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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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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盘子里竟然放着一只囫囵鸡子!林宝英自幼在村里喂鸡,也曾经吃过得了瘟疫死去的鸡子。但在她的记忆中,村里人总是把死鸡剁成碎块煮熟,从未见谁煮过囫囵鸡子。把囫囵鸡子端到饭桌上,让人咋下筷子呀?
林宝英正在狐疑,只听表舅爷说:“今天让你赶巧了!虽说下乡买鸡并不难,鼓都市也有专供各大宾馆、饭店的养鸡场,可要是宾馆里不来贵客,也不会天天做烧鸡。恰好今天宾馆里有贵客,还不止一拨,这才做了一批烧鸡。”
“哦,这就是烧鸡!”林宝英心里说,真是长了见识。看着丰盛的饭菜,闻着刺鼻的香味儿,林宝英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小受穷挨饿,粗茶淡饭尚且难得温饱,更无机会到宾馆饭店去享受。当年跟着爹爹来找表舅爷借钱,表舅爷也是要留父女俩吃饭的,只是因为爹爹急着要回县医院看病才作罢。她吃惯了贫困农村的饭食,即使年景稍好的时候,也不过是蒸红薯、煮红薯、红薯汤、红薯水、黑面窝头、黑面锅饼、黑面包子、黑面面条等等。农村人吃菜,也是穷对付,能有凉调辣椒、凉调萝卜、凉调白菜和白水煮茄子、煮白菜已算不错,更多的时候连菜也吃不起,只能拌点油盐儿蘸着吃馍。虽然家里喂着鸡,可鸡蛋都换成了零用钱,唯有熬到生日煮上一两个,揣在兜里,直到蛋壳烂开才舍得吃下去。饭桌上的“辣子鸡丁”、“ 鱼香肉丝 ”和“鸡蛋蒜薹”几个菜,她从未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唯有烧鸡,她倒听一位老师提起过。那是读小学二年级时,班里有个男孩衣服太脏,老师批评他说:“你像个卖烧鸡的。”从那时起,她的脑海里便有了“烧鸡”的概念,只是从未见过,没想到烧鸡竟是囫囵的,更不知烧鸡到底啥味儿。她过惯了穷日子,突然见到这种吃饭阵势,哪能不吃惊?天哪!就算是表舅爷刻意招待她,这饭菜也太奢侈了。只听说城里人不愁吃不愁穿,哪里想到他们的日子过得如此之好!嫁到城市!嫁到城市!
表舅爷放好盘子,也坐下来,催促林宝英赶快吃饭。林宝英这才回过神来说:“表舅爷,这菜也太多了,还是端回去,只留一盘就够了。”
“端回去?这饭菜可不是公家的,我都出钱买过了。”表舅爷说着,伸手拧下一个烧鸡腿,递到林宝英手里,带着几分自豪的口气说,“保英啊,先尝尝迎宾馆的手艺,做烧鸡可是咱迎宾馆的拿手好戏咧!”
表舅爷诚心诚意管她吃饱吃好,盛情难却,林宝英也就不再多言,掂着烧鸡腿大咬一口。她不懂美食家的行话,脑子里没有一个形容美味佳肴的词儿,只知道那烧鸡特香,香得沁入心扉;特酥特烂,几乎无须用力咀嚼,便成了松软的肉泥,滑咽下去。
表舅爷问:“好吃吧?”
林宝英连声说:“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表舅爷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林保英点点头。可是当她吃完那个烧鸡腿后,再也不肯动一下盘中的烧鸡了。她拿起筷子和馒头,就着别的菜吃起来。
看着林宝英吃完一个馒头,表舅爷指指那盘烧鸡催促道:“烧鸡好吃,多吃点!”
林宝英摇摇头,又拿起一个花卷。但她没有立即吃花卷,却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是哥哥养大的,不知道哥哥啥时候能尝到这么好吃的烧鸡呢。”话刚出口,她又后悔自己有些放肆,不该冒出那句傻话。
表舅爷明白了林宝英的心思,暗自夸她心地善良,知道感恩,便爽快地说:“你不吃就带回家,让你哥嫂也尝尝。”
林宝英连忙摇摇头说:“事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我今天可是空着手来的。我来求你帮忙,还要混顿饭,已经够寒颤了,哪能再带着东西回家?”
