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墅院秘史》老堪

13、第8章（下）

　　第8章（下）
　　姚砖从未吃过肉，却能闻出诱人的肉香，他不再犹豫，立即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在一片笑声中，姚砖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两手黑乎乎的。他接过年轻炊事员递来的骨头肉，一口连一口啃着，头也不回地走向洞口。
　　那是姚砖第一次吃肉，真香！姚胜利带着他回家的路上，他压根儿顾不上回答父亲的问话，仍旧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啃着骨头肉。回到家里后，袁琴给他换衣服，他还是不停地啃着骨头肉。眼看骨头上的肉已被啃光，他还是不肯撒手。袁琴夺下骨头扔进垃圾桶里，他哭着闹着又拣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姚砖吃肉上了瘾，每天都嚷着要肉吃，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越吃越馋，越吃越多。那时副食品都是凭票供应，没有肉票，有钱也买不到。市民每人每月只有几两肉的定量，即使姚胜利和袁琴舍不得吃一点儿，也不够姚砖吃几天。只要一连几天不吃肉，姚砖就说不成话，睡不成觉，像狗一样出门乱跑。上学前年龄小，基本上不出大门，就在家属院里到处转悠。上学后年龄稍大了，便经常跑出家属院，甚至往南一直跑到黄河路。
　　刚读完四年级时，姚砖交了个“肉友”张栓柱。
　　张栓柱家住东方机械厂家属院，他父亲张柏根是东方机械厂的技术员，母亲叶至爱原是农业机械厂的炊事员。张栓柱比姚砖小一个月，也是个嗜肉如命的人。据说张栓柱出生后的几天里，但凡喂他母乳，总是哭闹不止。有一天，母亲不小心将经血洒在床上，小栓柱吸允了几口，居然不再哭闹了。从此以后，叶志爱不得不经常弄来一些猪血羊血鸡血喂他。后来稍大点儿，虽然也吃母乳，也喝玉米面糊糊，但每隔几天就得喝一次血，或者吃些肉末，不然就浑身颤抖，两眼翻白。
　　叶至爱觉得儿子的肉瘾实在怪异，认定儿子有什么先天性疾病。但多次求医问药，医生都说张栓柱的身体一切正常，爱吃肉不足为奇。叶至爱怀疑那些医生都是庸医，坚持认为儿子有病。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农业机械厂食堂里疯传着一件众人褒贬不一的奇事：炊事员老王的岳父六十多岁，有事没事就从农村跑来小住几天，嚷嚷着要肉吃。老王家里也不富裕，无钱满足岳父天天吃肉的要求。出于无奈，老王只得狠狠心，使出了歪招。他买来二斤肥肉，煮得烂熟，调得特香，催岳父趁热吃下。老王这一招果然有效，岳父一次吃伤，此后见了肉就恶心。老王的做法招来诸多议论，有人同情他贫穷无奈，也有人骂他缺德害人。叶至爱无心参与评论，倒认为找到了医治儿子疾病的良方妙药。当然，作为伟大的母亲，她也担心毁了儿子一生吃肉的口福。但转念一想，与患病相比，不吃肉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自己过了半生都没有吃过几两肉，儿子还会有大块吃肉的日子吗？她终于下了决心，如法炮制，让儿子吃了一次热得刚能入口的肥肉。不料，老王的歪招在张栓柱身上失效了，第二天，张栓柱不仅见肉不恶心，反而吃得更多了。为此，叶至爱大哭一场，她担心总有一天儿子会由于无肉可吃犯病死去。
　　叶至爱原是个本分的人，可是因怕儿子无肉可吃而犯病，便设法偷拿食堂的肉，不管生的熟的，只要抓住机会，就会掖到□□里偷走。有位共和国元帅曾经断言：“莫伸手，伸手必被捉。”终于有一天，那位元帅的话应验了，叶至爱偷肉时被逮个正着。三天后，她被开除厂籍，成了失去工作的家庭妇女。全家只剩下张柏根一人的工资，张栓柱吃肉难的问题更加突出。
