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二心》半纸香

79、爱恨嗔痴（九）

　　燕平到底没有让霜华出宫，仍把人留在昭阳宫。

　　霜华冷着脸，说她可以留在昭阳殿，但是她留他就不能住昭阳殿了，并且小明月要带到昭阳宫来，孩子在她身旁她才能放心。

　　燕平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咬牙答应了。

　　即使燕平只能日日宿在冷冷清清的昭阳宫偏殿，他还是命所有御医都来为霜华治眼睛，还派人去民间找医术好的医者，昭阳宫每日都有医者前来，大半月过去，终于不用去问花炫，燕平也找到了能医治霜华眼睛的医者。

　　燕平心里是得意的，当天夜晚借着几分酒意就闯入了昭阳殿。

　　来人一身酒气，霜华还是在酒气之中嗅到了熟悉的墨香味，奈何小明月刚刚被奶娘哄睡下，她不能出声骂人，只好任由那人从身后将她抱住。

　　“看到了吧，我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人医治你的眼睛，不是就他花炫能！”

　　“小点声儿！”霜华尽管看不见，还是准确捂住了他的嘴，怕吵醒孩子，连忙示意奶娘抱着孩子先去里间。

　　“唔唔……”

　　“你别出声，本宫就放开。”

　　“嗯嗯……”

　　霜华放开捂住他的嘴，手嫌弃的在他身上擦了擦，“不是说了吗，本宫不想见你！”

　　燕平撇嘴，瞧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不满道，“公主原本也看不见我……”

　　“燕知远，你……”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霜华却还在生气，新气加上旧气，摸到桌上茶杯，不管不顾就向人砸去。

　　燕平眼疾手快，在她扔出本子之前就握住了她的手，“我要出京城一趟。”燕平严肃的说道，霜华顿时停住。

　　燕平趁机夺过她手里的茶杯，一把又将人搂回怀中，一边将茶杯放下，一边在她耳边又小声道，“嘘！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此事我只同你说。”

　　听他语气好像不是玩笑，霜华不由得皱眉，与此同时，心里忽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去哪儿？”她下意识的问道。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关她何事？

　　“皎皎，我这一去可能得好长一段时间。”他认真说道，“我这一去，别无所求，但愿此事结束后，天下能有一个安稳，大恒、赵国各得其所，而你……”

　　他顿了顿，“而你也会拥有本该属于你的幸福。”

　　“什么幸福……”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霜华察觉到他很不对劲，想问清楚，可燕平好像早就料到她会问一样，忽然放开她，人就走开了。

　　“燕知远！”

　　霜华追过去，可是如今的燕平是会武的，他一个飞身，就消失不见。

　　霜华摔在地上，只听得耳边一阵风声远去，她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

　　一个月后。

　　京都城进入了盛夏。

　　今年的夏，比往年的要热许多，烈日当空，天地间热气腾腾，茂密的树荫下都没有了凉意。

　　霜华一个人，执拗的坐在树荫下。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人坐在那儿快两个时辰了。

　　“公主，公主……”

　　竹春走过来，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公主，你没事吧？”

　　霜华被惊住，下意识抬头问，“怎么了？”

　　竹春皱眉，面露忧色，“公主，您眼睛刚刚好，外头日光这样强烈，我们还是进去吧。”

　　“好。”

　　霜华讷讷应了声好，却又低了下了头。

　　竹春愣了愣，她这般，便还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坐下去的。

　　竹春心中很担心，担心霜华，也担心北关的战事——

　　一个月前，也就是燕平秘密离开京都几日后，大恒与月国，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就在北关起了战火。

　　据北关加急线报称，月国大军当时倾巢而出，直破北关，月国有备而来，气势汹汹，一连攻下大恒多座城池，大恒损失惨重，后来北关的最后一道防线北安城也被攻破，月国大军继续南下，在狮子岭遇到埋伏在那儿的沐俨大军。

　　沐俨带领从南面、西面集结而来的人马，与月国大军在狮子岭浴血奋战五天五夜，因沐俨人多，防御又做得好，月国才暂时后退。

　　但月国的后退只是暂时，沐俨却在大战中受了重伤，大恒的危机还未解除。

　　更让人吃惊的是，霜华派去的暗卫还打听到，与月音一起带兵攻打大恒的另一位将领不是别人，正是秘密离京的燕平……

　　燕平你到底想做什么？

　　霜华一肚子狐疑，实在是不解，想了一个多月也没想明白。

　　“公主，陛下请您入宫。”