表舅爷板起脸说:“宝英啊,说这话可就外气了。我是谁?我是你的表舅爷!表舅爷的饭你不该吃?不该带?连岗县来过的老乡也不少,多数并不沾亲带故,谁带的礼物我也不收,哪个来了我都好好招待,何况你是我的表孙女呢。对啦,你这么远来找我,肯定不是小事。要我帮啥忙,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林宝英顾不得羞涩,一股脑儿说出了要请表舅爷给她做媒的想法。
林宝英刚说完,表舅爷便笑着说:“帮着找对象啊,这可是大好事!这个忙表舅爷愿意帮,成人之美嘛。按说,这个忙表舅爷也能帮,我在迎宾馆工作,认识的人多,这可是找媒茬的有利条件。不过--------”他突然打住不说了。稍停几秒钟,他才接着说:“你先吃饭,这事我得好好想想。”说完便陷入了沉思。
林宝英吃完最后一口饭时,表舅爷终于又开了口,他说:“保英啊,你怕再过穷日子,要离开老家那个穷地方,表舅爷非常理解,也情愿帮你。城里人吃着商品粮,有工作有工资,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表舅爷也得提醒你,要想在城市找个合适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在鼓都市工作这么多年,对城里人的择偶标准还是比较了解的。据我所知,不要说条件较好的人家,就连一般的家庭也不愿迎娶农村户口的姑娘。要说原因嘛,主要是城里人有‘三怕’:一怕家庭负担重,日子不好过。农村姑娘嫁到城市,也还是农村户口,吃不到商品粮,又无法参加工作,只能全靠婆家养活;二怕子女难上城市户口,担心害了下一代。根据规定,子女必须随着母亲上户口,母亲是农村户口,子女也只能是农村户口,那就不能吃商品粮了;三怕农村亲戚多,常来找麻烦。农村穷,礼节多,事儿杂,动不动就来报喜报丧,索要彩礼;修房盖屋,生病住院,也来要钱,这些都让城里人难以忍受。因为这个第三怕,别说是农村户口,就连那些本人吃着商品粮又有工作的姑娘,只要父母兄弟姐妹仍在农村,城里人也不会轻易与她们结婚。咱也别骂城里人太市侩,城市人也是人,是人都会趋利避害。”
城里人不愿迎娶农村姑娘的传言,林宝英早有耳闻。哥哥也曾说过,城里人家门槛高,农村姑娘很难迈过那个门槛。至于城里人为什么不愿迎娶农村姑娘,她却并不了解。她只是想,条件好的家庭嫁不去,那就嫁到一般家庭,总比嫁到农村强得多。如今听了表舅爷一席话,才知道城市的一般家庭也难嫁过去。她突然觉得一桶冷水浇在身上,从头顶一直凉到脚跟儿,脸色也如大晴天突然变成了浓云密布。
表舅爷自然能看出林宝英的表情变化,又接着说:“宝英啊,先别泄气,听我把话说完。并不是所有的城市人都不娶农村姑娘,也有例外的。你想嫁到城市,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希望。不过,我还得说说哪些人会和农村姑娘结婚,你自己掂量掂量,愿不愿意嫁给他们。”
听说还有嫁到城市的希望,林宝英脸上又立即阴天转晴。她睁大双眼,急切等待表舅爷说下去。
表舅爷继续说:“愿意迎娶农村姑娘的城市人,大概可以分成两类:第一类人是家庭条件特别差,生活困难,或者身体有缺陷,比如奇丑、残疾痴呆等等。他们在城市找对不到对象,那就顾不得后代报什么户口,只能且顾眼前不打光棍了。你要同意嫁到这种人家,应该不算太难。可是你得想好,愿不愿意嫁到特别贫困的家庭?愿意不愿意跟一个身体不健全的人过一辈子?”
