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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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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车带的这两个小孩儿,一个叫常胜,一个叫常盈,他们的父亲常庆就是个“挂壁大神”,不过还算有点良心,外出逃债时还不忘带上自己年事已高,孤寡无依的老母亲,而常庆的父亲早些年就被他自己给活活的气死了。
常庆有五十多岁,虽然已是知命之年却毫无成就,整日蓬头垢面,头发油腻腻的,甚至打着绺,衣服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痕迹,还带着一股发酸的味道,穿着油布似的破褂子和破裤子,挺着胖大的肚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在周围一带逛来逛去。
他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营生,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是个夏季的傍晚,比现在的任何一个傍晚还要闷热,常庆突然带回来个漂亮的姑娘,说是带,其实谁都不知道那姑娘是怎么来的,说的好听些是捡来的,说的难听些就是绑来的,拐来的那也都是有可能的。
反正一大清早,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常庆家里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人来,邻居之间是最见不得有一点风吹草动的,于是就一堆一堆的围凑在常庆的家门口说是要看美女。
常胜和常盈的娘确是生的美,并且这种美大部分的遗传在了他们身上。
常庆的家就是两间极破旧的瓦房,一间当做住室,一间当做厨房,说的好听点是卧室,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垃圾堆!
房子是通长的,中间还有一扇门,这就相当于把一间房子直接分成了两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酒瓶子,还有一些无用的破烂以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铜烂铁和一堆脏旧的衣服。
那个姑娘就被关在最里面的小房间里,里面的空气环境非常差,门一打开一股子类似于臭鸡蛋的味道就飘散了出来,一时间虫蝇嗡嗡乱飞在昏黄的灯泡下来回打着旋儿,里面光线昏暗也没窗户,其实开不开灯都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几个光棍也都瞪大了眼珠扒着门框使劲的往里挤着去瞅。
屋里的姑娘看上去正值二十一二的大好芳龄,留着披肩短发,穿着一身白色文艺的绣花长裙,白皙性感的锁骨若隐若现,纤细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点钻简约的戒指,画着温柔精致的妆容。
身上夹杂着一股酒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脚上穿着一双优雅杏色高跟鞋,洁白光滑的脚腕拴着一条生了锈的铁链,看上去着实有些扎眼,许是还没醒酒,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躺在一张用破木板子简陋搭成的床上。
门外几个光棍越看越觉得兴奋,心生欲望,忍不住的伸手想去摸上一把,结果都被常庆耍疯似的拿着碎成半截的酒瓶子一个一个的全都撵了出去。
没人去问那姑娘的来历,也没人在意这是不是犯罪,就像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无非是巷子里多出了一个人,无非是常庆有了个漂亮老婆,即便会有一两个好心的人去看望那姑娘,也会被周围的人以“不要惹是生非”的理由给劝回去。
无论她之前身份多么高贵,家境多么优越,这时只要一谈论起她,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常庆他婆娘”。
常庆的娘李老太,已经有七十多岁的高龄了,一个人在外面的厨房简单的搭了个板子凑合住着,对于这个姑娘她是非常惭愧的,但她年纪大了管不了什么,更帮不上什么忙,一切也只能顺着常庆的意思来,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每天熬一碗粗粥给那姑娘吊命了。
谁也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那姑娘也丝毫不肯说,只知道常庆一直叫她阿香,也许是因为见她的第一天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所以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吧。
阿香每天都在挣扎着,哭喊着,但只要她一闹,常庆就会打她,要不就是直接动手去撕扯她的衣服。
她不闹时,或者闹不动时就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抱膝缩成一团,紧缩在黑暗的墙角闭着眼睛,将头深深的埋在腿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洁白的裙子渐渐染上了污秽,细嫩的皮肤痕迹斑斑,白皙的脚腕红印道道,妆花了,发乱了,头破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闷热的夜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整天被关在屋里,晒不到太阳的缘故,阿香的脸也因此一天比一天的苍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的差。
有的时候常庆也偶尔会耐着性子坐下来和她聊聊天,她也不搭理他,就一直扭着头用自己的指甲在墙上刻着什么字,指甲都流血了也不管,刻完之后就缩成一团躲在墙角里哭。
她一哭常庆就觉的心烦,就会立马起身把门给反锁上,只要一听见落锁的声音,阿香就会忍不住的发抖,之后除了拼命的挣扎,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最终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无边的黑暗,她越是挣扎压在她身上的常庆就越是兴奋。
没过几年就有了常胜和常盈,这两个孩子出生时,巷子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里里外外的将常庆家门口赌的可谓是水泄不通,当孩子一落地儿抱出来亮相时众人都羡慕极了,无一不说常庆是个有福气的,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也都是争着抢着去抱,好沾沾喜气儿,就连这俩孩子的名字也都是巷子里的人帮忙取的,不过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常庆也乐的合不拢嘴,当时脑子一热二话不说就跑街上花了几块钱买了两张斗大的喜字回来贴在了门口的两旁,说是双喜临门好兆头!
