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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下)
尽管鼓都市属于内陆城市,改革开放的步子比沿海城市小得多,有时还会进一步退半步,毕竟大势所趋,固有的观念总会有所改变,传统的体制和政策也在逐步松动。林宝英不仅晚上可以在界桥上安心摆摊,就连他和杨兰生大白天跑到市区的街道上卖烧鸡,也不再有人横加干涉了。不久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们不再把种田当主业,只是在播种和收割的时候到地里忙几天。至于田间管理,根本没有当回事儿,偶尔才去草草收拾一下。后来她和杨兰生一商量,干脆把责任田转包给别人,当起了做烧鸡卖烧鸡的专业户。
接下来的几年里,林宝英的烧鸡生意一直很顺利。不过,尽管她挣的钱并不比城里人的工资少,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农村人比不上城市人的固有观念仍然没有丝毫减弱。尤其是一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出手就是十块八块买烧鸡的时候,她不能不暗自羡慕城里人家的富有,不能不感到自身的卑微,不能不为未能嫁到城市的缺憾惋惜不已。每当这时,她内心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涌动,发誓她那嫁到城市的未遂心愿定要由她的家人去实现。唯有如此,她心才安。她的女儿杨腊月只有十多岁,林家岗还有一个侄女林珊珊也比杨腊月大不了几岁,都还小着呢。唯有小姑子杨惠艳,高考落榜后一直在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作为嫂子,林宝英觉得应该帮助杨惠艳嫁到城市里。尤其是听说与杨惠艳同龄的郎蔓枝已经托付城里人介绍朋友时,林宝英越发有了紧迫感。她开始到处托人,央求人家为杨惠艳牵线搭桥。
林宝英到处求人说媒的消息传到了杨惠艳耳中,她赶紧跑到村外哥嫂家中,扒着林宝英的肩膀一阵亲热,接着说:“嫂子为我操心,小妹领情了,感谢了。也怪小妹不懂事,没有及时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林宝英一怔,点着杨惠艳的鼻子说:“你这死妮子真缺心眼,这么大的事,早该对我说,也好给你参谋参谋,替你把把关。你那个意中人家住哪里?”
杨惠艳大大方方地说:“就是咱村的。”
林宝英又是一怔:“咱村的?在市里工作?”
杨惠艳不卑不亢地说:“修理地球的。”
林宝英“啊”了一声,几乎是在尖叫。她接着说:“惠艳呐,你咋这么傻,还要照着嫂子的老路走!虽说德胜村的地面不错,可是要跟城里人相比,那日子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拿的是死工资,旱涝保收。咱农村呢,还不是靠天吃饭,遇到灾荒,谁给你粮吃给你钱花?你看眼下我和你哥做个小买卖,日子也算过得不错,可是谁知道哪天政策又变了呢。小妹,听嫂子一句话,一定要嫁到城市。”
林宝英见杨惠艳不吭声,又接着说:“咱村的郎蔓枝跟你年龄差不多,人家就有主见,他爹郎若水早就托人去市区找媒茬了,听说已经相过亲。那男的叫邢一轩,是市里纺纺织机械厂的技术工人。全家都吃商品粮,爹娘姐姐都有工作。那天一见面,邢一轩就说他家有人在纺织局,答应结婚后就安排郎蔓枝去纺织厂上班。你看看,郎蔓枝不是一步登天掉到福窝里了?”
杨惠艳撇了撇嘴说:“你以为郎蔓枝愿意嫁给邢一轩?她给我说过好几次,最恶心邢一轩长得不顺眼,也忒老实,不会说句话,还死抠,买个冰棍都要掰开俩人吃。她压根儿不同意,总说还不如在农村挑个称心如意的。------”
林宝英不等杨惠艳说完,马上说:“你也是太实心,哪有还没结婚就夸女婿的?听说他们很快就要订婚了,郎蔓枝要是不同意,还会订婚?”