林宝英连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我因为怕受穷,才要嫁到城市,再嫁到特别贫困的家庭,图的啥?为了嫁到城市,我可以不在乎对方的相貌,可也不能嫁个丑八怪,不能和缺胳膊断腿的人过一辈子。”
表舅爷点点头说:“宝英啊,咱俩想到一块儿了,我也不希望你嫁给这类人,那就把他们排除在外。再说第二类人,家庭条件一般,个人长相一般,但不是国家正式工,只是临时工、集体工,或者工种不好,比如搬运工、环卫工等等。他们本来可以找个相貌较差的城市姑娘,却非要娶个漂亮媳妇不可。城市的漂亮姑娘看不上他们,他们就会找个比较漂亮的农村姑娘。他们也像其他城市人一样有‘三怕’,不过他们敢于冒险,宁愿赌一把,希望借助人脉,找机会钻窟窿打洞,解决农转非问题。至于这类人如何对待农村亲戚,也是因人而异。有的看不起农村亲戚,生怕来沾光,见面少不了翻白眼。有的心地善良,不仅会善待农村亲戚,还可能主动接济农村亲戚。要嫁给这类人,就得好好调查调查对方的为人,免得以后常生闲气。依我看,咱就瞄着这类人找媒茬,宝英,你说呢?”
林宝英满口答应:“就听表舅爷的。”
表舅爷又说:“不过这类人并不多,媒茬也不好找,得碰。要是你早几年来找我,给我的时间长一点儿,也许能够遇到合适的媒茬。可是你说快到二十五岁了,剩余的时间不多了。这可是临时抱佛脚,短期内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媒茬,我心里没有数,只能试试看了。”
林宝英也意识到来得太晚了,不由一阵后悔:林宝英啊林宝英,既然一心嫁到城市,早几年干啥去了,为啥直到现在才想起表舅爷?她正暗骂自己,又听表舅爷说道:“不论如何,这事还得抓紧点,不能耽搁。下午上班后,我马上给鼓都市的所有熟人打电话,尽量多找些人帮忙。对啦,你有现成的照片吗?”
林宝英一边说“有”,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个用牛皮纸叠成的小钱包。她拨开钱包口,拿出一张一寸黑白照片,递给表舅爷。
表舅爷看了一下照片,一边把照片装进衣袋里,一边接着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媒茬,我估计两个月左右就会有眉目。能找到合适的媒茬,算你幸运,表舅爷当然会替你高兴。找不到合适的媒茬呢?你咋办?等?再等个一年两年,仍旧碰不到合适的媒茬,还等不等?你可得有个思想准备呀。”
听到表舅爷的问话,林宝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表舅爷见林宝英没了主意,便说:“宝英啊,你已经快满二十五岁,必须赶快嫁出去,千万不能拖下去了,越拖身价越低,挑选的余地越小。万一短期内找不到合适的媒茬,咱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人。还有一条路,能走不能走,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
林保英忍不住问:“表舅爷,还有哪条路呀?”
表舅爷两眼直盯着林宝英问:“你要嫁到城里,不就是为了吃饱饭吗?”
林宝英觉得表舅爷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毫不掩饰地说:“我穷怕了。”
表舅爷接着说:“既然这样,万一在城里找不到合适的媒茬,又不能一直拖下去,也可以考虑嫁到鼓都市郊区嘛。”
听到“郊区”二字,林宝英头摇得就像拨浪鼓,连声说:“不行不行,郊区还是农村,那可不行!”
