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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宅往事(二) 刘璜棠要被 ...

  •   刘璜棠要被大厅里的味道恶心吐出来了。清秀的眉毛皱起,原本焦急步伐放缓,娇气的不想过去。

      怎么一股腥味,好难闻,是罚了什么下人吗?也不清理一下。

      靴上叮铃叮铃的铃铛声逐渐清晰,却压不过铁鞭抽在皮肉鲜血溅出的声音。踏入正厅,捂着鼻子的刘璜棠看到面前这一幕,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爹爹?”声音犹豫,带着试探的语气,看向这个跪在前厅中央奄奄一息的男人。

      原本就安静的前厅这下连鞭声都停止了。很多人厌恶刘璜棠的所作所为,可是不代表他们没有喜爱过他。如今事情揭露,便更加心痛心伤,前厅里的人反而一时无法正常面对。

      男人原本笔直的脊背已然弯曲,双手撑在地上,汗珠滑到睫毛上,睫毛微颤,汗珠不稳掉落和地上血液混在一块,弄脏了原本天蓝色的衣衫。

      缓缓回过头,男子看着自家的儿子惊恐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说道:“棠儿怎么来了?”

      “爹,爹爹,他们为什么打你,你不是家主吗?”一开口,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自己。因着平时被刘长青保护得太好,面对现在的情景,来时想的嚣张说辞,竟一股的忘在脑后。

      看着爹爹的笑容,一滩红色的液体将他画地为牢,和那个孩子从身体里流出的液体一样,不由得双腿打颤,萌生退意。

      “因为爹爹做错事了。”刘长青快要痛昏过去,眼前一阵发花,声音依旧柔和,“就算是家主做错事也要受罚的,明白吗?”刘长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汗珠拭去,想要看清自家的宝贝,却越擦越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红雾。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

      刘璜棠神情呆滞,应声答道:“我明白。”

      “二叔,拜托把棠儿带回去,这场面孩子不适合看。”刘长青转过头,看不清,罢了,一脸血吓到他更不好。

      二爷始终是平静无波,答道:“好。”过去拉着刘璜棠的手,把他带离前厅。

      刘长青想要动一动腿却不能,实在是腿麻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叹了口气,说道:“叔叔,还差三十鞭,继续吧。”

      二爷心里是想把旁边这个胆小爱惹事的小子推出去,让他替父承担。不对,若不是他惹事,自己的侄子此刻还好好当他的家主,怎么会丢了尊严,也可能会丢了命。

      二爷公正严明,冷淡疏离。仔细对比起来是和前世的许成很像的,但是少了许成为人的亲和力。

      老家主去世之后,族中年轻一辈子弟都由二爷教导出来的。有些家长是不满,学成回来后一个个都成了“小二爷”。老气横秋不说,为人也疏远。

      族中妇人们凑在一块,说得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多优秀,这次医术测评拿了多高的成绩,一个比着一个抱怨,孩子不亲自己了,平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虽然如此,但是学识医术为人逐渐变得无可挑剔,因此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新一辈里没有受过“教育”的只有刘璜棠一人。二爷原本是想要教导他的,但是立下这条新家规的家主——刘长青寻了私心,无论如何也不让自己儿子去二爷办的学堂,为此长者没少说他。刘长青表面应得极好,实际过耳不过心。

      二爷心里正想着如果长青把儿子交给自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祸事,实在太过失神,以至于刘璜棠把自己手甩开跑出去好远才发觉。

      二爷神情骤冷,抬眼见他却是往回跑,低声:“也不算过于无可救药。”追上去的步伐减缓。

      前厅中刘长青已经昏死一次,被四爷下针硬生逼醒,这也是家规刑法一种。行医世家,能想出来的刑罚究其比毒师不遑多让。

      长者十分不忍,就连六爷也面露心疼。刘长青糊涂,可是他们四人护着长大的孩子,打心底里是疼的。六爷气性大,忘性也大。即使这样殴打尊长的事情,看着刘长青受罚,竟全然忘了。

