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星》商央

18、奇女子

　　赵青山从未在阿宝脸上见过如此嗜血的扭曲表情，就在他察觉有利刃的寒气在他耳后破空而来，一回头，他见到阿宝寒星一般的眸子。
　　他清晰听见刀锋划破铠甲又割破皮肉，在与肌理摩擦的一瞬，阿宝的面上多出一道鲜血喷溅的红印。
　　“阿宝！”震撼的声音脱口而出，赵青山顾不得漫天四野的喊杀之声，将长刀横在胸前，气喘吁吁地望着阿宝。
　　“青山，看后面！”阿宝一个拧眉，疾跑两步自青山背上翻身而过，向迎面而来的徙军士兵一刀砍下。
　　“啊——”那士兵一声惨叫，来不及多说一字便倒地不起。
　　“你……”赵青山忽觉异样，他转头看向阿宝背影——他周身一片晦暗阴沉，长刀上蜿蜒而下的猩红却是惟一色彩，那番横手握刀的姿势，隐隐有戾气游荡——这真是那个趴伏在雪地上嚎啕的少年？真是那个犹豫软弱哭着寻找大哥的孩子？
　　来不及多想，赵青山挥却心头阴影，一转身与阿宝背靠背立着，“来得正好！”
　　“你是骑兵中的□□手，你的战马呢？你的强弓呢！”阿宝嘶声长喊，一低头堪堪避过直击面门而来的徙军长刀，他俯身横砍，又击倒一个敌人。
　　“废话！”赵青山一个前刺，直将刀尖自一徙军身上穿胸而过，“三轮骑射与车射，双方早已折损过半，如今大军冲锋早已越过射程，人人上阵拼杀，还分什么骑兵与步兵！”他这一分神，身后有凌厉之气袭来而未曾发觉，骤觉背心一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利器猛然拔出的一刻，他只觉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青山——”阿宝一声长吼，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要倒下的青山，他在一片烟尘中，但见一柄黑身红纹的长矛，饱饮青山之血的矛头，抽回之时还滴下粘稠的血液。那柄长矛的主人将长矛在空中画一个圆，矛头又直刺阿宝而来。
　　铿！阿宝双手握刀，弓步上前迎住那长矛，这一下相撞直震得他双臂麻木，耳旁有兵器震颤之声绵绵不绝。
　　长矛的主人这才定睛看了看马下，只见着一双寒气喷薄的眸子。他玩味一笑，甩手抽回了长矛，却将手上缰绳狠狠一勒，逼得座下之马高高抬起了前蹄。
　　此一时正是长风烈烈，战马萧萧，阿宝只见两只乌黑的马蹄就要当头踏下，双眼一闭便挺身护在了青山头顶。
　　却听横空里飞来一声清叱，“定！”阿宝只觉身旁刮来一股疾风，他睁眼一看，已有一个眉目英气的少年单手举起一只马蹄，生生阻止了行将踏下的重力。
　　那少年右手将马高高撑起，左手在空中一个手势翻转，掌侧生风，狠狠劈向了马颈！
　　马上之人一声闷哼，斜斜飞了出去，那匹马却口吐白沫，翻着眼睛重重摔倒在地，掀起满地沙土。
　　阿宝只惊愣片刻，立刻便想起重伤倒地的青山。他转身想瞧一瞧被自己护在身下的兄弟如今怎样，却见青山趴伏在地，厚厚的军衣已被鲜血晕染，满是沙尘的一张脸上，半点生气也无。
　　“青山！”阿宝只觉眼眶一烫，眼泪便汹涌而出，“青山！”
　　方才那少年却在青山背后猛力点了两下，单手提起他踮脚一跃，就此飞身离开。阿宝追出两步，眼前已不见那少年踪影。
　　他长刀在手，却再难定神杀敌，此时站在一处高地，俯视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间炼狱。左翼军与徙军互相砍杀，嘶吼惨叫之声，利刃破空之声，血液喷溅之声，肢体横飞之声——所有的声音都异常遥远，他只觉身在梦中。
　　便在这天地昏暗的一刻，阿宝忽觉眼前掠过一道红影。在一片灰蒙蒙的盔甲之中，那匹红棕马快如闪电，在贴身肉搏的两军之间划出一道裂痕。在那匹红棕马飞奔而去的方向，正有一个丽影持双刀奋力杀敌，她雪白的披肩之上，遍染朱血。
　　“胭脂！”
　　那一声清啸分明是在一片混战之中响起，然而阿宝却听得异常清晰。那丽影瞧见红棕马，面上顿时绽开一个笑容，飞身上了马背，她扬声喊道，“众将士！随我任暮雪杀敌破阵，直取敌营——”
　　“啊——”
　　“啊——”
　　“啊——”
　　四下里响起奋勇向前的冲杀之声，一瞬间，这声音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两军战场。阿宝猛然一震，从昏沉之中清醒过来。
　　他这一定一醒，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他心中不再混沌，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清明。徙军黑沉沉的盔甲，沈辽大军灰蒙蒙的军衣，风沙满脸的众生相，近在身旁的鬼差影！战场之上，生死只在一念之间，自己怎能如此分心大意！
　　阿宝紧握长刀，听见自己口中同样激越的吼声，“啊——”

