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墅院秘史》老堪

14、第9章（上）

　　第9章（上）
　　出了家属院，野外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方的鱼肚白透露出即将天亮的信息。姚胜利四下张望，终于发现姚砖正顺着德胜大道向南移动。他跑步追赶了一阵，看到姚砖已经走近了东方小学的大门口，不由脚步慢下来，希望姚砖直接走进校门。不料，姚砖过了校门口，却又径直往南走去。一种不祥的预兆向姚胜利袭来，他远远跟在后边，心里止不住砰砰直跳跳。
　　姚砖走了一阵，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围墙外面停了下来。姚胜利正猜不透姚砖要干什么，只见姚砖突然爬上了建筑工地不高的围墙，转眼不见了。姚胜利揪着心，恨不得一步跑过去，把姚砖拖回家。可他仅仅跑了没几步，又看见姚砖出现在围墙上，并且立即跳到了围墙外面，继续顺着大路往南走。姚胜利这才重新放慢脚步，继续跟在后边。
　　姚砖进了路旁一家废品收购站。这个废品收购站是几个月前才出现的，坐落在路边不大的一片荒地里，用破钢管和破木板搭了个简易房子。姚胜利每天去市政府上班，都会从它旁边经过，从未注意过它。如今姚砖跑进这个不起眼的废品收购站，姚胜利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不大一会儿，姚砖出来了，连蹦带跳上了德胜大道，开始往回走。姚胜利没有截住姚砖，而是躲在了路旁一棵大树后面。
　　姚砖走远后，姚胜利才直接进了废品收购站。简易房子里亮着电灯，屋里除了用木板搭就的一张小床，便是满地堆放的各种金属零件，几乎没有下脚之处。姚胜利当过钳工，内行，一看便知许多零件都是新的。再看五十多岁的男老板，两眼滴溜溜的。姚胜利心想，这个家伙不正经，还有些狡诈，得费点儿心思对付他。
　　老板满脸堆笑，热情地问：“想买点啥还是卖点啥？”
　　姚胜利根本不理老板的话，板着脸问：“刚才那个孩子卖的啥？”
　　老板支吾几声，不想说。
　　姚胜利板起脸，毫不客气地说：“你要明白，收购不该收购的东西，那是犯法的。教唆孩子偷偷摸摸，更是罪加一等。。”
　　只这么两句话，就把老板镇住了。老板弄不清姚胜利的来路，立即递了降表，恨不得马上洗清自己，连忙说：“那孩子就是拿来两个铁扣子，没有别的。再说，我可没有教他偷扣子，以前根本不认识他，他今天是第一次来。”说着，从废品堆里掂出两个铁扣子。
　　姚胜利问：“一个给他多少钱？”
　　“八毛。”
　　姚胜利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六毛钱交给老板，又接过两个扣子。临出门时，他真诚地对老板说：“我没有做过生意，不过我觉得干啥事都一样，得走正道，凭本事凭勤劳挣钱。一步走错，生意做不下去也就罢了，要是人也跟着栽进去，那就后悔来不及了。”说完，转身便走。
　　姚胜利顺着原路回家时，天已大亮。他走到建筑工地围墙外面，站下来迟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没有将两个铁扣子扔进院子里。走到东方小学门口，他也停住了。但听到校园里朗朗的读书声，他又放弃了立即去找姚砖的念头，决定回家再说。
　　姚胜利回到家里时，袁琴已经做好了早饭，正站在屋门口朝院子里张望。父子俩一前一后离开家里时，她再也躺不下去，立即跟着起了床。她是教书育人的老师，虽然一直重视传授知识，却总认为应把品德培养放在第一位。自从姚砖稍大一些，她就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染上恶习。她又是心细如发的女人，哪怕姚砖有一点儿异常举动，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姚砖过早起床离家，令她疑虑、担心，整整一个早晨神不守舍。刚才熬米汤时，她一直站在炉前，竟然没有及时发现米汤溢出。
　　姚胜利刚进屋，袁琴迫不及待地问：“你跟上他了吗？他去干啥了？”
　　姚胜利知道袁琴的特点，对学生总能循循善诱，对儿子却缺乏耐心。他怕袁琴一会儿见了姚砖又打又骂，反而刺激姚砖产生逆反心理，便轻描谈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小孩子不懂事，出点差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关键是如何处理好，把坏事变成好事。咱们先说好，不打，不骂。文hua大ge命中有一句话，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及灵魂。”
　　袁琴满口答应说：“好好好！不发火，不打骂。快说说啥事吧！”
　　姚胜利这才把两个铁扣子放在窗台上，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该吃早饭的时候，姚砖下了自习课，背着书包回来了。袁琴虽然已经答应姚胜利不发火，可是一见姚砖还是不由自主，气不打一处来，原本稍显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姚砖刚一进门，她便怒气冲冲，厉声喝道：“跪下!”
