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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爱恨嗔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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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关。
月军大营。
此时已是深夜,军营里除了巡逻和值夜的将士,便几乎都入了梦乡。
月音与燕平却还在火堆旁饮酒。
“你不是想知道此次向大恒发兵,谁是背后运筹帷幄之人么?”
月音微醉,怀抱酒坛子,望着缀满星星的夜空,漫不经心的道,“明日我便带你去见他。”
“嗯。”燕平微顿,随口应了一声,心中却想着,终于到了这一天。
燕平见到楚煜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楚煜如月音之前所说的一样,两只眼睛是看不见的,腿脚也不好,此刻是坐在一张能够推着移动的椅子上。
本该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他如今却是一身的书生打扮,看着像个秀才,像个军师,很清瘦,若不是他那张过于冷峻和严肃的面庞,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武将。
原来,这就是她喜爱的人么?
温和与严肃并存,一身书生气,却难掩英豪气魄……
怪不得有时候,他觉得她看他时眼神很不一样,那是他偶尔也会在她眼中瞧见的温柔和缠绵,原来那些时候,她是把他当做他了么?
胸口有些闷,堵着一口酸气。
他与楚煜很像,至少某些气质是雷同的。即使很不愿意承认,但是燕平此刻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阿煜,他来了。”
来到楚煜跟前,月音好似完全变了个人,一脸认真,再无之前的嬉笑,楚煜身上的冷好似全都过度给她似的,她此时身上也散发着阴冷,与楚煜说话之时,看向燕平的眼神也冷得可怕。
“哈哈……”
燕平忽然笑了起来,“终于不装了是吗?”
月音被揭穿,以最快的拔剑速度,她腰间的剑瞬间便抵在燕平的脖子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燕平却一脸无所谓,他没有看月音,而是看向一脸淡然的楚煜,“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继续进攻了吗?”
他冷冷发问,却没有人回答,月音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看着楚煜,而楚煜好似当他们二人不存在一样,面无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若不是看到他微微胸口起伏,还在呼吸,燕平甚至要怀疑他只是一座木雕了。
不愧是从地狱逃回来的人,竟能如此坐怀不乱,若是他出家,坐禅入定水平一定极高。燕平暗想。
但他越是这样,越是能挑起燕平的斗志,于是燕平又说道,“楚煜,你别忘了,如今外面领军的将领,是她的同胞弟弟,若是她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应该了解她的,大恒江山与弟弟如果要她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弟弟。
“你是何人?”一直不开口的“佛”说话了。声音冷冷清清的,是蔑视,是不屑。
“他便是燕……”
“这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月音吓了一激灵。即使他会经常这样同她说话,她还是习惯不了。他平静的外面之下,藏着深重的戾气,那戾气在她救下他那日才有的,她知道。
那时他浑身是血,掐着她的脖子质问,“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
“在下燕平,是霜华公主亲点、与她三拜九叩行过大婚之礼的驸马。”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就连燕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得有多坚定。
“驸马?”楚煜好似冷笑了一声,也或许不是,但燕平感受得到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燕平微微恍神,想到了一些东西……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继而觉得眼睛变得有些热。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她心心念念的人,也没有忘记她,还能为了她失态。这么多年,她也算没白等。
再然后,月音便瞧着燕平走近楚煜。燕平俯身在楚煜耳边说了什么,楚煜脸色变了又变,十分复杂,有受伤,有难过,有怀疑,有不屑,却也有了……温柔。
温柔?
