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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8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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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上)
“东方三肉友”之一的姚砖,就住在农机中专的家属院里。
农机中专家属院的面积比较大,院中的一条南北大路两边,各有八排五十多米长的平房。这些平房有的是当年建校时的临时工棚,学校建成后略加改造,用木桩和荆耙隔成单间或双间,糊上泥巴,便成了家属房;有的是农业机械厂时期建造的简易平房。全院只有两个露天的公共厕所,每天早晨都会有许多人排队方便。公共水池倒是每排房都有一个,不过由于洗菜做饭时间集中,还是少不了排队等待。为免排队之苦,许多人都买来水缸放在家里蓄水。没有统一建造的厨房,不少人家都把煤炉子、面案、菜板和锅碗瓢勺放在床铺旁边。也有人在门前自建厨房,或用包装箱拆下的木板搭起房架,钉出围墙,在上面盖几层油毛毡;或捡来旧砖,垒成围墙,顶上盖着烂了角的大红瓦。荆耙墙的隔音效果极差,夜里的鼾声常会惊醒隔壁邻居,接着便传来隔墙那边“咚咚咚”的拍打声。白天只要有人在,几乎家家都敞开屋门,经常有人站在家门口与邻居拉呱儿。
离大门不远的两间破旧平房里,住着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男的叫姚胜利,原是农业机械厂的钳工。文hua大ge命中的农业机械厂划归到鼓都市管理,他有幸参加了市里组织的重点工程大会战,因为表现突出,被一位市领导看中,调到市委当了干部,□□结束后又提拔为科长。女的叫袁琴,本是农机中专的高材生,文hua大革ge命中留校,也在农业机械厂当了工人,直到农机中专恢复招生,她才成了教师。按说,夫妻双方都吃商品粮,也有固定工作,尽管工资都不高,也会比一般城市家庭的生活好一些。怎奈他们都是从都梁县打拼出来的农家子弟,就不能只顾自己享受了。都梁县紧邻鼓都市东南面,与连岗县搭界,那里的土质几乎与连岗县相同,易旱易涝,年年歉收。为了接济双方父母,每月发下工资,姚胜利和袁琴都会将工资的三分之一寄回原籍。因为距离鼓都市很近,老家的亲邻又经常来办事或求医,少不得跑到农机中专光顾一番。两口子待人实在,虽不敢领着客人到饭店大吃大喝,在家里做点肉喝点酒总是免不了的。偶尔也有老家的人遇到急事,等着用钱,专程跑来求助。既然人家张了口,哪怕自己临时找同事借钱,两口子也不肯让亲友空手回去。他们经常捉襟见肘,总是不到月底就盼着发工资。工作多年,连一个衣柜都买不起,只能把衣物和书籍装进一个个纸箱里。姚胜利和袁琴都是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人,穷点苦点倒不在乎,可是,自从生了个嗜肉如命的大肚汉儿子,他们就不再淡定了。
他们的儿子叫姚砖,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
姚砖出生刚满一个月,袁琴就对邻居们说,她儿子简直就是饿死鬼托生的,胃口大得吓人,好像从未吃饱过,每天除了睡觉,一睁眼就会吃个不停。奶水不足,姚砖经常急得嗷嗷哭叫,或者死死咬住□□不放。姚砖的拼命吸允常常令袁琴疼得浑身发抖。
妻子的痛苦令丈夫心痛,儿子的饥饿使父亲焦急。姚胜利去找邻居问计,有人告诉他奶水不够可以喂炼乳。炼乳很贵,姚砖吃得又多,钱呢?当时正值月底,工资已经花光。姚胜利坐不住,急得不停地搓着两只手。他的目光终于盯住了戴在自己左腕的手表。那是当时国人常戴的上海牌手表,是多年未见的一位舅舅送给他的见面礼,也是他得以保证按时上下班的心爱之物。他把手表摘下来,对袁琴说:“卖掉它,买炼乳。”
袁琴摆摆手说:“天天上班要看时间,先别卖,想想别的办法吧。”
姚胜利已经打定主意,他说:“那么多的人不戴手表,不也按时上下班了吗?注意些就是了。”说完便出门卖了手表,买来了炼乳。
靠着卖手表的钱,姚砖吃了几个月的炼乳。吃完炼乳后,袁琴开始给他喂些面汤、嚼碎的芋头和红薯。好在那时姚砖太小,只会傻吃,不知道挑食,倒也吃得香甜。靠着不多的母乳和粗茶淡饭,姚砖一天天长大。
两岁多的时候,姚砖开始独自出门,经常在院子里到处乱跑。邻居们都知道他是个大肚汉,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吃货”。只要看见他,总会有人逗他玩:
“吃货,妈妈又没喂饱你吧?”
