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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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元1966年，临近二十岁的林宝英出落得像花儿一样，虽说算不上万里挑一的出众美女，却也颇有几分姿色。因为父母早亡，长兄如父，已经结婚生子的哥嫂开始操心她的婚事，好心的邻居也纷纷上门提亲。可是只要给她介绍本地农家子弟，不管媒婆和哥嫂认为对方的条件多么合适，林宝英总会一口回绝，死活不去相亲。起初，她一连推掉几门亲事，哥哥林宝善尽管有些不解甚至不满，但想到妹妹过早失去父母的呵护，吃了不少苦头，也就憋着气容忍了她的任性。
那时还没有出台计划生育政策，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再不赶快结婚，极易被村里人称为嫁不出去的“老闺女”，难免遭人议论。林宝英二十三岁那年，年龄相仿的同村女伴全都嫁了出去，唯有她仍旧待字闺中。林宝善再也无法容忍她的任性了，终于有一天冲着她吼道：“人家介绍那么多媒茬，就没有一个可心的？论家庭，有爹当村干部的，有刚盖新房的，还有买好砖瓦木料的，哪一家的条件不比咱家好？论个人，有初中生，也有高中生，哪个不比你读四年小学喝的墨水多？那么好的媒茬你连见面都不见，到底想要啥样的家庭？想要啥样的人？”
林宝英不慌不忙地说：“哥哥呀，先别急，听我说说心里话。你说爹当村干部就算家庭条件好，我可不是那么看。当干部虽能多吃多占，可那不是祖传基业，说不定哪天就被赶下了台。你说盖了新房买了砖瓦木料就算家庭条件好，我也不同意。那新房咋盖的？砖瓦木料咋买的？还不都是嘴里一星一点抠出来的钱？你说初中生高中生就是个人条件好，我还是不同意。初中生高中生确实比我有学问，可只要他们还窝在咱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还不是照样穷得当当响？”
也许是林宝英的话触动了林宝善内心的痛点，他突然消了气，叹口气说：“唉！咱连岗县太穷了，咱林家岗太穷了。”
连岗县坐落在黄河南岸，西与省会鼓都市郊区接壤。这是个远近闻名的风沙小县，全境多是贫瘠的沙地。尤其是县城以北，高高低低的沙岗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续到黄河大堤外面。林家岗是个不大的村子，它就坐落在大堤外一里多远的沙岗上。全村的田地都在一座座沙岗之间，比邻村的田地更加贫瘠，且易旱易涝。十天半月不下雨，庄稼的叶子就会耷拉下来。下雨稍大稍猛一些，沙岗上的雨水直冲下来，又会把庄稼淹死个精光。正常年景的收成都无法填饱肚子，灾荒之年更是雪上加霜。打从清朝灭亡直到解放战争，几十年兵荒马乱，再加上国民党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林家岗人的苦日子愈发难熬，绝大多数村民只能常年外出乞讨。
林宝英比林宝善小八岁。兄妹俩都是父母逃荒在外时出生的。林保英刚满三岁时，全国解放，共产党坐了天下，他们一家才结束了乞讨生涯。村民们看着政府带领大家种树封沙，挖河修渠，都盼着过上好日子。然而，彻底改良贫瘠土壤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林家岗田地的收成虽然有所增加，但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村民还是无法摆脱缺吃少穿的苦日子。林宝英家更是赤贫如洗。她十二岁那年，父亲患了结核病，无钱医治，一命归阴。一年后，赶上饥荒，母亲饿得昏倒在地，不久又撒手人寰。母亲死后，她只能和哥哥相依为命，经常饿肚子，小学没毕业便辍学了。
林宝英接着说：“哥呀，林家岗的沙地太薄了，不管咱们多么拼着命种庄稼，也难有个好收成。从我记事起，咱就穷得当当响，没过上一天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因为穷，咱爹得了肺结核，没钱治病丢了命。因为穷，又赶上□□，咱妈几天水米不打牙，硬是饿断了气。我可是穷怕了，也铁了心，非要逃出咱这个穷地方不可！一句话，只要是咱们这一带农村的，我坚决不嫁。要嫁，就离开连岗县，嫁到鼓都市，找个吃商品粮的人家，找个月月挣工资的人。”
