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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之桑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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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国宁安二十八年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
十一月十五,沈辽大军吞并了徙军的第一支南下援军,后退守北渊、平夏、平海三城,闭城门而不出。徙军的第三支援军与早先遭受重创的第二支援军会和,以八万之众扎野营而屯兵,与三座城池遥遥相对——双方都在等待着恰当的进攻时机。
如此对垒数日,年关将近,三座城池似乎并无打开城门掀起一场血战的意思,稳稳当当地各自立着。到了夜晚时分,驻守野营的徙军偶然遥望,竟然可见各城中张灯结彩的喜庆气象。在覆盖着厚厚冰雪的平原之上,呼啸而来的寒风常常挟带着鼓乐之声,在徙军野营的上空盘旋往复,如绕梁之乐般久久不散。
守夜的徙军常在这个时候怔怔立着,在寒冬之夜静静听着远来的歌谣。听着听着,便想起已然在这苦寒之地驻扎一月之久,恐怕这一年的除夕之夜是不能回家了,更恐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之夜,家中的饭桌之上,都要空着自己的座位。
“三月里来燕儿飞,衔草捡叶不觉累,筑得树梢满草坑,四月尽是黄鹂声;
五月里来槐花香,揉面晒花烙饼忙,白瓜碧桃屋檐后,六月便要不停口;
七月里来去军营,八月战鼓不曾停,九月重阳练兵忙,夜半长跪拜家乡……”
守夜的徙军唱到此处,已然哽咽不能成声,这首歌谣也不知从何处传来,深夜无人之时将唱词一一念来,竟觉家乡之景历历在目,家乡之人余音在耳。就着融冰而成的水,守夜的徙军慢慢啃着守夜军多发的一只粗面馍馍,生命便在这些唱词里渐渐走近,又渐渐远离。
至十二月中旬,徙军野营已原地屯守一月有余,南下的运粮之路时时遭受沈辽骑军的突袭劫粮,南寻粮草,竟发觉三座城池四周的村落已是十室九空,这一片茫茫平原之地,竟似早已荒无人烟。
那么沈辽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徙军派骑兵在这片原野奔突驰骋足足一个月,从未发觉有一处道路是北上运粮至那三座城池……莫非那沈辽大军早已在城中囤积粮食,再截断运粮之路,想要将驻扎此地的徙军生生困死?
粮草将尽,驻守平原的八万徙军早已心急如焚,当下汇集各部主将,挑了地势较低的平夏城做攻击目标,想要夺城养兵。
十二月十九,徙军开拔,朝平夏城浩浩荡荡而去。
北渊城中,程氏府邸,书房。
“师傅,他们果然耐不住了!”瞧着容青将手指落在通往平夏城的一条山路之上,丹青抚掌笑道。
容青皱眉,“徙军竟比想象中要更有耐心一些……足足熬了四十天才开拔东行。”
丹青道,“师傅,我们在那山路上是否早有埋伏?”
容青摇了摇头,“山路难行,让他们先消去一些斗志吧。”
丹青却指着平夏城,不解道,“可是平夏城位于山脚之下,他们要是越过了山,由高向低攻打平夏城,要拿下岂非很容易?”
容青离开地形图,踱步至她的案几前坐下,一边研墨一边缓声道,“山路难且最易遭受埋伏,他们又怎会不知?这一路上够他们好好防备的了,精力定能耗去不少,我们以逸待劳,未必就那么容易被攻下。只是这战机是要有些讲究,待徙军下了山头再做休憩,我们便失了战机——任千山心思周密,打起仗来又顶喜欢那破釜沉舟的气势,这一次多半又要倾城而出,在山脚下布阵以待。”
丹青忙上前几步接过了容青手中的研墨石,“师傅,你只管写你的,我来研墨。”见容青向自己点头微笑,他心中喜乐,便静静立在一旁专心研墨,再不多问旁的了。
长夜漫漫,容青专心默写《心经》,至一遍结束已是深夜时分。她放下手中之笔,一抬眼见丹青也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写的经文,笑道,“师傅满身罪孽,只靠这些来获得一晌安眠罢了。”
丹青若有所思,“我自小油滑好动,从来也定不下心来好好看书,方才见师傅一笔一划虔诚写着,竟也渐渐看了进去……心中安静许多。”
容青垂下眼睛,昏黄的烛火之中,眼下一片淡淡的黛青色。她幽幽叹了一声,只觉满身溢出的都是倦意,“丹青,答应师傅,此生永不杀人。”她瞧着丹青认真地点了点头,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丹青手背,“去睡吧。”
丹青出了书房,一脚踏进满园月色,抬头见空中悬着一轮圆月,沉甸甸的一种黄,真如在空中吊着一枚铜板。
他轻轻一笑,正欲回自己卧房,却见回廊之上掠过一个丽影,白色的斗篷在林木掩映的夜色中一闪,如跃过一只轻巧的白狐。
是那个女将军吧?
丹青眼看着那丽影站定书房门口,低声求见,而后推门入内。
倒并非他有意偷听两人对话,实在是耳力所及,两个女声当真是清清楚楚。那从容温婉的自然是师傅,另一个利落明净的嗓音听起来很是焦灼,急匆匆地请师傅去向主公求情,开城门让她连夜回平夏城帮任千山。
“暮雪,行军打仗之时,最要不得的便是感情用事。我且问你,若你沿路遭遇徙军,被徙军俘虏去要挟你哥哥开城门投降,你待如何?”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必会早早便弄死自己!”
“唉,何苦要让你哥哥伤心难过?”
“夫人!如今不让我去,暮雪眼睛一闭便瞧见哥哥满身是血的样子,难道我便不伤心难过么!”