“吃货,喝玉米糊糊吗?”
………..
两三岁孩子的心灵是纯洁的,真诚的,只要有人让他吃东西,他想吃就吃,绝无大人们的虚伪和作假。有时大人们为了逗他取乐,也会拿着好吃的食物做诱饵,变着法儿摆布他,或者逼他说几句父母的坏话,或者让他扮个鬼脸儿,他也毫不在乎,立即照做。每逢这时,逗他的大人便会嬉笑着跑到他跟前,把好吃的食物塞到他手里,甚至把他抱起来举在空中,笑哈哈地说:“这小子太招人喜欢了!”
那天下小雨。中午做饭时,煤炉迟迟不起火,姚胜利忙着拿扇子煽火,袁琴也开始洗菜切菜。就在两口子忙碌不停时,姚砖又跑出了屋门。姚砖经常在院子里奔跑玩耍,姚胜利和袁琴已经习以为常,并不为孩子的安全担忧。倒是外面的小雨令袁琴不太放心,她怕姚砖淋出病来,催着姚胜利赶快找回姚砖。姚胜利却说男孩子哪有那么娇贵,经经风雨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话是这么说,没等煽旺炉火,他还是出了门。他四处张望,没有姚砖的影子。他一边呼叫,一边跑向大门口。传达师傅肯定地说没见姚砖出大门,这使他有些放心。他又从大门口折回来,一边呼叫,一边挨门询问。有人说压根儿没见姚砖,有人说见过姚砖,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姚胜利先在各排平房之间找了一遍,又顺着家属院和校园的界墙往前走,终于在界墙根部的排水口前停下来。那排水口本来不大,不知何人手狂拆下许多砖块,竟然成了一个不小的洞口。姚胜利看到了洞口地上的小小脚印,猜测姚砖一定是钻进了校园。他也想钻进校园去找姚砖,可打量一下洞口,又担心大人钻不过去,只得作罢。他忍不住弯下腰,顺着洞口朝校园里看了一眼,只见姚砖正一边啃着骨头,一边朝这里走来。
就在几分钟之前,姚砖从这个洞口钻进校园,跑到了学校食堂门前。学校食堂也是一排平房,门前有个小山一样高的煤堆。因为下雨,煤堆四周流淌着溶解了煤粉的雨水,好像有人随意泼洒的水墨画。姚砖从未来过这里,一切都感到陌生。他站在煤堆旁的积水里,正像探险家一样四处张望。下课铃刚刚打过,已有少数急于就餐的学生向食堂走来。卖饭的炊事员开始各就各位。姚砖突然看见了炊事员吕爷爷。学校的炊事员也都是正式工,只要不是单身,都有资格分到家属院的住房。吕爷爷家和姚砖家住在同一排平房里,相距不远。看到老熟人,姚砖格外兴奋。
吕爷爷出现在窗口时,腰里系着蓝色围裙,手里掂着一把铁勺子。他也看到了姚砖,顺手从盆里拿起一块带肉的骨头(姚砖称之为骨头肉),高高举在空中,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大声说:“小吃货,来吃肉肉,吃肉肉!”一位年轻炊事员夺过吕爷爷手中的骨头肉,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到姚砖跟前,一边摇动着手中的骨头肉,一边嘻嘻哈哈地提出吃肉的条件:“在地上打个滚,这肉就给你!”
姚砖瞅瞅地上的积水,嘟噜着说:“弄脏衣服,妈妈打!”
年轻炊事员说:“我对妈妈说,不打你。快,打个滚儿,这肉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