      一旁的四爷倒是十分淡然,晃着茶杯,看着里面晕开的几滴血色,稍有几分开心却在看见老六的神色有些鄙夷。

      蠢货。脸上伤着,还心疼这个糊涂东西。

      刘长青跪稳,已经记不得多少鞭,每次落下都像一块烙铁刻在自己的骨头上。疼?已然感受不出来,只是好烫啊,身上打颤。除了鞭痕那一处,其他地方冷的很。

      长者闭了闭眼睛,举起手,这一鞭子下去自己恍惚看见刘长青肋骨尽碎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机。

      鞭声依旧响起,长者颤巍巍睁开眼皮,刘长青还好好跪在那里,只是面容惊异。往后看去,他的后背似乎多了个肉垫,将他抱紧。

      “呜呜呜呜.......疼!”刘璜棠露出脑袋看着一直善待他的大爷爷,小脸痛得皱在一块,衣服裂开一道大口子,皮肤上已经出了血迹。

      刘璜棠一向很会看人脸色做事,此时更是摆出一副‘乖巧无辜我没做错事,大爷爷为什么要打我的表情’。弄得长者是心上一痛,接连打了两个自己宠爱的孩子,鞭子也握不住,抖啊抖啊跌坐在椅子上,捂着心脏,脸色不好。

      看自己暂时唬住了大爷爷,其他人也赶忙过去,怕他心脏病发,自己才有时间拽着爹爹衣服,轻声:“爹爹,快跑。”

      刘长青跪着不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脑袋微垂,声音沙哑虚弱:“棠儿,松开我。”

      “我不!”抱得越发紧了,“我要是松开,大爷爷还会打你的!”声音尖厉,语气全都是排斥抗拒,原来对他好的大爷爷,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个大坏人。

      刘长青太阳穴剧烈跳动,脑袋难得一片清醒,想要保持声音柔和也做不到了,吼道:“你压到我伤口了!”

      前厅鸦雀无声。

      “对,对不起......”刘璜棠怯生生把手松开,往旁边蹭了蹭,这才看见爹爹后背的伤口已经见骨。

      刘家家法不是乱打一通,更没有鞭法专门用来行刑。只要求一点,每一鞭的鞭痕必须在同一处,并且角度需要横跨整个背部,且神思一直保持清醒。右肩到左腰,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配上神鞭,挨过家法的人,没有可以活下来的。不是肋骨脊椎尽断就是活生生痛死。

      伸手想要碰一碰,离近了胆怯的不敢,只有眼泪变成珍珠串往下落,说道:“爹爹很疼吧?为什么要这样打爹爹?”

      刘长青脑子清醒并不是件好事,原本混沌时感受到的烫麻已经无法继续屏蔽疼痛,痛感和蚀骨的蚂蚁一样沿着脊椎攀爬进他的大脑。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大口呼吸妄图缓和疼痛,刘长青有些焦急,呼吸快了些,发出的声音像是久病呻吟一般。

      刘璜棠得不到答案,抬头看向刚吃了天王保心丹的长者。

      扬起一张稚嫩未褪的脸,平时养护的极好,脸上皮肤软弹嫩滑,沾染了不该有的血迹和泪痕,就这样看着大爷爷,带着哭腔哀求:“大爷爷不要打爹爹了,都是棠儿的错,大爷爷罚棠儿吧,棠儿认错。”说着爬过去抓着长者垂下来的衣角,摇了摇。

      “棠儿,回去,这事与你无关。”六爷实在看不下去开口,起身就要把刘璜棠抱走,却被四爷按了下来。

      刘璜棠看着爹爹惨白着脸,几欲昏厥的模样,再也顾不得什么紧张和自以为是的脸面,站起来和爹爹列为一排,冲着前厅里的众人拜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板,额头沾上刘长青的鲜血。

      “各位长辈,今日之事,不管父亲犯了何错,都是因我而起,更何况子代父过,天理人伦。无论什么刑罚,棠儿都绝无狡辩怨言,只求饶我父亲一命。”