　　姚砖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看见窗台上的两个铁扣子，“扑通”跪在地上。
　　袁琴抬手要打，姚胜利立即提醒她：“刚才说好的，一会儿就变了？”她这才把手放下来，喘着粗气问：“是你自己要拿人家的扣子，还是别人让你拿的？拿过几回？你卖钱干啥用？”
　　姚砖倒也诚实，没有说半句假话。他说过去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这段时间家里买肉少，他馋得要死，上课坐不住，总想站起来往外跑。昨天张栓柱告诉他，到工地去拿铁扣子，就能卖钱买肉吃。张栓柱还说早晨都在睡觉，工地上根本没有人看管，不用害怕被逮住。
　　姚砖刚说完，袁琴又吼叫起来：“拿，拿，你一口一个拿，这是偷！”
　　姚砖说：“就算是偷，人家张栓柱都偷了好几次，我不就这一次吗？”
　　袁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姚砖说：“你还想偷多少次？偷一次就能把我气死。我和你爸都是堂堂正正做人，从来不干见不得人的事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俺俩都挨饿，经常一连几天没饭吃，可谁都没有摸过生产队地里的一粒粮食。你现在好歹有饭吃，还不知足。为了吃口肉，就去偷人家，还有理了？我真倒霉，养了个不争气的东西！”说完，气得坐在一旁抽泣起来。
　　姚胜利这才开始说话，不过他一开口，倒先夸起姚转来，说姚砖诚实，没有说假话，没有隐瞒自己干的错事。他说谁小的时候都不懂事，都会办错事。只要诚实，不说假话，不隐瞒父母，干了错事父母知道，帮助改正，就不算坏孩子。有的孩子不诚实，干事瞒着父母，父母追问时还满嘴假话，那就不是好孩子。
　　姚胜利这番话，一下子抓住了姚砖的心，消解了姚砖的抵触情绪，他说：“我从来不说假话。”
　　姚胜利说：“所以这是你的一个长处，对的就是对的。”接着他又话题一转说：“不过，拿人家的铁扣子卖钱买肉吃，那就是错的。不是错在想吃肉，也不是错在想有钱，而是错在拿人家的扣子卖钱。想吃肉，那就自己凭本事凭劳动挣钱，不能靠歪门邪道弄钱。自己暂时挣不来钱，那就得有骨气，人穷志不短，宁可不吃肉，忍着，也不能拿不该拿的钱。也不要跟着别人跑，哪怕所有人都去拿别人的铁扣子，也得管住自己。你妈说的都是实话，爸爸小时候比现在穷得很，别说吃肉，饭都吃不上，吃树皮，吃草根，两条腿浮肿，一捺一个窝，可爸爸没有拿过别人一穗麦子。我相信我的儿子，一定知错能改，长大做个堂堂汉子。”
　　聪明的姚砖听懂了父亲的话，哭着说：“爸，妈，我错了。爸妈的话，我记一辈子，再也不干傻事了。”
　　袁琴哭着跑过去，把姚砖拉起来抱在怀里。姚砖继续哭着说：“上学前我先去工地，把扣子还给人家。我不能扔进围墙就走，得向人家当面认错。爸妈要不信，要么跟我去，要么以后去问问。”
　　姚胜利和袁琴连声说：“我信，我信！”
　　姚砖草草吃过早饭，立即把两个扣子装进书包，快步出了家门。趁着不到上课时间，他跑到建筑工地，找到负责人，当面归还了扣子，还真诚道了歉。姚砖这么做，是要证明自己改正错误的决心，却也断了张栓柱的财路。姚砖走后，工地负责人立即增加了夜间值班人员。第二天早晨张栓柱在工地围墙外转了一圈，再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不过，姚砖和张栓柱一连多日没有吃肉，可要馋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