“能嫁到鼓都市，当然是巴不得的好事！”林宝善接着又叹了口气说：“宝英啊，我也曾希望你能嫁到城市，可听说城里人家门槛高，农村姑娘很难迈过那道门槛。再说，咱在鼓都市没有亲戚朋友，能不能找到得力的介绍人，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既然你一心要嫁到城市，那咱就试一试，看你有没有那个福分。”
打那天开始，林宝善便到处寻亲访友，打听谁有鼓都市的熟人，央求人家为妹妹做媒。可惜他交际范围有限，少许亲友也多是附近几个村庄的农民，很少有人与鼓都市的人沾亲带故。好不容易联系到几个在鼓都市工作的人，却又令人大失所望。有的不愿多管闲事，干脆婉言拒绝帮忙；有的虽然很热心，却又因为所在单位未婚青年太少，找不到合适的媒茬。林宝善一连奔跑将近两年，使出浑身解数，不知费了多少心，求了多少人，始终未能帮助林宝英嫁到鼓都市。
到了七十年代初，林宝英已经临近二十五周岁。林宝善已经彻底失去了妹妹嫁到城市的信心，也担心林宝英错过择婿年龄，更不愿听到乡邻的风言风语，便劝林宝英说：“咱试着跑了两年多，也没有找到鼓都市的合适媒茬，我看这条路走不通了。你的年龄不小了，不能死心眼，抱着葫芦不开瓢，一条黑路走到底，咱就认命吧，赶快在本地乡下找个稍微好一点的人家。”
林宝英看了林宝善一眼，没有说话。她是个犟脾气，认定一条路，只要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轻易回头。“嫁到农村？还是本地？这几年不是白等了？不行！一定要逃出连岗县。”她心里说。当然，她也担心自己错过择婿年龄，开始有些着急。可是光着急当啥用？既然哥哥已经泄气，指不上他继续帮忙了，那就只能靠自己。
林宝英苦思冥想，终于记起了一位远房亲戚。那亲戚是连岗县城以南万寿村人，自打省政府搬到鼓都市，就在鼓都市迎宾馆食堂工作。父亲在世时，因为借钱治病，曾经带她去迎宾馆找过那位亲戚。父亲只告诉她那是她的表舅爷，至于是哪一代的表亲，是姑表亲、舅表亲还是姨表亲，父亲没有细说。在林宝英的印象中，当年表舅爷四十岁左右，见了他们很是亲热。听说父亲借钱看病，表舅爷立即将刚发的工资拿出来，并且再三强调不让还债。从鼓都市回来不久，父亲便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林家再也没有与表舅爷来往过。尽管如此，林宝英认为表舅爷是个热心肠，如果去求他帮助自己择婿，表舅爷定会鼎力相助。只是十多年过去了，表舅爷是否还在迎宾馆，那就不好说了。不过她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瞻前顾后难成事。即使表舅爷更换了工作单位，鼻子底下长着嘴，还能问不出他调到了哪里？
那天，林宝英早早离了家，步行三十多里赶到连岗县城，坐上了通向鼓都市的长途汽车。那时路况不好，不仅路面极窄，错车时双方的外车轮都得沿着路边挪动，而且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速慢得就像蜗牛爬行，连岗县城距离鼓都市仅仅八十里，却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
与十多年前相比，鼓都市长途汽车站附近并无明显变化，仍是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民房，偶尔见到一两座楼房，也不过三、四层高。林宝英仅在十多岁时跟着父亲来过一次，早已忘记了当年走过的路径，就连曾经见过的各种标志性建筑也已毫无印象。下车后，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感到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只能边问边走。
好不容易找到迎宾馆时，已是午饭时间。林宝英向传达室的师傅打听表舅爷，却说不出表舅爷的姓名，只知道表舅爷是做饭的，连岗县万寿村人，大约五十多岁。辛亏传达师傅是迎宾馆的老职工，想了想说：“你是找万师傅吧？食堂里只有他是连岗县人，也就五十多岁。可眼下正在开饭，宾馆里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会客。再说，这会儿食堂里正忙，也离不开，你先坐下等一会儿吧。”说着，随手递过来一把半旧椅子。