“暮雪,你看我将你绑了,去要挟你哥哥必须打个胜仗如何?”
“什么?”
“你今天要是出得北渊城门一步,我便即刻命人将你绑回来,与其让你落入敌手白白连累我众多将士性命,我萧容青,不如只愧对你一人。”
“夫人……”
“相信你哥哥,也相信沈辽——这一场战事,就快结束了。”
任暮雪自书房中推门而出的时候,正瞧见院落里的一地月色中,有一青衣少年正斜靠在回廊的朱红圆柱之上,闭眼哼着一首歌谣。
“三月里来燕儿飞,衔草捡叶不觉累,筑得树梢满草坑,四月尽是黄鹂声……”
这歌谣听上去很是简单,来来回回,四句话唱完便回到了同一种乐调,然而那少年吐字清晰,任暮雪立在原地,待听到他唱“九月重阳练兵忙,夜半长跪拜家乡”的时候,忽觉鼻中一酸,红了眼眶。
丹青一曲哼完,向任暮雪遥遥一笑,“歌词好玩吧?是我师傅写的歌,她为了传唱方便,故意将词曲都写得很简单。”
任暮雪一愣,“你叫夫人师傅?”
丹青笑道,“你想不想再听一听别的?我姐姐还在世的时候,总是唱师傅写的歌给我听的。”
任暮雪一低头,瞧见脚下绵延的枯黄草色,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在月色下隐隐有银光流动。便在她惘然低眉的一刻,又听见少年清朗的嗓音在夜里轻轻响起。
“东海狂潮明月中,红鱼青磬有晨钟,一朝踏尽天涯路,归时人面几回重;
北国大雪寒鸦盲,金戈银枪战沙场,双臂推开乾坤门,回头已是鬓如霜;
江南春宵歌桃花,翠柳黄莺月笼纱,细数平生少年事,薄酒一杯已无话;
颠倒晨昏醉又醒,等闲昼夜梦还真,茅店东篱儿童过,执手共语云长阴。”
暮雪静静听着,从荡气回肠听到铅华洗尽,那歌词竟然一反寻常套路,是由一个最高的状态渐渐下落,直到写歌之人千帆过尽,住在一处村野茅屋,偶尔与路过的孩童一起闲话天气家常。
这是夫人从前写的歌么?
暮雪不由得回头去望书房的窗口,那书房尚为程氏居住之时,原本是四壁丹青,还在书架上摆满了古玩玉器。自主公与夫人入内,那些东西统统被收了起来,徒留四壁白墙与两个桌案——只在桌案对面的墙上悬了一张地形图。
如今那书房之中,只余一灯如豆,夫人常常枯坐寒夜,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她的《心经》。窗纸上有她的剪影,静谧,沉郁。
任暮雪忽然道,“你看夫人是不是总不太开心?”
丹青黯然,“嗯。”顿一顿,又道,“她觉得自己杀业太重。”
暮雪不再说话,心中却想,若我在书房之中为赎罪而写着《心经》,临渊他一定会陪着我,或许,还会陪我一起写……两个人之中,是否注定要有一个人付出较多,围着另一人转呢?这么一想,顿觉愧对临渊,暮雪向丹青道,“夜深了,告辞。”
丹青却向暮雪背影道,“任将军,若你擅自出城,到时将你绑回来的恐怕就会是我。”
暮雪脚步一顿,昂然道,“任暮雪是军人,自会奉军令出城!”
十二月二十,打探徙军动向的骑兵回了北渊城,沈辽听完消息,即刻下令北渊城中所有兵马向平夏城行军。算盘已经打好,只等八万徙军翻越山路之时,平夏城中右翼军与自北渊城出的左翼军便围山而立,将徙军困在山中。
此番行军着实仓促,为了及时封锁徙军下山,左翼军必须日夜兼程。容青染了风寒,又实在体质虚弱,便留在了北渊城中。
却正是这一留,日后叫沈辽每每忆起便悔恨不已。围山之行,沈辽大军确实将时机抓得极为准确,徙军被困于山中进退不得,几乎全被歼灭。然而徙军之中却有一支骑兵骁勇非常,趁着两军混战之时,艰难突破山下防线,直向北渊城而去。
战事平息,徙军援兵悉数覆灭,然北渊城却被那支骑军所占,派传令兵传来信函——叛军首领之一萧容青,已是徙军阶下之囚。
沈辽缓缓放下那封信函,咬牙道,“那支骑军不可能是徙军中人!我与徙军周旋多年,绝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将领……香萝,香萝!”
“辽哥哥!”香萝应声,自诸将之中一步跨出。
“灵宗寻人一向厉害,你能否……”
香萝亦是一脸忧色,朗声道,“香萝定会尽早令灵宗中人查出这支骑军的来头!”又道,“我听左翼军下的一个传令兵说,那支骑军的首领用一柄有红色花纹的黑色长矛,年龄似与辽哥哥差不多。”
难道……
诸将心中,同时浮现一个人名。
君琼。
麒王嫡长子,依照麒国皇室传统,是自幼便拥有一批死士的麒国储君。二十五年前,岛国临大举来犯,麒徙两军联合共抗强敌,当时麒后与徙后同时怀有身孕,然而在那场战事之中,徙后难产而死,徙王心灰意冷之下战死疆场,如是,徙国的碧眼皇子徙天•北星生下来便已无父无母。便是在那个时侯,麒王趁机将徙国军力操控于一手,而麒后因为与徙王徙后有生死与共的情谊,便托一帮江湖义士将真正的皇子送出皇宫,流落民间,便是今日背负叛贼之名的沈辽。
多年的日升月落,以为早已过去的旧时岁月,却在此刻……狭路相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