　　竹秋过来，一句话打断了霜华的思绪。

　　霜华抬头看她一眼，有些怀疑道，“你确定是父皇叫本宫？”

　　“是，我确定。”竹秋点点头，“接您入宫的马车就在门外呢，陛下怕外面热，特意吩咐让往马车里加冰块，庆云已经领他们去取冰块了。”

　　霜华想了想，而后淡淡道，“知道了。”又低头，思索一会儿，抬头问道，“明月还吐奶吗？”

　　“还吐。”

　　霜华皱眉，“她母亲就在京都，听说孩子身子不好，也还是不愿来见孩子？”

　　竹秋不语，似不知道怎么说，见此，一旁的竹春连忙说道，“我们派去的人说，太子妃她如今身子也还没好，怕过病给孩子，就不见了。”

　　“这是刘茹亲口说的？”

　　犹豫了下，竹春继续道，“不算是，是带走太子妃的那位秦公子这样说的，但据传话的小厮说，当时太子妃就在一旁，秦公子说了这话，太子妃也没说什么，秦公子还说……”

　　“还说什么？”

　　“秦公子还说，等太子妃身子养好了，他们就会去江南了，再也不会回来，现在见孩子对谁都不好……”

　　霜华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她忽然站起身，看了竹春和竹秋一眼，最后没有说什么就转身朝公主府大门方向走去。

　　。。。。。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繁华的街道，最后车外又变得安静，霜华就到了宫外。

　　正阳宫里，沐广帝早就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富丽堂皇，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此刻里面却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明明是盛夏，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

　　“皎皎，你来啦？”

　　沐广帝独靠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上，一手扶额，双眼也是闭着，听见脚步声，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知道朕这段时间为何不肯见你吗？”

　　“不知道。”霜华鼻子微酸，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回答。

　　“朕知道，你是知道的。”沐广帝叹了口气，“你一定对朕很失望吧。”

　　“你猜得没错，沈落卿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底细，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他在西迎的那个落脚点，朕也是知道的，朕知道他会带你去那儿。”

　　霜华垂眸，就那样站在她曾经最为敬仰的帝王、父亲面前，却不敢抬眼看他一眼。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为什么呢？”霜华眼眶一热，有湿润的液体沿着脸颊滑落了下来，“还是为了大恒吗？可是，大恒变成今天这个地步，您满意了吗？”

　　不可否认的是，大恒在他父亲统治时期，表面欣欣向荣，但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先是沈家的造反，再是刘家的要挟，而后是燕平的控制京都城——这些都是大恒岌岌可危的证据。

　　其实，即使没有沈家，没有刘家和燕平，也会有张家、李家和别人，总之大恒内部存在很大的问题。

　　像如今，月国忽然肆意攻打大恒，那样浩浩荡荡的人马埋伏在北关，大恒朝廷却没有发觉，直至战火四起，京都城才知道北关出事了，可见大恒军中已经完全溃烂了。

　　自然不只是军中，还有朝廷，民间，处处都存在问题。

　　若不是月国看到了这些问题，想必他们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就挥军南下。

　　沐广帝不说话了，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霜华仍然站着，忍着抽泣，抬袖胡乱擦了眼泪，仰头问道，“父皇如今又愿意见本宫了，又是什么原因呢？”

　　即使仰着头，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落。一想到她差点死在去西迎的路上，一想到她的眼睛差点就再也看不见，而这些是她亲生父亲一手造成的，她就怎么都控制不住……

　　这一次，她不仅是失望，更是心寒。

　　她曾以为，他是个好皇帝，即便没有建立什么千秋万代的功业，但至少是个明君，但今日她才明白，他为的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他是为了自己能稳坐那个明晃晃的雕刻着金龙的椅子罢了。

　　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君主，他只是个冷血且多疑的杀人凶手而已。

　　她的母后，她如今被迫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弟弟，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无辜死去的人，都因他遭了难……

　　“大恒今后会如何，燕平自会安排，朕也管不了了，朕今日唤你前来，就是提醒你小心花炫。”

　　“花炫？”霜华怔了怔，继而眉头紧锁，“花炫他怎么了？他……”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不可思议道，“不可能，即使全天下的人会伤害本宫，花炫他也不会……”

　　“皎皎，你别忘了，花炫也是朕培养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