林宝英接过椅子，连声道谢，又说自己年轻，不累，不肯坐下。她时而来回走动几步，时而直楞楞地盯着宾馆院子里。传达师傅见她急躁不安，笑了笑说：“我不能离开传达室，那就找人给万师傅捎个信，就说大门口有个连岗县林家岗的亲戚等着他，让他忙完活计快点出来，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话刚落地，恰好看见不远处有位走向食堂的人，传达师傅大声喊住那人，快步走过去。
林宝英一直站在传达室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见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从食堂方向走来。看着那人的身高和体型，林宝英突然记起了十多年前留下的模糊印象，猜想那就是表舅爷。她想迎上去，又担心认错人，不敢唐突。
离传达室还有八、九米的时候，那人冲着林宝英问道：“是你找我？”
林宝英这才往前迎了几步说：“我是林家岗的，我爹是林方延，我叫林宝英，。”
那人一边快步走到林保英跟前，一边笑呵呵地说：“林方延是官名，小名叫黑子。这么说，我是你的表舅爷了？”
林宝英叫了一声：“表舅爷！”
表舅爷打量林宝英几秒钟，接着问：“那年跟着黑子来找我的是不是你呀？”
林宝英点点头说：“是我跟着爹爹来找表舅爷借钱看病的。”
表舅爷“哦”了一声，颇有感触地说：“那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真快！当年我才四十郎当岁，如今快成了老头儿，再有几年就该退休了。论辈分我是你爷爷，可我比你爹大不了几岁，他今年也该五十岁出头了。他的身体还好吗？”
林宝英说：“那年从你这里回去，不到两个月，我爹就没了。”
“没了？”表舅爷一惊，接着说，“没看好病？是不是治病的钱还不够？再来找我呀！虽说我家里也不宽绰，可我熟人多，比你们借钱容易。”
林宝英说：“我爹早就得了病，没钱，他不去医院，也不对家里人说，硬撑着。等到不得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晚了。”
表舅爷叹口气说：“他走得太早了，可惜呀！你妈呢，她还好吗？”
林宝英红着眼圈说：“我爹过世一年多，我妈也没了。”
表舅爷又是一惊：“你妈也走了？她也是得病走的？”
林宝英哽咽着说：“我娘是饿死的。那时候家家没饭吃，借都没处借。就算生产队分一点粮食，也不够填牙缝的。我娘说我和哥哥正长身子，她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粮食，天天吃野菜。冬天野菜少的时候，经常一连饿几天，水米不打牙。那时候我太不懂事，只知道哭闹要吃的，真后悔呀。”
“那正是全国□□的时候，林家岗地薄歉收，肯定比别的地方更苦。唉！也不知那几年饿死了多少人，想起来就后怕。”表舅爷说到这里，突然看见有人朝传达室走来，马上改了话题说：“哎呀！都快一点了，不能只顾说话，先去吃饭！”说着，把手一挥，招呼林宝英跟着他去食堂。
林宝英虽已饥肠辘辘，可她心急，顾不上吃饭，恨不得立即说明来意，便叫了一声表舅爷说：“先别忙着吃饭，我急着说事呢。”
表舅爷忙问：“啥事那么急？这会儿就得赶快办吗？”
林宝英说：“那倒不是。”
表舅爷笑着说：“那你急个啥？走走走！先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说事，两不耽误。”
表舅爷领着林宝英走进迎宾馆食堂时，就餐的人早已全部散去，诺大的饭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透过打饭窗口，倒可以看到伙房里边还有几个年轻炊事员仍在忙碌的身影。表舅爷先把林宝英安排到一张饭桌旁坐下来，然后一个人进了伙房。
十多分钟后，表舅爷端着一个棕红色的大托盘走过来，把一个个装着食物的小盘子端下来，依次摆在饭桌上。表舅爷摆放盘子时，嘴里也没闲着：“食堂里的菜都是早就洗好切好的，下锅几分钟就能炒出来，再有几个年轻人下手帮忙，做几个菜还不快？时候不早了，怕你饿着，只能专检伙房里洗好切好的菜下锅，也顾不上问问你爱吃啥了。这是‘辣子鸡丁’。你要怕吃辣的，还有一盘‘鱼香肉丝’，一盘‘鸡蛋蒜薹’。这一盘是主食，有花卷，也有馒头，不够吃再去端。”表舅爷停了一下，干脆把大托盘放在旁边的饭桌上，双手端下最后一个大盘子，放到林保英眼前，笑呵呵地说：“闺女呀，算你有口福！”
林宝英朝那盘子看去，立即惊大了两只凤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