可就在常胜和常盈刚满一岁的时候阿香就疯了,疯的彻底!不穿衣服就要往外跑,整天像泼妇一样莫名的骂骂咧咧。
常庆见她生了孩子就不忍心再去用铁链锁她了,可是见她整日整夜的一直闹也不消停,就又耐不住性子的要动手打她,她也反抗似的伸手去挠他,不顾一切的和他扭打在一起,身上灰泥带着结成溥痂的血迹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成片成片的打着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恶人的骚臭味,蚊蝇在她身边乱飞,再也没了之前少女的芳香与靓。
阿香得了失心疯的消息,还不到一上午就在巷子里彻底传开了,屋子又里外的围满了一圈人,就像当初阿香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人们大多都是看热闹的,没几个是去真心实意的去劝,那几个光棍早就眼红了,见阿香一疯他们心里也顺了不少的气。
常庆也不能时时刻刻的都守着她,他睡觉睡的也死就在一个夜里让她趁机给跑了!
早上孩子哭闹着找娘时才发现人没了,阿香跑了,常庆也没去找,准确点来讲他是不想去费那个劲,一个疯婆娘,谁有功夫去照顾?!
两个孩子从此就交给了李老太来养,而常庆还是像以前那般混吃等死,一天到晚也见不着人影,或许对于现在的常胜和常盈来讲就是压在他身上的两个包袱,亦或是两个甩都甩不掉的拖油瓶罢了。
李老太为了让孩子们住的舒服些,就想着把屋子从里到外的好好收拾收拾,但碍于自己年纪已大,体力跟不上,行动也多有不便,所以就请了几个比较热心的邻居来帮忙清理一下屋子。
邻居们倒也勤快,帮忙将可以卖钱的纸板和铜铁整理好放到一处,其他没用的东西统统都扔了出去,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就在大家都在低头认真干活的时候,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句:“快来看!墙上有血!!”
一听这话,人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一时间都好奇的纷纷围了过去。
墙上虽已斑驳但血的颜色还是非常明显,有胆大的人伸手摸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由于光线昏暗,也看不清墙上有什么,所以只好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来照亮。
火苗蹿出的那一瞬间明亮了不少,墙上的血迹也能看清了不少,那血迹有深有浅,一块叠加着一块,像是日积月累而形成的。
人们凑近一看,墙上似乎有字,其中有识字的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却发现那些字刻的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又有血迹的覆盖,一时不好辨认。
正当打算放弃时,有眼尖的发现了一处还算比较好认清的字迹,便着急忙慌的喊来那识字的人让他去辨,那人便将火机靠近,随着跳跃的火苗,人们渐渐的看清了那墙上刻着的字。
李元琛,周舒妍。
这两个名字占据了半个墙头,掺着血迹被一点一点的刻入了石缝之中。
一时间人们开始纷纷的猜疑起来:
李元琛和周舒妍是谁?
