我要一坛子桃花酿，以此聊作纪念吧！”
　　裴景见是实在苦留不住，也只回说：“只要您老人家愿意，我阴风岭的大门永远为您留着。”
　　“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师父～”，韩代泪眼朦胧地望着祈非。
　　“乖孩子，替师父好好守护这里。”
　　“我会的，师父，您老人家一路保重。”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不妄师父多年教导。”说完便飘然而去了。
　　一个月后，江湖才传出阴风岭岭主裴景未死的消息，众门派又是气又是怕又是悔，不由得感慨：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伙儿人刺杀他，但怎么没多刺几剑，竟然还让他活了，真是命大。但是悔恨晚矣，只能另途他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