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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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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愁苦之中,还抱着希望,林宝英天天忐忑不安,盼着表舅爷传来好消息。可又过了二十多天,还是没有表舅爷的音讯。按照表舅爷的估计,能不能找到城市的合适媒茬,两个月就会有眉目。眼看期限快到,林宝英一天比一天揪心,延续多年的城市梦也开始一点点破灭。她不能再犹豫了,是否同意嫁到郊区,必须赶快咬个牙印儿。而要咬出那个决定她一生命运的牙印儿,又是多么艰难!那几天,她一直难为得想哭,又怕惊扰哥嫂。夜间,她可以躲在自己屋里抽泣一个整夜。白天,她只能跑到村后的沙岗上,敞开喉咙发泄一通。滴滴泪水掉在细沙上,砸出个个小小的窝儿。细沙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风一吹,它们就得身不由己地跟着疯狂跳舞;人踩一脚,成群的沙粒又会被推到谷底。阳光下,流淌的细沙中泛着点点明光。那明光是金子?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林宝英哭够了,没泪了。无奈之中,她终于狠狠心,拿起笔给表舅爷写信。她小学没毕业,自然写不出文人学士那种洋洋洒洒的优美文字,只有一句问候,一句感谢,就连最为关键的内容也是只有一句:“我的婚事就听表舅爷的”。
大约又过了十多天,终于等来了表舅爷的信。邮递员把信投到了林家岗大队部。那天中午放了工,林保英从大队部拿到那封信时,心里砰砰乱跳。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跑回家中,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关紧屋门,这才颤抖着手拆开了信:
宝英:
近好!
从你回去的当天下午开始,我就分别采用电话和造访的方式,陆续联系了市区所有的同事和朋友,请求他们和他们的亲友帮忙,在市区为你寻找合适的媒茬,条件是年龄大致相当(稍大六、七岁也可考虑),城市户口(吃商品粮),而且要有工作。同事和朋友都很热心,许多人不仅自己寻找媒茬,还动员亲友一起上阵。尽管如此,将近两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收到令人满意的效果。也有人介绍了几个媒茬,却都有较大的问题(虽然具体问题各不相同,但都是咱们见面时你明确表示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全都推掉了。能帮忙的熟人都已找遍,再也没有别的渠道,看来近期找到合适媒茬的希望已经不大了。恰在这时收到你的来信,我立即把寻找媒茬的范围扩大到了郊区。
尽管林宝英已有嫁到郊区的思想准备,可是看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过了几分钟,她才平静下来,竭力安慰自己,郊区就郊区吧,遗憾就遗憾吧,谁叫我没有早几年去找表舅爷呢?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嫁不到城市。
她擦干眼泪,继续看信:
很快就有了消息,同事和朋友们一连找到了几个媒茬。根据他们介绍的情况,也看了几个小伙的照片,我认为其中一个小伙值得考虑。那小伙家住鼓都市蛮山区屋梁公社德胜村。德胜村在鼓都市北面,离市区不足十华里,属于近郊,而且离村不远就是通往市区的德胜大道,以后肯定开通公共汽车,进市更方便。虽然村子附近也有沙岗,但那些沙岗都是邻村的,德胜村的田地都比较肥沃,收成不错。
“德胜村”!“近郊”!“田地肥沃”!“收成不错”!这些文字刚映入眼帘,林宝英便被吸引住了。好地方!真是个靠着苦干巧干就能过上好日子地方。表舅爷说得对,“有好地,好位置,只要不傻不懒,动脑筋,肯下力,不仅吃饱穿暖没有问题,说不定小日子还能过得红红火火呢”。她情不自禁,仿佛已经嫁到了德胜村,竟然思考起如何过上红火日子的方法来。她专心想了几分钟,又突然惊醒,“噗嗤”一声笑了,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还不知道那个“小伙”行不行呢,八字没有一撇,慌个啥?想到这里,她又继续看下去:
他叫杨兰生,与你同岁,本是一九六六届高中毕业生,不巧赶上大学停止招生,他才不得不回村务农。他家只有四口人,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妹,名叫杨惠艳。杨兰生的父亲叫杨根茂,几年前挖河时因公负伤,落下残疾,腿瘸,行走困难,好在生产队总是照顾他,给他安排轻活,挣的工分并不少。杨兰生和他母亲的工分也都较高。总之,他们一家三个劳力,只有小妹一人吃闲饭,家境应该不会太差。至于杨兰生的相貌,我没有见过,只听说他是村里有名的“标准人”,他的小妹是个“美人坯子”(随信寄去杨兰生的照片)。