他们和阿香又有什么关系?
这上面的字是阿香刻的吗?
这血不会也是阿香的吧?!那这也太惨了吧!
人们围在一起,头对着头,脸对着脸,七嘴八舌的小声嘀咕着,扭头看着门口一脸毫不知情正弯腰扫地的李老太,他们选择了隐瞒!
反正阿香已经跑了,现在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常庆又天天不进家,这事儿又跟自己毫无关系,也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的罢了。
有人端来清水,用抹布一点一点的用力要将那墙上的血迹给擦掉,但渗透石缝之中的血又怎能被人轻易的抹掉,无奈那人只好找来一些画报贴在墙上好以遮挡,画报一贴,血迹瞬间就被挡住了,墙面也看着入眼了不少,最终那人满意的笑了,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什么。
阿香跑了没几年,常庆突然就死在了家里,这事又像长了翅膀似的,到处在巷子里满天飞!
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的纷纷猜疑起来,有的人说常庆这是遭了报应,又有人说是阿香半夜跑了回来杀了他,还有的人说阿香应该是死在外面了,然后化为厉鬼,回来把他的魂给勾走了。
常庆的死,每天都会有几十个甚至是几百个版本被传出来,多的都快可以编成一本都市志怪小说了,个个都是脑洞加惊悚!
有的传的像模像样,大家都纷纷的赞同他的说法,有的不甘被比下去,更是睁眼说瞎话的去夸大其词,就好像吹牛皮一样,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会吹!那段时间韩池只要一抬头就仿佛看到了牛在天上满天而飞的场景。
其实常庆死的真正原因是他经常喝酒而导致的胃出血,但是没人去在乎,也没人去关心,更没人去相信。
正所谓人死如灯灭,是非道不清!
到了李老太家时,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认真的绣着鞋垫,儿子一死,家里更是没了经济来源,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李老太只好绣点鞋垫出去卖,要不就是早上在路口摆个早点摊,卖点豆浆、茶叶蛋、菜饼子之类的,老人手艺不错,卖的也实惠,因此也倒有些回头客,吃穿也就勉勉强强的能够维持下去。
韩池刚把车停在门口,小常盈立马从后面跳了下来,伸着小手跑到屋里,冲李老太软萌的撒娇道:“奶奶抱。”
李老太见了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乐呵呵的将常盈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时不时的还侧着脸去亲一口她那肉嘟嘟的小脸,逗的小常盈咯咯直笑。
常胜和常盈是李老太用糊糊稀饭一点一点的给喂大的,好在两个孩子算是好养活,也不闹人,一眨眼两个孩子现在也都有五六岁的年纪了,时间过的可真快。
“小池回来了。”李老太一脸慈祥的冲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韩池招了招手:“天儿热,别站在外面晒着了,快进来。”
“嗯,我听常胜说风扇坏了,就想过来修修。”韩池大步走进了屋,抬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常胜立马转身跑进了里屋,随后就从里面搬出了一台白色的小型风扇,放在了韩池的脚边,有些不满的小声嘟哝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就突然不转了。”
韩池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说:“我先看看,等一下就好了。”
“盈盈快去给你大哥搬个凳子。”李老太笑呵呵的看着韩池。
常盈听话的跑过去给韩池搬了个凳子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服让他坐下。
韩池笑着坐下,常胜已经贴心的把工具都找了出来放在了旁边,方便他一会儿修理时使用。
“今天天热的很,你还两头跑,店里忙的过来吗?”