　　北渊城左翼军与第一支南下的徙军交战一天一夜，终究在第二日黎明破晓之际，发出了战胜信号。
　　而在距离这场战地一千里之遥的北方，平夏城之任千山右翼军、平海城之袁牧中军与曹达骑军，也已奋力守着他们的战场一天一夜——南下的第二支徙军因此而未能再向前一步，生生被堵在了路途之中，眼睁睁看着第一支徙军化作飞灰。
　　左翼军战胜的信号一出，右翼军、中军与骑军便立刻齐齐收兵，仍然分了左右两路，各自向自己的驻地平夏城与平海城退。徙军遭此重挫，已无力再分作两拨各自追赶，只得原地驻扎，收拾残局。
　　原本居于平夏城的任暮雪，因战时冲进左翼军之战场，便与其夫君苏临渊一道，随军回了北渊城。
　　随大军归城的自然还有阿宝，他心中挂念青山安危，四处问人是否见过一个眉目英气的青衣少年。待他回了传令营去见总领，才知夫人早有口讯传给自己，说赵青山被她的徒弟萧丹青所救，如今在程氏府邸养伤。
　　“你那兄弟赵青山定会无碍的，战事紧张，你还是不要拿这种琐事去烦扰夫人了。”总领说完口讯，忍不住还是补充了一句。
　　阿宝一怔，收回了本要迈出门口的脚。
　　总领见他呆在原地，又道，“你回来以后还没去瞧你那传令马吧？”
　　阿宝点一点头，扬手掀起营帐门帘，急匆匆往传令营的马厩赶。他离马厩还有一番距离，已然听见马厩中熟悉的嘶鸣之声。阿宝快走两步，上前抱住马颈，将脸与铜板的脖颈熨帖在一处，眼泪便滚滚而下。
　　铜板似乎也感受到阿宝的心境，便不再欢腾嘶鸣，只默默地立着，时不时用脖颈磨蹭阿宝的脸颊。
　　阿宝哭了一阵，用袖子抹去了眼泪，笑着拍了拍铜板的背，“老伙计，这次还是完成得一样的好。”
　　铜板仰头叫了一声，得意地晃了晃脖子，眼睛湿漉漉黑黝黝的，凑上前来舔阿宝的手。
　　“铜板啊……铜板。”阿宝有满腔的话，此一时也不知该向谁说，只好一遍又一遍抚摩铜板的马背，为它梳理打结的毛发。
　　忽听耳边几声轻笑，一个清朗的声音奇道，“怎么，这匹马叫铜板？”
　　阿宝抬头四顾，却未见四周有人，皱眉道，“哪一营的兄弟？”
　　便有一人在他身侧站定，笑道，“我可不是你兄弟，你兄弟现下在我师傅的住处养伤呐！”
　　阿宝一转脸瞧见面前少年，心中一喜，“是你！”
　　那少年点一点头，“是我，我叫萧丹青，你呢？”
　　阿宝咧嘴笑，“我叫许阿宝。”
　　那少年又哧地一笑。
　　阿宝不解，“你笑什么？”忽然似明白过来似的，“你笑我的马叫铜板，笑我的名字叫阿宝，是不是？”
　　丹青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我从前在灯笼巷……咳咳，那可是烟花之地……我在那里做小厮。”
　　阿宝一笑，“英雄不问出处！”
　　丹青道，“我第一次瞧见我师傅，她正与我们灯笼巷里最有名的风月才子下棋。我姐姐红袖是那里的姑娘，便在一旁端茶倒水陪着。我那时候还小，躲在桌子底下想偷点心吃，被我姐姐一把抓住，拿着鸡毛掸子便要抽我。”
　　“哦？”阿宝听着有趣，禁不住向下问。
　　“后来我师傅说，红袖姑娘是灯笼巷最有诗情的名妓，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她便自己抢了我姐姐手中的鸡毛掸子，作势要帮我姐姐打。我姐姐心疼我，忙对我师傅说，你练过武功，手下没个轻重的，不要把我弟弟打坏了。我师傅便问，哦？这是你弟弟？”丹青一边说一边模仿当时的容青，他负手而立，右手虚空空撑着一把折扇，立在夜风之中，竟也有几分俊朗神采。
　　阿宝一呆，心中浮起一些羡慕与落寞来，轻轻低下头去。
　　却听丹青继续说道，“我姐姐说，我弟弟呀从小淘气是个活宝，我便只叫他阿宝！”
　　阿宝绷不住，笑了出来，“哈，你小时候也叫阿宝？”
　　丹青也笑，“你说巧不巧？更巧的是，你这匹马的名字……”
　　阿宝奇道，“怎么，你还认识什么人，小时候叫铜板？”
　　丹青憋住笑，“哪里哪里……这个，我就不方便说了。”
　　阿宝点一点头，敛了笑意，“我兄弟他……眼下怎样了？”
　　丹青道，“无妨，我当时便替他点穴止血了，他被那长矛刺中背心，好在没有伤到要处——那长矛的主人也是个练家子，要不是你那兄弟反应快已经侧开了身体，这一刺，恐怕便没命了。”
　　阿宝咬牙，“那长矛的主人是谁？我只见着他的黑色长矛之上，有一些暗红色的花纹。”
　　丹青道，“我刚从大漠来，打仗的事情并不知道多少。”忽而想起什么，又问，“我听说大军里有一个女将军？”
　　阿宝点头，“不错，右翼军的任暮雪任将军便是。”他一时又想起那匹红棕马来，因是爱马之人，不由得又补充一句，“她有一匹红棕宝马，叫胭脂。”
　　丹青微微一笑，“今日我见她在战场杀敌，真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继而笑容暗下去，仰头看向夜空。
　　阿宝见他忽然不说话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只在一旁默默地给铜板喂饲料。
　　很久很久以后，他却听见一声叹息，“要是我师傅没有废了武功……当世还有哪一个女子敢在她面前称奇呢？”
　　阿宝一愣，回头去看丹青，却只见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洒了一片清冷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