这段话虽然不多,却讲了林宝英最在意的两个问题,即杨兰生的家庭条件和个人条件。她的目光一直不肯离开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三个劳力只养一个小孩子,负担也算较轻,家境至少不会太差。杨兰生与她年龄相仿,又一表人才,还是高中毕业生,这些条件也让她芳心涌动。尤其“标准人”三个字,让她微笑着琢磨好大一会儿。男人一表人才就够可心了,又是个“标准人”,该有多么英俊?身高一米七、八?一米七低了点,最好一米八。膀大腰圆?那不行!也不可能!膀大腰圆太粗野,算不上“标准人”。他是高中生,是文人,膀大腰圆的哪像个文人?也许高高的,瘦瘦的。太瘦了也不行,在家种地,太瘦了经不起摔打,最好是不胖不瘦。她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标准人”到底会是啥模样。算啦,算啦,还是继续看信吧:
以上这些情况,都是介绍人提供的,有些我能确认属实(我经常外出钓鱼,多次路过德胜村,知道那里田地好庄稼好),有些我也不了解,比如杨家的家境、为人,杨兰生的相貌和人品等等。如果你觉得这个媒茬可以考虑,那就得认真调查落实一下。我近期较忙,没有时间去了解。况且这是终身大事,最好你自己设法调查,免得别人传话有误,将来后悔莫及。等你调查清楚之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如果你同意和杨兰生见面,我就安排时间和地点;如果你不愿和他见面,我再找别的媒茬,总之是你的事你做主。
等着你的回音。
再见!
表舅爷 5月2日
林宝英看完最后一行字,立即拉开屋门,带着表舅爷的来信,径直走进哥嫂的房间里。不等哥嫂开口,她就把信塞到哥哥手中说:“看看这封信。”说完,坐在了旁边的床沿上。
林宝善拿着信不看内容,先看后面的落款。刚看到“表舅爷”三个字,便扭头问林保英:“表舅爷?哪个表舅爷?”
林保英说:“县南的,在鼓都市迎宾馆工作。”
“表舅爷,县南的。”林宝善想了想说,“我倒听咱爹说过,县南有个远房表舅爷,可我不知道他是哪村的,也不知道他姓啥叫啥,更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所以一直没法去找他。他咋会知道你,还给你来信?”
林保英说:“我去找了他。”
“啥时候?去哪儿找到的?”
“两个多月前,就是拿回家烧鸡那天,我去了鼓都市迎宾馆。那烧鸡就是表舅爷让我带来的,是他非要让你和嫂子尝尝不可。”
林宝善奇怪地问:“你咋会知道这个表舅爷,咋会知道他在鼓都市迎宾馆?”
“大概是我十二岁那年,咱爹带着我去迎宾馆找他借过钱。”
林宝善埋怨道:“你知道这个表舅爷就在鼓都市,咋不早点说?求他在鼓都市找媒茬,不比我到处瞎撞好得多?你去找她,没忘托她说媒吧?”
林宝英说:“我也是才想起他。这次去鼓都市之前,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迎宾馆,所以没有告诉你,没想到还真找到了。我既然去了,自然是该说的都说了。”
林宝善又问:“他给你来信,该是找到媒茬了吧?”
林宝英笑笑说:“一句话说不清,信上都有,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宝善这才开始看信。看着看着,他突然站起来,高兴地说:“表舅爷这个主意好,太好了!嫁不到城市,嫁到郊区也不错,我咋没有想到这一层呢?表舅爷说的那个德胜村田地好,位置好,杨兰生的条件也够棒。小妹,错过这个媒茬,说不定咱要后悔的。表舅爷让咱去打听,那就快点去。”
嫂子也拍拍林宝英的肩膀说:“就是,就是!当断不断,必留后患。要叫我说,压根儿就不用了解,干脆直接见面。一来呢,你说的这个表舅爷是亲戚,又是公家人,还能哄骗咱?他哄咱骗咱图个啥?二来呢,先去见见面,要是对上眼,结婚之前总会有来往,还不是啥情况都弄清了?三来呢,寻媒这种事,也跟du博差不多,你现在看着这也好,那也好;或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谁知道以后啥个样?就算嫁到了城市,眼前有福享,要是以后他犯了罪一辈子坐大牢,或者得个大病常年卧床不起,还不照样跟着受苦?话又说回来,你嫁个农村人,别看他眼下天天种地,日子过得不如意,说不定哪天发达了,还会腰缠万贯呢。总之都是命。我就认这个命,当初嫁给你哥时,我就没有打听过。”
嫂子刚说完,林宝善摇摇头说:“你说的有些对,有些也不对。我也觉得表舅爷不会哄骗咱,可是他在信上说得明白,有些情况他不敢确定真假,才让咱去了解。你说先见面,以后可以在来往中了解清楚,这法子也不是不行,有些情况也确实得在来往中了解,可是如果不在见面前先把基本情况了解清楚,见面没几天就发现问题分了手,那不成了儿戏?再说,小妹也不小了,咱也耽搁不起时间哪。还有,你说一个人现在好不一定以后好,现在差未必以后差,我同意人是会变的,也知道说不定那天谁会遇到天灾人祸。可是有的天灾人祸在所难免,有的却可以预防。至于哪些人会变,哪些人不会变,哪些人能够避开天灾人祸,哪些人躲不开天灾人祸,从他的脾气、人品、智力还有各种能力上也能看出个大概。当然,这得有眼力,有经验。就算咱们没有这个眼力和经验,这事也没法靠外人,还是得咱自己尽力吧。总之一句话,先去打听,先去了解,然后再见面!”他又接着问林宝英:“小妹,你想好咋去了解了吗?”
