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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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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察查完毕就立即转身走向了后面,后面的车窗此时也缓缓降下,远处韩池略微的歪头看了一下,然而却什么也没看到,只见司机正弯着腰透过车窗向车内的人汇报着什么,看上去认真而严肃。
韩池站在那儿,伸手悄悄的摸了摸口袋,摸了半天也只从左边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张五十的,皱皱巴巴,缩成一团,像水洗过似的还带着点卫生纸的残渣纸屑。
“操!”
韩池心里忍不住的骂了一句,看看手里的钱,再看看前面的车,万一真撞上了恐怕五十块连那车上的一条划痕都抵不上吧!然而刚还完债的他,现在全身上下穷的就只剩下这张水洗过的五十块,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看来这句话今天是要应验在他身上了。
要不先过去道个歉?留个号码?告诉车主自己会慢慢赔偿?虽然有点害怕很想跑,但接受过的九年义务教育告诉他这样做很不道德!
正当韩池心里犯难,就见对面的司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一眼看去很有气势,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伸手拎起自己的后脖叫他赔钱。
谁知这时司机走来开口对他的第一句话竟是:“抱歉,刚才没撞到你吧?”
脸上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语气却平静的听不出任何关心,只是客气,是对一个不认识的路人不失礼貌的客气一下,毕竟那是他们高层绅士应有的礼节。
“没有。”韩池瞟了一眼远处黑明发亮的豪车,“车没事吧?”
如果真的撞到了,即使修车费再贵他肯定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赔偿的,毕竟谁让他刚才跑那么快,活该!
“没撞到,幸亏你刚才跳下去了,我能及时刹车才避免撞头。”
司机说着伸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皮制钱包,从里面利索的抽取了十张红票,递向韩池:“钱拿着吧,这是我们夫人的意思,顺便去包扎一下伤口。”
韩池一脸雾水的看着司机,伤口?在哪?
半晌,司机似乎明白过来抬手指了指他的胳膊。
韩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胳膊,才发现破了皮儿,此时正往外洇洇流着血,鲜血从伤口处一直顺着胳膊一点一点的滴在了地上,刚才竟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不过现在看见了反倒是觉得有些火辣辣的,像是心理作用,只是看上去略微有些吓人。
韩池无所谓的抬手甩了一下胳膊,看着他手里递来的钱,感觉有点像打发穷要饭的,并不是嫌钱少,而是真有那种感觉,现在心想着只要不让他赔钱就行,既然没事那就应该早点跑,免得一会儿万一发现车真出了一点什么毛病又该找他了。
如此想着韩池就转身摆了摆手:“走了,我不讹人。”
见韩池转身走了,司机有些讪讪的低头看了一眼伸出去的钱,随后将手又默默的收了回来把钱重新放回口袋,转身就往回走。
“夫人,问题解决了。”司机上前打开车门抬腿上了车,随手拉下安全带系好:“只是钱……他没收。”
“没收?居然是个不贪财的?还以为撞到了会很麻烦呢!”女人轻笑了一声,扭头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少年,有些没趣道:“你看看,今天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就遇上了这事,真扫兴!”
闻言,少年没有说话,像是充耳不闻,只默默收回了望出窗外的视线,伸手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随后身体舒展的向后仰靠过去,紧闭双目似在养神,旁边原先开了一半的车窗此时正在缓缓上升,照射进来的日光也从少年白净的脸上渐渐褪去,勾勒出阴暗挺立的轮廓,光线明明灭灭,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啧,像大爷一样!”女人看了不禁撇了撇嘴,抬手拍了一下前面的靠背:“开车回家!”
司机一听,立马打着方向盘赶紧调头,随即踩着油门顺着大街远远驶去了,只留下让人望尘莫及的车影。
韩池听见开车的声音就扭头看了一眼,见车已经开走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远处,红色的电动车像是终于跑尽兴一般正歪歪扭扭的倒在马路中央,韩池走向前并未急着把它扶起来,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抬脚冲着电车的轮胎踢了几脚。
“跑啊!怎么不跑了?!挺野啊!”