　　叶至爱可能是最具伟大母爱的女人，为了满足儿子的□□，她没有汲取在食堂偸肉被抓被罚的教训，又把偷盗之手伸到了附近的村庄。她经常穿着破衣烂衫，扮成村妇模样，游走于村头街尾。农家的鸡鸭多是散养的，经常在村头觅食。一旦发现鸡鸭，附近又无旁人，她就会果断出手。她先从口袋里掏出些许粮食，轻轻撒在鸡鸭跟前。当鸡鸭低头专心吃粮的时候，她便蹑手蹑脚走近鸡鸭，突然像恶虎一样猛扑过去，一只嚎叫着的鸡或鸭便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姚砖撞到张栓柱家吃肉并由此结交为肉友，很有些偶然。那是暑假中的一天，姚砖被肉瘾折磨的得坐卧不安，起身跑出农机中专家属院，在德胜大道上狂奔不已。忽然一阵微风吹来，他那狗一样灵敏的鼻子闻到了熟肉味儿，立即发疯似的追着肉味儿跑，一直追进了东方机械厂家属院，追到了张拴柱家门口。
　　张栓柱看见姚砖，立即从屋里跑到门口，伸出一只手挡住门，瞪着眼说：“你是谁？别来我家！我家煮鸡肉，不给你吃！”
　　叶至爱也看见了姚砖，她拨开张栓柱挡门的手，笑着说：“是砖子来了，进屋玩吧！”一边拉着姚砖的手进屋，一边批评张栓柱：“咋能撵人家呢？你们不认识，我可认识他，你们还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呢。他爸妈都在农机中专，是我过去的同事。恁俩都是见肉走不动的吃货，应该成为好朋友，长大一起挣钱买肉吃。”
　　那天，姚砖在张拴柱家吃了鸡肉。几天后，姚砖家买了猪肉，炒了一小盘。姚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纸包起来，说是带到学校饿了吃，实际是让张栓柱解了馋。从那以后，谁家有了肉，都会带给对方吃。一来二去，他们便成了“肉友”。
　　叶至爱终于偷鸡失手了。那天下午，她刚抓住一只大公鸡，就被村里人发现了。村里有位妇女一边追赶，一边连声高喊：“快抓偷鸡贼！快抓偷鸡贼！………”随着喊声，村里十几个人跑出家门，加入追赶叶至爱的队伍。
　　村里人追出村外的时候，叶至爱已经跑出几百米远，虽然暂时没有被抓住的危险，却也气喘吁吁，脚下像绑了沙袋，跑得越来越慢了。她担心村民紧追不舍，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朝着追来的村民跪下，连连磕头求饶。见村民们仍在追赶，她又停止磕头，爬起来继续奔跑。跑了一阵子，她又跪下磕头，磕完头再跑。眼看村民们越追越近，她更加慌张害怕，突然摔倒在地，手中的大公鸡也趁势逃脱，“咯咯”叫着，连飞带跑奔回村子。村民们见大公鸡往回跑，也就停下不追了。
　　看到追来的村民原路返回，叶至爱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为失去大公鸡沮丧不已。她不甘空手而归，打算换个村子再去偷鸡。可是，当她要起身站立的时候，突然“哎呀”一声嚎叫起来，她的左脚疼痛难忍，已经动弹不得了。她怀疑左脚骨折，将会空手而归，不觉掉了几滴眼泪。稍稍休息一会儿，还是不能站立，她开始咬紧牙关，强忍疼痛，拼命爬向回家的方向。她爬爬停停，停停爬爬，累得满身大汗，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有爬出半里地。所幸遇到一位赶着牛车的好心老农，顺路把她送回了家。
　　叶至爱的左脚骨折了，只能整天待在家里。张栓柱家彻底断了肉源，姚砖家买的肉压根儿不够两个人解馋。张栓柱已经几次浑身颤抖，两眼翻白，姚砖到处奔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秋季开学，姚砖升入五年级，开始有了早读课。那天早晨，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姚砖不声不响起了床，背上书包，蹑手蹑脚出了门。尽管他关门时特别小心，生怕弄出较大的响动，还是把机敏的母亲惊醒了。姚砖刚离家，袁琴便推醒姚胜利说：“这时候学校还不开门，砖子走得太早了，我有点担心。”
　　姚胜利说：“是有点反常。”说着，立即穿好衣服，拉开门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