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婚姻儿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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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宣从公主府出来时，天边已经见白。
霜华却不觉疲惫，将杜少宣送到门口，又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杜少宣让她早些回去歇息，她这才哼着歌儿转身入了府里。
杜少宣上了马车，却觉得浑身不对劲，总感觉方才一出公主府，便有一双眼中在暗中盯着他。
有些不寒而栗，但又不信邪，终于还是掀了马车帘往后看，却瞧见公主府的不远处真的闪过一个黑影。
杜少宣心头一缩，连忙又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些赶马车。走了一会儿，还是担心霜华，便又吩咐车马掉转马头。
马车又回到公主府门前，停下。
杜少宣与两个护卫和车夫都下了马车，提着灯笼朝瞧见黑影的暗处走去，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
心中虽然还有疙瘩，但终于暗暗松口气了。杜少宣又吩咐公主府门前的侍卫提高警戒，有情况及时禀报，这才又上了马车离去。
黑暗中的燕平，瞧了这一切，暗如黑夜的双眸，更暗了一些。
瞧着杜少宣马车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公主府华丽的大门，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走到了此处。
燕宅到公主府虽然不远，却也隔了好几条街。
他身边不带人，不坐车马，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此处，花了近半个时辰。
一到了这儿，便瞧见公主府的大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了公主和她的表哥，两人有说有笑，一点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显然，青芽的那些话，只是梦话。
转身，又没入了黑夜。
便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
。。。。。
又过去半月。
时光匆匆。
有人觉得日子漫长乏味，不曾知道光阴的珍贵。
有人却清晰知道自己又在虚度光阴。
燥热过后，京都迎来了夏雨。
夏日的雨，来势凶猛，往往来得快，也去得快。
可今年的下雨，却下得漫长，到了现在也没有停下。上天似乎一定要借着这一场夏雨，酝酿一些不曾存在过的东西，才肯罢休。
就好像是美酒，总得经过复杂的发酵，才能上的了桌面，配得上佳肴。夏季，也总得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来相配。
正是午时，日光与大雨同时从天上倾泻而下，各显身手。
窗外的树叶在雨水的滋养下，越发茂盛青葱，豆大的雨大落在树叶上，又沿着树叶落到地面。地面积了水坑，水坑里的雨水沾染了地上的泥，由干净清澈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到底还是遭到了玷/污……
霜华入了凤仪阁。
竹春与竹秋收了伞，将滴着雨水的油纸伞立于墙角，便同着霜华一同继续向前。
皇帝背着手，正在廊下看院中的雨，明晃晃的一身龙袍，似乎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霜华远远见了此场景，有些恍惚。
她以为，三年过去，他不曾提过杜皇后，不曾踏入凤仪阁，她以为他甚至都忘了他曾有过杜若这样一位皇后。
直到这会儿，霜华才隐隐明白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些苦衷或许并不只是搪塞的说词。
霜华走了过去，来到了身着龙袍的男子身旁，瞧着他有些肥胖的身躯，才想起来，似乎是她母后仙逝后他才变成了这般模样。她记得，他也曾英朗俊俏过，她记得，他也曾一脸满足的窝在她母后的膝上小憩过。
她都记得，就是不知他还记不得记得。
若是他记得，为何又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人死去、远离他而去……
霜华瞧着他，一时心绪万千。
陷入回忆的皇帝，由一旁的安公公提醒，这才发现了近在眼前的霜华。
“皎皎，你来啦。”皇帝抬眼看霜华，嘴角微微咧开，却笑不出来。
“走吧，外面雨声太大，我们去正殿里说话。”
霜华默不作声，跟着皇帝一步一步走向了曾经欢声笑语不断的凤仪阁正殿——那曾是她最爱的地方，她与敬爱的父皇与母后，亲爱的弟弟曾一起生活在那儿，那里曾充满了欢乐……只是如今，却变成了内心不敢触碰的痛。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过了长长的走廊，却一句话都不说，陌生得像两个路人。
到了正殿里，外面的雨声便被挡在了外面，变得小了一些。皇帝走到他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眼睛环顾四周，开始说话，“除了偶尔有人过来打扫，凤仪阁里的一切，朕不曾让他们动过，你看是不是跟从前一样？”
霜华没有朝四周看去，瞧着他，只冷冷的问，“为什么呢？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人都没了，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皇帝似听不见她的话一般，自顾瞧着窗边的软榻回忆起来，“朕记得，你和俨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那软榻上读书写字，你们母后在软榻上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了你们读书习字的书卷。”
忽然轻笑起来，“当然，你却不爱读书写字的，你不爱读书写字便罢，还常常嘲笑俨儿读书是书呆子才做的事，常常拦着俨儿也不让他读书写字，于是你总被你母后罚。你母后罚你，却又舍不得打你，只是罚你到院中扎马步，谁知你常常扎马步，后来竟爱上了习武，你母后又是一阵后悔……”
听着他的话，霜华也想起了往日的一幕幕，思念便让她不得安生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霜华跌在身后的椅子上，悲上心头，“父皇当初为何不救母后，又为何不救俨儿……”