几脚过后觉得过瘾,这才弯腰把车给扶起来,拍了拍坐垫,重新迈了上去,骑着就往家的方向跑去了。
韩池的家住在一个老胡同的巷子里,那是一条宽阔幽长且破旧腐朽的巷子,墙角随处可见的堆积着人们的生活垃圾,无疑成为了老鼠和蟑螂的天堂,墙上布满了各种错综复杂看上去如蛛网一般已经老化的电线,大部分的墙皮早已脱落,痕迹斑驳,墙缝之间野草随风微动,青苔满布,低矮的房屋被阴暗所笼罩着,潮湿和腐朽充斥着整个巷子,大有一种活不下去了的颓败气息,一眼望去满目苍痍。
巷子住满了人,鱼龙混杂,外来务工的人占了大半,子女外出老年独居的也有,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农村妇女更多,但巷子里最具特色和代表性的并不是这些人,而是“挂壁大神。”
“挂壁”有多层含义,最具形象且通俗易懂的一种就是——欠下债务,手机通信录上家人朋友的电话都被催债的打爆了,在老家混不下去了,逃到外地,过年也不敢回去,与家人和朋友渐渐地失去联系,只有看着挂在墙壁上的照片时,才能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家人眼中,他们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这些人被戏称为“挂壁大神”。
“大神”们多的是好吃懒做的,没了钱就去打几天的零工,只要钱一到手就天天的去胡吃海喝,挣一分花一分,过一天算一天,从不在意过去的种种,更是很少思考未来,只是日复一日的如此重复着混吃等死的生活。
因此他们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光棍,有的好不容易不知道在哪儿讨了个媳妇儿还被自己给打跑了,媳妇儿一跑就更加颓废了,有的时候喝醉了还挺着腰站在门口红着眼大声的把她家的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了一遍,那场景堪比泼妇骂街,惹来邻里一阵子的耻笑和议论。
巷子是被夹在两座高楼之间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两旁高大而粉饰精致的居民楼,住在巷子里人仿佛与外界失联一样,但更像是被城市遗忘一般,无论外面有多繁华,多热闹,但那里的繁华与热闹总是透不进来半点,外面的人不会接受住在巷子里粗鄙不堪的他们,而他们虽然渴望却也不会主动融入外面,同样也无法融入进去,两者站在一起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往就会有各不相同的东西在同时疯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与外面不一样的“特色”。
然而这条巷子之所以能够长久的存留下来,据说是因为那时候的金阳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后来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发展才好不容易的被上面评选为了新一线城市,当地政府得到了大力支持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斥巨资改造新型城市环境,翻新旧样貌,为市民提供更加舒适的生活环境,而改造环境的第一刀自然就落在了这些年头已久破败不堪的旧式民宅上。
可是当拆到这条巷子时却没想遇到了难缠的钉子户,那些钉子户说什么也死活不愿搬走,即便政府给了足够的拆迁款也不要,说是在这生活的久了有感情了,而市政府因为刚选上新一线,也不好当着市民的面下令强拆,生怕再惹出什么负面影响影响以后发展,所以这件事就被一拖再拖的给拖了下去。
直到外面的老街道渐渐变成了热闹繁华的商店和宽阔的大街,直到两旁的老巷子、旧宅院统统都变成了如今的高楼大厦,这条古朴老旧的巷子依旧坚强的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中心,站在人们的面前,它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一座城市的缩影,同样也是一座城市中流浪者的天堂,人们都戏称它为“城中小村”,却渐渐遗忘了它之前的名字其实是叫中山巷,后来政府又扩路建桥的修整了一番,巷子口的那条路就被正式命名为了白桥路,巷子因此也跟着叫做了白桥巷。
韩池回来时,巷子口很是热闹,一群小孩正嘻闹的围在一起打水仗,所谓的水仗无非是用从批发市场六七毛钱一包买来的彩色气球,气球里灌满水在系紧就成了软鼓鼓的水球,拿在手里很舒服,用来砸人也挺爽,韩池屁大点的时候也喜欢玩。
没有气球的就拿个塑料瓶子凑合,不论大小只要能装水就行,拿针在盖子上戳几个洞,洞不要太大不然水就滋的不远,巷口有处公用的老式压井,要是谁的瓶子没水了就会跑到那去补充“弹药”。
那个压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不管外面是拆了盖还是盖了拆,它就如这个巷子一般永远坚强的站立在那儿,守护和养育了巷子里从前至今一批又一批的人,压水时从井身缓缓流出的蜿蜒细流灌溉了下面生机而碧翠的绿色青苔。
听老辈人说这样的井水是最养人的,井旺人旺,压出来的水都是带着丝丝甜意,远比水管里流出来的更甜,冬暖夏凉,冬天水是温温的,用来洗衣做饭也不觉得冰冷刺骨,夏天则是冰冰的,洗手洗脸都很清爽,甚至要是谁家没有冰箱的,过来接一桶回去冰饮料冰水果都是挺不错的。
韩池伸出长且直的腿撑着车子停在巷口,身子微微前倾,精瘦的胳膊随意的搭着两边的把手,嘴角含笑的看着前面孩子们嘻嘻哈哈的闹成一片,你追我赶似的他滋他一下,他又碰他一下的好不热闹,就这样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直起了腰,抬手朝着自己的左耳摸去,快速的摘下了上面戴着的黑色耳环,取下耳环放进兜里,这才觉得踏实。
刚摘下耳环,就见迎面飞来了一个粉色水球,韩池反应迅速把着车歪了歪身子,水球就越了过去砸到地上在他的脚边炸开,炸开的瞬间里面灌满的水溅了他一整只脚,刚好今天穿新鞋,刚好鞋是网眼的,球里的水至少有一半是进了他的鞋,动了动脚趾感觉湿漉漉的很难受。
冲他砸水球的是个胖嘟嘟的小男生,六七岁的模样,穿件白色无袖的小背心,背心上满是一道道黑色的手印,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就是晒的有些黑,所以巷子的人都喜欢叫他小黑墩。
“哈哈!大笨蛋!”