杨惠艳反驳道:“那还不是她爹逼的?她爹说男的不能光看长相,长相不能当饭吃,爱情不能当钱花。又说邢一轩也是大堆上的人,中等个子,瘦瘦的,也不算丑。生人头一次见面,十有八九不顺眼,多见几回也就顺眼了。人家要是大帅哥,会娶农村户口的?她爹又说,别嫌人家老实,老实不比花花肠子好?老实人不惹祸,跟着他保险,平安。她爹还说邢一轩老实本分,以后就是郎蔓枝当家说了算。找那本事大的,万一哪天发迹,还怕他在外边沾花惹草呢。也别嫌邢一轩抠门儿,抠门的人会过日子,不掉底,不会在别的女人身上花钱。总之她爹说这门亲事他做主,就这么定了。郎蔓枝太软弱,拗不过她爹,每次见到我都哭成泪人儿”
林宝英把手一摆说:“寻媒这事儿,哪能十全十美?不管咋说,人家郎蔓枝很快就要进城享福了。小妹,郎蔓枝可没你长得俊,也没你学问高。谁不说你是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的大美女,又是高中毕业,到城里还不能找个比她好的人家?不是帅哥咱都不要!为了给你挑个好人家好女婿,我托了好多人,这叫普遍撒网,重点逮鱼。”
姑嫂之间说话随便。杨惠艳笑着问:“嫂子也够漂亮的,还不是嫁到德胜村跟着俺哥当农民了?”
林宝英摇摇头,有些伤感地说:“咱俩不能比。虽说我一心嫁到城市,可俺那林家岗就在黄河边,离鼓都市和连岗县城都远,够不着城里人,哪有人给我牵线搭桥?等我想到表舅爷的时候,已经快二十五岁了。那时候不兴晚婚晚育,二十五岁左右不出嫁,一不小心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了。我嫁给你哥,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算是瘸子里面挑将军吧。你就不同了,今年才二十岁出头,有的是时间,能够慢慢挑。你还有个最大的优势,德胜村离市区这么近,很多邻居都和市区有关系,找介绍人也容易。你若不想让嫂子帮忙,自己谈个也好。你在市区上高中,班里面的城市同学肯定不少。就算已经毕业,你也能找到他们,挑一个合意的不就得了。”
杨惠艳说:“嫂子,实话对你说,好几个城市同学都拼命追我呢,可是我看不上他们。在我熟悉的高中同学中,最合得来的就是咱村那个马安。”
“谁?谁?马安?那更不行!”林宝英脑袋摇得就像拨浪鼓,说出的话也像连珠炮,“虽说那是一家好人,可他爹马一腾简直就是个老实蛋,他娘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成,两口子只会死干活,脑子不开窍,又没有一点儿胆量,一头猪一只鸡都不敢多喂,嫁到他家啥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不行,不行!”
杨惠艳斩钉截铁地说:“嫂子别说了,我要的是人品,是感情,只求心心相印,有情有义,不在乎别的。不管以后是穷是富,是福是祸,我都认命。”
杨惠艳走了,林宝英没有起身相送。她自己虽然任性,毕竟还能听从表舅爷的劝说,没想到杨惠艳比她还任性,自己掰开揉碎劝了那么多,竟然起不到一点儿作用。她看着杨惠艳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唉!又是一个读书读傻的。啥情啥义,谁看得见摸得着,能当饭吃当衣穿吗?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锅是铁打的!”
林宝英不仅内心深处的固有观念没有丝毫减弱,仍然认为农村人比不上城市人过得好,勤俭节约的习惯也没有有丝毫改变。儿子杨延富经常笑话她,说她越挣钱越嫌钱少,越有钱越抠门儿。她天天做烧鸡卖烧鸡,从来舍不得吃一口。每次做好烧鸡,总会坐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馋嘴的杨延富趁机偷吃。她还经常开导杨延富,说自己小时候饿得皮包骨头,差点儿没有饿死,眼下能够吃饱肚子已经不错了,不能不知足。她说一只烧鸡能卖好几块钱,能换十多斤麦子,吃掉实在可惜。说得轻了,杨延富撇撇嘴,说得重了,杨延富少不得顶撞几句:“照你说的,这烧鸡只能人家吃,咱就不配吃?你挣钱干啥的?”
林宝英把脸一板说:“挣钱干啥?咱连责任田都不种了,柴米油盐全靠买,你知道光吃饭得花多少钱?别说咱还没攒几个钱,就算攒个一千两千的,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的不说,你和你姐上学得花多少钱?你们都大了,这两间破草房住不下,不得盖房子?你是两眼一挤,啥事不管,只知道馋嘴肯吃。你跟腊月学学,她从来不说吃烧鸡。”
杨延富冷笑一声说:“你以为她心里不想吃,她不吭声就是了。”
杨兰生见娘儿俩吵得不可开交,灵机一动说:“延富嘴馋啦?妈妈不让吃烧鸡,咱就弄点野味来。常言说,要吃走兽,还是狗肉,可比鸡肉好吃得多。”
杨兰生和林宝英都没有想到,只因要让儿女吃狗肉,竟然引来了大名鼎鼎的“东方三肉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