      刘璜棠又磕了一个响头,堂下不管受得住的,还是不能受的,都已经接受,无法避免。眼神决绝坚定,倒使得几人刮目相看。

      有几人想要求情,正要开口,四爷轻飘飘一眼又让他们噤若寒蝉。

      无人应答,显得刚才那一顿话可笑之极。家规就是家规,刘家向来管教甚严,族内族外从无私情,怎么会因为一个劣迹斑斑的黄口小儿说了三两句话改变。

      长者终于顺了气,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站起身,怜悯说道:“棠儿啊,谁做错了谁就要承担,退下吧。”

      刘璜棠自然不肯离开,抓紧了爹爹的衣袖。四爷见状,挥了挥手,两个下人把人拉开。

      又一鞭子落下,刘长青呕了一口鲜血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昏死。

      “爹爹!不要再打了!爹爹......”刘璜棠被两个仆人夹住手臂,根本动不了一步,无助的摇着头,整个人脱力,身体细微颤抖。

      四爷见状拿出银针过去,捏着刘长青下颚,银针在火上燎过,刺入人中和虎口。刘长青呕了一口水里面掺杂着血丝,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正正面对着自己儿子,刘长青有些慌乱把头偏过去,扯到伤口,痛极了也不肯回头。

      “爹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做错连累了你。”刘璜棠哭着打嗝,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

      刘长青刚要说什么,长者忽然出声,声音还是那样慈祥,不紧不慢,“长青啊还有二十二鞭,别再拖了。”

      点了点头,手臂支起身体,重新跪好,额头的冷汗已经干涸,不知是缺水还是缺血,觉得一切都是轻飘飘的。

      “不要!爹爹你会死的!”刘璜棠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大声喊道:“大爷爷你不是一直怜悯慈悲吗?这是假的吗?你们是不是因为没有当上家主恨我爹爹!什么家规家法!统统都是狗屁!”

      “你闭嘴!”六爷第一个出声,一掌直接将桌子拍裂。

      四爷低头玩着自己指甲,嘴角微勾,说道:“老六,拦他做什么,让孩子把话说完。”

      “我哪里说错了!你们一个个济世救人,救得是什么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被打死也不停手,祖训家规究竟是为了规范弟子还是为了杀人!为了铲除族内不同声音,为了让这个家族扬名百世,一个个变成傀儡吗!我们就不能护一护自己吗!”

      “长青啊,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长者叹了一口气,看着刘璜棠的眼神不再慈悲,反而像是一个需要抛弃的失败品。

      刘长青已经无法说话,微微启唇,鲜血就会不受控制的流出。他的沉默,在刘璜棠看来是对长者话的肯定。

      刘璜棠喊得累了,哭的累了,他想要救自己的父亲,他愿意为他做的错事赎罪,真的知错了,真的真要一命换一命,他可以去死啊,只要放了他的父亲。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听,没有一个人理自己,就连父亲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品吗?

      “大吵大闹,成何体统。”二爷姗姗来迟,看着刘璜棠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能这样抓着你们主子,放手。”

      “是。”仆人松开了刘璜棠。

      刘璜棠顾不得衣衫不整,跑过到爹爹身旁,像是幼崽护着受了伤的老虎,全身戒备。

      二爷看着有些鲜血已经崩到自己椅子上,掏出手帕垫在椅子上,这才坐下,说道:“刘璜棠,你知道刘长青殴打尊长吗?”

      “我知道。”抬头看向二爷,神情坚定

      “这是大错。”

      “我也知道。此事源头是我,爹爹犯上也是六爷爷激了爹爹的逆鳞,也是因我。”

      “仍旧护着?”二爷声音竟有了几分人情味,惹得众人惊异。

      “是。”

      “大哥,那就如他所愿,替父受过吧。”二爷接过小厮新换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温热的水中挣扎起伏,吹了吹水面,让茶叶飘动更加剧烈些。

      长者点了点头,说道:“好罢。棠儿啊,你跪好,还有二十一鞭,忍着些吧。”

      刘璜棠闭上眼睛,等待长鞭落下,此时太阳偏移,只看到了茫茫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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