小黑墩砸完就得意的站在一边哈哈大笑,他喜欢恶作剧,尤其是对韩池。
韩池见状伸腿慢悠悠的将车往前划落了几步,开口就叫了他一声:“小黑墩!”
小黑墩一听就不高兴了,立马撅嘴气鼓鼓的,他不喜欢这个外号,自然也不喜欢别人去叫。
见到韩池,周围玩的正欢儿的孩子们一时间也都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哥哥。”
“韩池哥哥……”
“大哥……哥。”
“哥……”
个个仰着小脸,小嘴一张就喊哥哥,那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的甜!
有扯他衣服的,有爬上他车还拽着他的衣服喊着“驾!”让他骑车跑的,还有伸着胳膊闹着让去抱的,场面一度混乱,在巷子里韩池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孩子王,每回只要他一出现,后面总要带着两三个“跟屁虫”。
“中午不吃饭吗?怎么还在玩儿?”韩池开口问道。
“我已经吃过了!”
“我也吃完了!”
“我也是!”
话一出口,就见他们一个个的举起了自己的小手争着向自己汇报,韩池瞬间知道是自己白问了。
他们的父母大多都是务工人员,时间都用来干活了,一天的饭基本都是清晨早起就做好的,中午回来就可以重新热着吃了,所以节省了很多时间,吃完饭大多都是午休,养精蓄锐,这样下午干活才有充足的精神,而小孩们精力旺盛睡不着的自然都偷偷的跑出来玩了。
韩池伸手打开前面车篮上的盖子,从里面拎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创可贴和一把棒棒糖,这些都是他从回来的路上买的,是用那张水洗过的五十块买来的。
这边他刚把糖给拿出来,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了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
“哇!有糖!”
“是糖啊!”
“谢谢韩池大哥!”
“大哥最好了!”
“别急都有,糖一人一个,不能吃太多,吃多牙会坏,坏了就要找医生拔牙,很疼。”韩池撑腿坐在车上,让他们排好队的过来领,“衣服都湿了,回家不怕挨打?”
“不怕,打我我就跑!”
“对啊,我会爬树,我爸就抓不住我!”
“我……我可以藏起来。”
韩池成功被他们给逗乐了:“看不出来,都挺能耐啊。”
糖发到一半,韩池才总觉得少了一个,抬头一看原来少了个小黑墩,小黑墩气鼓鼓的双手叉着小腰的站在一边,看上去要比刚才更生气了,他也想吃糖,可一想到韩池刚才叫他外号,他就生气不想去领,除非……除非韩池主动喊他。
直到糖都发完了,只剩下了最后三根,别的小朋友都剥了糖纸开始往嘴里塞了,小黑墩却还连糖边都没沾上呢,气的都快哭了。
“徐大福。”韩池吊儿啷当的冲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糖,嘴角噙着笑:“过来。”
徐大福就是小黑墩的大名,瞧瞧这名字多喜庆,一听就是有福气的,听说他爸为了给他取个好名,想了三天愣是连觉都没睡好,结果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倒还挺接地气儿。
徐大福鼓着脸听话的走了过去,韩池看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那胖嘟嘟的脸道:“臭小子,还耍小脾气,叫声哥。”
徐大福被他捏着小脸,瞪大了双眼看着,撅着嘴还是气鼓鼓的,他不想喊,可又想吃糖,最后才极不情愿的小声喊了一句:“哥。”
韩池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才把糖塞到了他的手里。
“行了,哥哥要回家吃饭了。”韩池拧了一下车钥匙,看着他们又提醒了一句:“你们就在巷子里玩,可别出去。”
小朋友们舔着手里的棒棒糖,夸张的点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韩池见他们都好好的,就准备骑车离开,可就在这时只觉衣服后面突然一紧,一扭头就看见个小男生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这个小男生看上去和小黑墩差不多大,但体型却是天差地别,瘦骨伶仃的,穿着一件褪色且快要垂膝的大人短袖,黄巴巴的小脸看着还没个手掌大,枯草似的软发乱蓬蓬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的想伸出手去为他好好的顺一顺,完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抓着韩池衣服的小手满是黑泥,像是搓不掉一般的附着在皮肤上,生的却是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长得比常人都大的眼睛,似有光芒闪烁的看着韩池。
“哥,我家电扇坏了,天热睡不着,你能去修一下吗?”
“电扇坏了?”
“嗯。”男孩点点头。
“行,上车我带你回家。”韩池道,“把你妹也喊上。”
男孩听话的冲后面喊了一声“妺,你快来!”之后就见从小孩儿堆里快速的跑来了一个小女孩。
男孩把后座让给了女孩,自己则站在了车的前面,韩池等他们都坐稳了,才问了一句:“走吧?”
后面的小女孩立马兴奋了起来,笑盈盈的喊了一句:“飞咯!”
闻言,韩池骑着车就冲了出去:“嗯,飞咯!”
旁边的小孩儿们见车一跑也都跟着跑了起来,紧追在电车的后面,张开双臂上下挥舞着。
“飞咯!”
“飞咯!”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像个活泼的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