月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在楚煜眼中看见了温柔,那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到的东西。
她眉头一皱,很想知道燕平同他说了什么,可才迈出一只脚步,楚煜冷冷的声音就又传来,“你先出去吧。”
月音不敢多问,用眼神剜了燕平一眼,便怯怯退出了营帐。
月国提出和谈,是在三日后。
按照楚煜的意思,原本应该更早的,但是月国君主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同意,楚煜费了好一番功夫,月音也从中出了不少力,月国君主才勉强同意。
但月国君主同意和谈的前提条件是,月国已经占领的那几座城池,月国不会再还回去。这些城池当中也包含北安。
月音知道北安城对燕平来说意义重大,燕平最后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这让月音很吃惊。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月音忍不住问燕平,“你与他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燕平漫不经心,好似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一般,只是默默喝着酒。月音皱眉看他。自一月前从京都城回来,他就好像格外爱喝酒,她的竹叶青都快被他搜刮殆尽了。
“你该知道的,他为了这一仗蛰伏了许久,他为了报仇,吃尽苦头,他是不会轻易退兵的,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说不定将计就计,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我同他说,她还在等他回去。”
轻飘飘一句话,似一根针扎入人心里。不知是谁的心痛,蔓延开来,空气里都是窒息的味道。
“是吗……”月音嘴角微扯,含糊不清的两字堵住了呼吸。
“是你说的,月音,你说你想成全他们。”燕平笑了笑,抬眼瞧她,见她狼狈的模样,知道自己大抵也是如此,甚至比她还糟糕……
他也想过,可以不计较一切与她纠缠一辈子,他差点也真的那样做了,他觉得他可以不计较国仇家恨,可以不计较父亲多次派人杀他,也可以不计较他的立叔与青牙死在那场大火里,因为那些与她无关,只是她父亲做的,但他努力了很久,却无法不去计较她不爱他……
她不爱他。
这一点,他无法骗自己。
“还有酒吗?”燕平忽然将手中空瓶子往地上一砸,目眺远方问月音还有没有酒了。
月音自顾不暇,靠坐那里,双手抱膝最后缩在墙角里,“没有了……”
。。。。。
北关传来和谈的消息,这让朝廷上下都松了口气,沐广帝一直称病,如今暂时打理朝务的人柳丞相和刘尘。
刘尘照例是见首不见尾的样子,霜华只好到刘家堵他。
刘尘见了霜华,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恭恭敬敬将霜华迎进了家门。
屏退了左右,关了门,刘尘跪地行礼,“微臣拜见公主。”
刘尘这般行大礼,倒让霜华吃了一惊。他们从前可是死对头!
刘尘抬起头来,瞧出了霜华的惊讶,解释道,“是燕驸马的吩咐,他让我辅佐您与太子,微臣今后将永远忠心于您与太子,永远忠心于大恒。”
“燕知远?”霜华眉头微蹙,想到今早收到的那封让她来找刘尘商量和谈对策的神秘信件。
那也是他派人送来的么?
那封信上要大恒再割让十座城池——这是要割让国土啊,她如何敢做这千古罪人?
心里有些莫名的情愫产生,有些不舒服。
燕知远,你究竟想怎样?
“公主,割让几座城池,还是让大恒灭亡,您该知道怎么选吧?”
“你怎么知道?”霜华微讶。他怎么知道那信上的内容?
刘尘继续说道,“公主想必也知道,举朝上下,其实早就做好改朝换代的机会了,燕驸马他迟迟没有下最后决心,其实是在想两全的法子。”
“两全的法子?”霜华心下一跳,这话,她在西迎洞中听过。
“燕驸马他毕竟是赵国之后,同我们要几座城池,算作赵国的国土,其实也不过分的,公主您自己想一想就会知道,北安附近那几个那十几个城池加起来也才有您的封地那么大,真的不过分。”
“你是说,我们大恒割让给月国的城池,实际上是给燕平,不对,是给赵国?”霜华悟了什么似的,明白过来了,同时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他这么做,是为了她么?
只要几座城池,做赵国的国土。
便不再计较么?
值得么?
霜华有些不敢相信,神色有些复杂。眼眶忽然热得很,好似是外头的日光太燥,让眼睛都要流汗了。
从前许多的场景,一幕幕的在脑海里释放……
大婚那日,一直跟随她三拜九叩移动的拖地大红衣角,新婚夜过于喧嚣的酒席,洞房里太过火红的蜡烛,还有他那晚紧抿的唇。
第一次相拥的温度,他身上好闻的清香,她偷吻他时他的惊慌失措,和离书被他撕毁时他的理直气壮,还有他一个月前离开时的笑声……
胸口闷得厉害,想吐一口气,牵引到了心口,心好似就此裂开来了,很痛——那种疼痛无法言说,钻心入骨,挥之不去。
“本宫知道了,刘大人请起。”
霜华缓缓转身,脸色看起来有些呆滞,刘尘不知她为何突然就变成这样,暗想割让十座城池和灭国的确是割城池更划算啊。
她是怕成为千古罪人么?
她有什么怕的。
燕知远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做,只是让她同意而已,具体施行是他来做。
那个割让国土的千古罪人,只会是他刘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