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星》商央

20、关山路遥

　　十二月二十二，碧空如洗，寒鸦于飞。
　　北渊城的青石街尽头，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莫不是沈辽大军的传令兵又来啦？
　　坐在茶馆与立在街口的爷儿们纷纷向青石街头望；妇人们兀自洗着衣衫，对战事并无兴趣；原本在街头嬉笑奔跑的孩子们，却习惯性地退到了街边，贴墙根坐着，眼巴巴地等着大马经过。
　　黑压压的一队玄衣骑兵，在众人眼前一掠而过。
　　孩子们欢呼一声，跟着骏马离去的方向追逐哄闹，所有小脸都红扑扑亮闪闪的，兴奋而艳羡；洗衣晾衣的妇人们根本就没有抬头，瞧见自家孩子并未因为贪玩而杵在路中央，便安心地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几个认得沈辽大军标志的男人却变了神色，推了推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人——
　　“那不是主公的标志吧？”
　　“没看清啊……”

　　那队玄衣骑兵，齐刷刷直奔程氏府邸而去。为首那人手持一柄黑身红纹的长矛，一下便挑开了门口拦着的两名家丁。他昂然于骏马之上，眯眼问道，“萧容青便在此处？”
　　两名家丁面色灰败，虽然爬不起来，却也兀自在地上坐着，倔强不发一言。
　　那人翻身下马，径自入了程氏府邸。
　　前厅无主，中堂无主，后院无主。留守府邸的侍卫静静看着来人，不见丝毫畏惧与慌乱。而所有丫鬟已纷纷聚在庭院之中，着鹅黄穿雪青的，统统惨白着脸低头立着。
　　为首之人负手立在一株黄叶凋零的树前，高阔的蓝天之下，一张脸俊秀已极。
　　便有人在他面前屈膝道，“少主，西北角的书房中有人。”
　　那人点一点头，命那些玄衣骑兵原地等待，自己便缓缓向书房处走。
　　萧容青，萧容青……
　　他自幼便是听说过她的，她父亲萧航是娘亲一见如故的朋友，她师傅北望是娘亲的前一任弓梳岛主，她十四岁开始便以“清书”为名，盗遍天下风雅之物，那时候同龄的自己，正在深宫之中选拔自己的随身护卫。
　　后来她参与徙国的一股谋反势力，听闻在五年前竟以一人之力血洗一座城池，纵然落得一身骂名，纵然在民间传闻之中，她早已被凌迟处死兼挫骨扬灰……
　　然而当他知道她还活着，他便想见一见她，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风雅神偷和屠城恶魔，见一见这个自幼便在耳边被不断提起的名字——是一个怎样的人，才配得上称之为萧容青。
　　他想到此处，堪堪转过了回廊的一个拐角，便见着了西北角的那间书房。红木窗格上贴着朦胧的一层窗纸，依稀可见一个柔和的侧面。
　　他一步一步走近，习武之人眼力所及，渐渐可以看见她纤长如蝶翼一般的眼睫，秀挺的鼻端，以及微微翕动的薄唇。
　　他自己心中都在惊讶，为何会将那个侧面细细凝望。
　　萧容青，这便是萧容青么？