终于还是落下了一滴眼泪，她又很快擦去。她很早就明白，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是软弱的表现，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变软弱。
忽然便陷入了沉默。
父女俩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又说道，“朕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俨儿还活着的消息，朕今日叫你过来，便是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又让俨儿陷入危险。”
霜华一怔，“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眼神微微闪躲，却故作镇定，“什么俨儿还活着，儿臣并不知道。”
老皇帝暗叹口气，“皎皎，你别惊慌。朕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俨儿，朕不告诉你他还活着，也是为了保护他，并不是故意瞒着你，若不是朕当初用另一个孩子替俨儿坐了去南荒的马车，那么当初坠落悬崖、生死不知的人便是俨儿了……”
听见皇帝的话。霜华陷入了沉默，震惊和难过到了极致，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为何连儿臣都瞒着呢？”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如今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担心俨儿了。”她红着眼，看向皇帝，“父皇知不知道，这些年儿臣因母后和俨儿做了多少噩梦？儿臣梦见母后和俨儿变成了厉鬼，夜里来同儿臣索命，他们掐着儿臣的脖子质问，质问儿臣为何不救他们，为何任由他们被刘贵妃和太子污蔑、陷害致死，父皇知不道，儿臣有多担心俨儿？”
“若是不是俨儿给儿臣写了信，父皇到底要隐瞒儿臣到什么时候？”
皇帝道，“若俨儿活着，刘氏一族不会放过他，倒不如隐姓埋名的活着。”
“然后呢？”霜华忽然站起身，眼中布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凉凉，“俨儿隐姓埋名活下来之后呢？难道就要他这样隐姓埋名一辈子？难道就要他在南荒过一辈子苦日子？父皇明明知道俨儿他是个志存高远的人，如今却扼杀他的理想与追求，那倒不如让他当初就死去！更何况，俨儿才该是做太子的人！”
皇帝到底还是被她的话惹恼，不悦起来，“沐皎皎，你非得要用这种语气同朕说话吗？你知不知道，朕是皇帝，朕你父皇！”
“可您这个皇帝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救不了自己的儿子，眼看如今大恒江山都要姓刘了，你却还无动于衷！父皇觉得，儿臣该用什么语气同您说话？”
“皎皎，朝廷之事复杂，你不懂。”
“是，本宫是不懂。”霜华一声冷笑，“但是本宫知道一点，若是大恒江山真的由沐康那个废物继承，怕是也没有多少年的气数了。”
“你……”皇帝气得剧烈咳了起来。安公公不断朝霜华使眼色，让她少说两句。
霜华停止说话。
坐回了座位上。
又陷入一阵沉默。
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声忽然听得十分真切起来。
“父皇，今日儿臣也想告诉您一句话。”一阵沉默之后，霜华忽然说道，语气十分淡然，“若是俨儿能顺利回来，那是最好的。若是俨儿真的回不来了，本宫也会同沐康争。”
“什么意思？”不止是皇帝，所有人都震惊。
适时，殿外打起了一声巨雷。
包括皇帝在内，都微微被那声巨雷声惊住。
霜华却眼睛都不眨，雷声过后，她清脆的声音也在殿中响起，“本宫的意思是，本宫可以尝试让大恒出一个女皇帝。”
“轰！”
又是一声巨雷响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天上的雷声又滚滚而来。
没有人再说话，皇帝瞧着淡然又坚定的霜华，眼中闪过慌乱。霜华却一脸淡然，镇定自若。
这个想法，不是她临时起意，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在她母后被刘贵妃害死、弟弟生死不明，皇帝却仍盛宠刘贵妃甚至将沐康封为太子时，她便有这个想法了。只要她活着，她绝不会让刘氏一族逍遥。
又过了一会儿，雷声停了。
雨声好像也没有了。
霜华不再看着皇帝了，瞧着殿外，却恰好有一丝日光照进了殿中。
原来外面都放晴了。
霜华不再言语，朝皇帝福身告辞，便朝殿外走去。
皇帝瞧着她将要离去的背影，忽道，“若是俨儿回来，你会一心一意辅佐他？”
霜华微顿，停下脚步，“那是自然，俨儿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不会欺负他，更不会让别人欺负他。”
老皇帝似乎轻叹口气，而后又道，“三年流放时间已满，俨儿，朕会想办法让他回来的。”
顿了顿，“皎皎，朕有朕的苦衷，但朕在护着大恒江山的同时，也是深爱你和俨儿的，你可信朕？”
霜华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起来，“去吧，回你的公主府吧。早上时，朕已经传燕知远入宫了，朕交代了他一些话，也深知他是个难得的人，今后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朕希望你幸福，你母后肯定也希望看到你幸福。”
霜华眉头微皱。她父皇害怕了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大恒江山，她偏要搅一搅。
还是没有言语。
皇帝又道，“去吧，这会儿你的驸马估计已经在你的公主府等着你了。他带回了朕赐的礼物。”
“什么礼物？”霜华终于说话，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可还记得你及笄时，朕曾允诺你，等大婚回门时，朕便赐你和的驸马紫蝉锦衣？”
霜华脸色骤变，“父皇您说的是那世上仅有一对的紫蝉锦衣？”
“对。”皇帝点点头。
霜华脸色更沉了下去。
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道了谢，便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婚姻儿戏（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