“还好,今天人不多,能应付。”
韩池一边抬着风扇仔细查察着,伸手拿起放在脚边的螺丝刀缓缓的松动着风扇外壳上的螺丝,一边和李老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
“你这胳膊怎么了?好像还流血了啊?”李老太上手拉着韩池的胳膊看了一下,瞧着有些心疼。
“没事,就是刚才回来不小心磕了一下。”韩池停了手里的活儿,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过几天就好了。”
“唉,下次可要小心些,像你这么能干的孩子现在不多见了,要是常胜长大有你一半就行了。”李老太欣慰道。
“哈哈,常胜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肯定比我厉害!”说着韩池扭头冲着常胜笑了笑:“是吧,常胜。”
常胜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没吭声只红着脸微微低着头,站在一边认真的看着他是怎么去修的。
韩池没一会儿功夫就轻轻松松的把风扇的外壳给卸了下去,之后又认真的查看线路,日光轻盈的洒在脸上,映出了他挺立的鼻梁,睫毛投出一小片的阴影轻轻颤抖着,侧脸轮廓流畅精致看着平静且随和,认真而又专注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的想多看两眼,螺丝刀在他修长的手里有条不紊的旋转着,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芭蕾舞者。
李老太拿起盖在针线筐上的大蒲扇,往前移了移,开始缓缓的给韩池扇着风:“这几天快开学了吧?开学该上高几了?”
一听开学,韩池心里顿时就莫名涌起了一阵烦躁,却又不好表露于面,只好压着烦躁,耐着性子平静的回道:“还有三四天,开学该上高二了。”
“哦。”李老太温和的点头笑了笑:“人老了这记性也跟着不中用了,一眨眼我们小池也该上高二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时间过的快吗?韩池心想混着混着转眼就混到了高二,到了高二那离高三可就不远了,再混混也就毕业了,这么一想还真挺快!
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韩池才重新把风扇给组装好,风扇并没什么大问题,不转只是因为内部有一颗螺丝松了,拧紧就没事了,装好风扇,韩池拉过电插板,把风扇插头插好,通电的一瞬间风扇立马“嗡嗡”的开始快速运转了起来,顿时觉得身上一凉,比刚才蒲扇的风要来的更凉爽些。
“麻烦你了小池,还特意跑来一趟。”
“没事,如果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就让常胜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韩池弯腰帮着常胜收拾好地上的工具,之后才挺身站了起来,冲李老太笑道:“修好了,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拍了拍手就要向外走。
“小池,你还没吃饭吧?”李老太扶着背后的靠椅缓慢的站了起来,冲外面喊道:“我这儿还有两三个菜饼,你拿着先垫垫肚子吧。”
“不了奶奶。”韩池边走边回头冲着李老太摆手道:“我回家吃,不然子曦一会儿见不到我该哭了。”
“那你慢点!”
“嗯!”
常胜见韩池要走立马跟着跑了出去,见常胜跑了,常盈也张着小手从屋里紧追了出来。
韩池大步的走向车前,眼见着抬腿上车就要骑走,常胜就在这时赶紧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韩池一愣,回头看他。
“哥,谢谢你。”常胜开口道。
后边小常盈也追了上来,围着韩池的车子一蹦一跳的,嘴里也跟着一直喊着:“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韩池看着他俩,乐的合不拢嘴,摸了一下裤兜,低头对常胜说道:“刚才给你发的糖,你是不是给妹妹了?”
其实他发糖的时候都看到了,常胜刚拿到糖转身就跑去找常盈了,伸手就把糖让给了她。
常胜抬头看着他,眸子闪了闪光,却又立马低下了,小声回道:“妹妹喜欢吃。”
“妹妹喜欢,你不喜欢吗?”韩池问道。
常胜扭头瞅了一眼旁边活蹦乱跳的常盈,之后低头愣了愣,咬了一下嘴唇,才细如蚊声的回道:“喜…喜欢,但我……是大哥。”
韩池有些心疼,从兜里掏出了剩下的两根棒棒糖,塞到了他的手里:“知道你舍不得,吃吧,但千万别让韩子曦知道了,要不然她该闹了,认为我向偏。”
常胜眼中好似光芒四溢,有些激动的望向韩池:“谢……谢谢哥。”
“行了。”韩池笑了笑,揉了一下他的头:“我该走了,快饿死了,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话一说完他就骑车走了。
常胜望了望,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剥开了一个,塞到了嘴里,草莓味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