　　他已立在书房门口。
　　眼前一张白净娟秀的脸，从书架前转过来看向他，“是谁？”
　　他抱臂倚在门边，闲闲地问她，“你是萧容青？”
　　那人却摇一摇头，诧异道，“夫人随主公出城了。”
　　“是么？”他跨步上前，一把扣住那女子手腕，一按之下，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人竟真的没有半点武功？
　　那女子一身素衣，衣襟上绣着芙蓉花朵的纹理，青丝在脑后挽髻，只斜插着一根檀香乌木钗——方才他进门的时候，她正踮脚将一本书放回书架。
　　“那么，你是谁？”他放开她的手，打量她一遍，心知她必不是一个丫鬟。
　　“我是夫人的陪读，她叫我铜板。”那女子眉眼弯弯，一笑竟令人心中一软。
　　他“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铜板却道，“你是何人？”
　　“你既是萧容青的陪读，那么，定能猜出我是谁。”同样是征战沙场的将领，同样是肩负重任的身份，他嘴角上扬之时，却是恣意飞扬。
　　那是一个自幼便拥有很多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她知道他便是麒国太子君琼，但此刻恍惚之间，她却在心中想到——我的沈辽，从未有幸如此去笑。
　　她的怔忡一闪而逝，继而便摇头道，“怎么你们总喜欢猜来猜去……我可比不上你们的心思，猜不出来。”
　　“你们？”君琼扬了扬眉。
　　铜板指着书房中的两张案几，“喏，没有出城之前，主公与夫人便喜欢坐在这里，盯着墙上的地图猜徙军会怎么打仗。”
　　君琼猛然变色，狠狠捏住铜板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萧、容、青！寻常的陪读，能到此刻都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近在眼前的一张脸，有两道斜飞入鬓的眉，轮廓是极其俊秀的，眼中却戾气浓重。铜板望着他，忽而有念头在心中一闪，“你练了《弓梳神策》？”
　　面前之人，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
　　铜板被制住下巴，讲话很是僵硬，只得勉强开口道，“你眉心眼角都是戾气，身上有紫云香气——练过《神策》之人，便会如此。”
　　君琼缓缓放开了铜板，盯着她白玉一般的面上被掐出的两道红印，“萧容青，做叛军那么辛苦，我以为依照你的性子是不干的。”
　　铜板别过头去，“我不是萧容青。”
　　君琼笑道，“你放心，我可不屑用要挟之类的伎俩。打仗嘛，我倒承认沈辽很是厉害，论做人，他可要比我不择手段得多。”
　　铜板道，“那只是因为，有些人想要得到什么会很容易，有些人却比寻常人更要难上许多——即使是，拿回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君琼玩味一笑，“原本就属于他的？你说徙王的位置么？”
　　铜板不说话，只坐回自己的案几前，执笔写她的《心经》，“是徙国的尊严。”
　　书房中静了片刻，徒留下铜板写字的声音。
　　君琼身上的紫云香气幽幽地逸出来，他在书房中慢慢转了一圈，负手立在墙上的地图前，“我已命人送了信函给沈辽，说你在我手中——你猜他会怎么做？”
　　铜板摇了摇头，柔声道，“继续北上。”
　　君琼抚掌而笑，“沈辽当真冷血，我开始相信他最终能够入主徙宫。”
　　铜板微微一笑，“我一直相信。”

　　中夜时分，铜板自惊悸的梦中猛然醒来，长发濡湿在额上，背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她披衣起来，立在窗口的一片月光之中。
　　面上的细汗使得她的脸在月色下蒙上了一层幽光，掐指一算，她微微皱了眉。丹青展开轻功，即便是不吃不喝日夜兼程，至漠北客栈也要半月之久，何况将消息通知梅娘以后，还需要梅娘动用灵宗的人脉寻找师傅。师傅他一向神踪缥缈，灵宗门下的弟子即使再精通那奇门遁甲上天入地的奇巧法门，也未必能寻到他老人家……
　　铜板咬唇，心中越发焦灼。
　　原本落入这麒国太子之手，以为他会借着此番机会要挟沈辽大军止步于此，却不料这君琼根本对战事没有兴趣，一心寻求的，是修炼《弓梳神策》的方法。如今他放出风声自己在他手上，若真引得师傅前来相救，也不知会否害得师傅落入了这太子的圈套。
　　铜板心中烦乱，若在从前，若在从前……这些人又怎困得住自己！她摊开双手，望着掌心破碎的月光——忽然，有一道黑影遮住了光亮。
　　她一抬头，正瞧见窗外含笑而立的君琼。
　　他背着月光，整张脸都笼在阴影之中，一双眼睛却幽幽泛着一层水光，清亮如冬雪初融的春山。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些沙哑，和一些玩味，“聪明的人，总是睡不好觉。”
　　铜板仰面，直视君琼的眼睛，“你可知修炼《弓梳神策》之人，会身受天谴？”
　　君琼道，“北望先生不是曾经修炼至最高层么？
　　铜板垂下眼睫，颤声道，“我不知我师傅曾经遭受过什么，但我却知，自幼便未见他快乐过——他半生都在漂泊，半生都是孤寂。”
　　君琼敛去了笑意，“但凡在一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有哪一个人不是孤独的呢？谋权之人，不孤独无以生存；习武之人，不孤独无以修身；念佛之人，不孤独无以了悟；情深之人，不孤独无以相思。”
　　铜板道，“所以你狠心负了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