林宝英说:“要是只看德胜村的位置和田地的庄稼,我自己去就行了。可是要想打听杨家的家境和为人,打听杨兰生的人品和性格,我去就不合适。只要我出面打听,德胜村的人马上就能猜到咋回事,谁还会说实话?与杨家亲近的人专说杨家的好话,跟杨家有隙的人专说杨家的坏话,我还能听到真话?哥哥出面就不同了,你扮成过路人,或者说自己是收购什么的,随便跟人家拉家常,不知不觉中就把真话套出来了。”
林宝善满口答应:“就算你不说,我也非去不可。再有几天就收麦,这事儿不能拖到收麦以后,明天就去。咱们咋去?去县城坐车?”
林宝英摇摇头说:“我上次就是先步行三十里到县城,再坐车去鼓都市,花钱不说,也没少走路,没少费时间。上次去还是只到市区,这次要去北郊德胜村,离市区将近十里,再去县城坐车,走的路更多,费时间更长。不如借辆自行车,从这里直接往西,顺着乡村土路走,肯定近得多,少费时间,还能省下路费。”
林宝善挥了一下手说:“那好,咱就抄近路,一会儿我这去借车。能借两辆最好,实在借不到两辆,借一辆也可以,我带着你。”
当天晚上,林宝善只借来一辆自行车。次日天刚亮,兄妹俩便上路了。从林家岗往西二十里,均属连岗县辖区,沙岗延绵不断,路上多是松软的沙土,将近一半路段无法骑车,只能步行。出了连岗县地界,进入鼓都市郊区,再也没有了沙岗,全是镜面似的平地。虽然路面不错,兄妹俩还是无法快速前进,因为他们从未走过这条路,不识路径,只能骑车走一段,再下车问问路。幸亏后来有人热心指引,他们才找到一条柏油大路。那是一条防汛路,从黄河大堤直通鼓都市,与鼓都市最北边的黄河路相接。林宝善骑上自行车,带着林宝英一路飞奔,仅仅用了二十多分钟,便到了黄河路东段。
顺着黄河路往西走不远,便到了鼓都市城北面。黄河路是市区和郊区的分水岭,路南是市区,路北是郊区。一路跑去,可以看到路南几条与黄河路相接的南北街道,街道两旁的各种建筑接连不断,既有低矮的平房,也有几层高的大小楼房,节次鳞毗。街上人流不息,熙熙攘攘,还有涂着各种颜色驶来驶去的公共汽车,分明是在向他们炫耀城市的繁华和文明。路北则是大片农田,以及条条深留车辙的乡间土路,间或也有几个面积较大的建筑群和高大的烟囱,烟囱顶部冒着黑烟。放眼北望,可以看到远处那些古老村庄的轮廓。
他们边走边问,终于到了黄河路与德胜大道交叉口。德胜大道南北走向,北通黄河大堤,南到黄河路。与德胜大道相接的那条南北大街,便是豫都市区的主要街道复兴路。离黄河路一百多米,复兴路上有一座石桥,名曰界桥。虽然两路相接,复兴路和德胜大道的路况却截然不同,复兴路是柏油马路,平坦如镜;德胜大道却是砂石路,坑坑洼洼。
在德胜大道和黄河路交叉口,林宝善看到路边坐着一位老汉,连忙和林宝英一起走过去。林宝善指着德胜大道问:“老大爷,顺着这条路能到德胜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