表舅爷笑着说:“闺女别急,听我说。郊区确实也是农村,可农村跟农村也不同啊。别看鼓都市郊区的人不吃商品粮,也是种田,可他们的日子比连岗县的农民强多了,不说吃得好,粗茶淡饭能吃饱;不说穿得好,冬天总能不挨冻。为啥?因为郊区的田地好,打粮多。我经常外出钓鱼,早就把鼓都市郊区跑遍了。郊区虽然也有沙岗地,但是很少,很零星,最多的还是淤沙两和土,松软,肥沃,耐旱耐涝,收成好。还有一点是连岗县农村比不上的,郊区离市区近,来往方便,自留地种的瓜果蔬菜,喂的鸡呀鸭呀,都能拿到市区卖钱。我掂量了一下,虽说嫁到郊区不如嫁到城市,总比嫁到连岗县农村好得多。其实,要过好日子,就看两条,一是好地方,二是肯下力。不在好地方,出力不收粮,不挣钱。话又说回来,再好的地方,不下力也不行,粮食不会自己长出来,天上也不会掉下钱。有好地,好位置,只要不傻不懒,动脑筋,肯下力,不仅吃饱穿暖没有问题,说不定小日子还能过得红红火火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宝英从未到过鼓都市郊区,自然不了解那里的生活状况,但她相信表舅爷不会信口胡说,郊区一定会比连岗县强得多,不免有些心动。尽管如此,本来一心嫁到城市,又突然同意嫁到郊区农村,这个弯儿转得也太陡太快了,她一时很难接受。她说:“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我还是想去城里,你先紧着城里找媒茬吧。”
表舅爷满口应承,他说:“那是当然。不管城里的媒茬多难找,咱也不能轻易放弃,总得尽尽力,免得错过机会。我的想法是,这事儿咱也来个‘两步走’,第一步先在城里找媒茬,实在找不到,再走第二步,到郊区找媒茬。当然,到郊区也不能随便找一个,总得挑个田地好的村庄,而且离市区越近越好。保英啊,这样办行不行,你得拿个主意,说句话。你同意,咱就这么办。不同意,我就只在城里找媒茬,不再考虑郊区了。”
“我得仔细想想。”林宝英一时拿不定主意。
表舅爷理解林宝英的心情,接着说:“这是终身大事,别急着拿主意,是得仔细想想,反正我先在城市找媒茬,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一有进展,我马上通知你。你啥时候想清楚,可以再来找我,也可以写封信,或者打个长途电话。记住,电话要打到迎宾馆伙食科。还有,打电话必须在我白天上班的时候。”
“那好,我哪天想好,就给你来信。”说着,林宝英转身就走。
“先别走!”表舅爷让林宝英稍等片刻,快步走进伙房,拿出一个纸袋和几张黄纸。他把盘子里的烧鸡放在黄纸上,包好,装进纸袋,一边递到林宝英手里,一边说:“这可是刚才说好的,你不吃就带回家,让你哥嫂都尝尝。”
早上离家时,林宝英只告诉哥嫂有事出门,中午不回家吃饭,至于她要去哪里,去干什么,没有透出一点儿口风。从鼓都市回到家里后,她立即把烧鸡送给哥嫂,要哥嫂当着她的面尝尝味道,并说:“早晚有一天,我让哥哥嫂子侄儿侄女天天吃烧鸡。”哥嫂追问烧鸡的来历,她笑着说暂时保密,不肯透露去找表舅爷一事。为了自己的婚事,哥嫂已经操碎了心,跑断了腿,她早已深感不安。她想让哥嫂清静会儿,不愿再让他们过于上心,整天寝食难安。
此后将近一个月里,林宝英非常矛盾,非常痛苦,对于是否同意嫁到郊区举棋不定,因而一直没有给表舅爷写信。平心而论,她仍旧一心嫁到城市,不肯嫁到郊区农村。但她又觉得表舅爷对城市人择偶标准的介绍和分析令人信服,农村姑娘嫁到城市的确困难重重。为了帮她嫁到城市,哥哥已经奔波了几年,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亲友,再也无能为力。表舅爷那么多熟人,如果连他都无法帮助自己嫁到城市,还能指望谁?继续等下去?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年龄已大,所剩时间不多,万一等来等去一场空,人老珠黄,就连郊区的人也不肯要她,那时怎么办?听从表舅爷的建议,嫁不到城市就嫁郊区?郊区田地肥沃,至少不那么饿肚子,确实比连岗县农村强得多。可转念一想,等了好几年,却等了个嫁到郊区农村,总觉得不甘心,不乐意。窗外小鸟的叽叽喳喳,令她想到邻居们的冷嘲热讽:“心太高,没有那个命,还不照样修理地球?”她越想越觉得左右为难,不敢轻易做出决断,生怕一步走错,百步难回。唉!太难了,怪不得有人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想得脑袋昏胀,还是拿不定主意。她烦了,不想了。好在表舅爷先在城里找媒茬,万一时来运转,上天眷顾,突然在城里找到了合适的媒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