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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茅屋里有三个略小一些的孩子,目光怵惕地打量着他;床上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嗷嗷待哺。
      他有些错愕地环视了一下房间,这里尽管简陋,却搭建得精巧结实,任外面风雨大作,屋中也没有滴漏。桌上有一些简单的饭食,都是细软的食物,看样子是特意给幼童烹饪的。
      暗夜魅影……就是这个抚育多名幼童的女子?
      他不敢相信,唯恐埋伏。黑衣女子却始终背对着他,帮诗芫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
      “姐姐,那个坏蛋会不会……”淋雨惊吓过后的幼童,寒冷困倦,目光惺忪,口中还在呢喃,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她抱着诗芫,轻轻晃动着,轻声抚慰:“诗芫乖,姐姐在,诗芫睡觉好不好?”雷鸣电闪的风雨怒吼中,她轻柔的声音清亮如甘泉。
      全然不理背后几欲杀之而后快的男子,她安静地哄着诗芫,直到小女孩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握着自己衣襟的手拿开,把她放到内室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沉睡的幼童,眉心还微微地蹙着。她拍了她一阵,看到她呼吸平稳,才轻声退了出来。
      其余几个孩子还在警惕地看着慕昭,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黑衣女子走出来,一一抚摸过他们的脸颊,指上铁环闪烁,轻声安慰:“都去睡好不好?这个哥哥不是坏人,大家不要害怕。”
      孩子们看见了刚才千钧一发的惊险,依偎在她身边不肯离开。她耐心地一一劝慰着,直到他们都乖乖地在内室中睡去。
      看着她照顾孩子时恬淡的笑意,慕昭一时恍惚——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为何会在孤岛上照顾了这么多孩子?传闻中的血饵……分明是无稽之谈!那些孩子,尽管瘦小,却没有病态的征兆。反倒是她,唇色有异,定是修炼过邪异的武功。
      海岛上天气多变,外面的风雨刚才还骇人大作,转瞬就已经雨过天晴。岛上浑浊的雾霾也清明了不少,诡异丛生的植物透出干净的新绿,鸟雀鸣歌,全然不同于方才的妖异迷幻。
      孩子们都睡着了,她看着慕昭的目光平静淡定,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已是傍晚,余辉灼灼,女子的眼睛在斜阳照射下,是几乎透明得灰色,宛如琉璃球,清晰通透:“现在交手,你是打不过我的,要走要留,请便吧。”那样开门见山的口吻,让少年脸上一红,讥讽地回应:“留?我留在这个魔岛上做什么?”
      她眉端一挑,浅灰的眸子扫过少年的眉眼:“这几日都会有暴风雨,慕公子不谙海性,冒然出海只怕有去无回!”
      被她一口叫破身份,慕昭吃惊。黑衣女子看出他的惊愕,目光冷冷落在了他手中的长剑上:“云霄剑慕业承,当初也是少年英雄,一人一剑创出今天的局面。这把剑落到你手里,真是糟蹋了!”
      听她叫出父亲的名号,少年不知如何反驳,一时语塞。黑衣女子不再跟他说话,转身进屋准备晚饭。
      给几个幼童做了饭食以后,她也为慕昭准备了。她在内室中喂几个孩子吃饭,慕昭在外面,拿着试毒的银针几番犹豫。她所有事都做得那么光明正大,根本不像暗中下毒的人。如果饭菜中没有下毒,让他如何有脸面见这个女子?
      他狠狠把银针掰弯了扔到地上,飞快地将饭菜扒入口中。他是在武林世家长大的,又是独子,从小锦衣玉食,不知吃过多少山珍海味。黑衣女子在海岛上因陋就简做出的吃食,味道质朴,却别有种馥馨。
      天色渐暗,今天是十五了,清朗的飞镜缓缓挂上天幕,明澈的月华散落在海上,波浪进退之间,碎银翻涌。
      几个孩子吃晚饭,在内室玩了起来。她总算忙完,走出茅屋,长长出了口气。
      “他们是……”终于忍不住,慕昭小心地发问了。
      她看着斑驳的满月,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怅惘:“都是流落江湖的孤儿——哼,那些自诩大侠的人,都是亡命之徒,自己不要命就算了,留下这些孤儿有谁来管?”
      既是无奈也是不屑,她吐了口气:“你们都说这里是魔岛……其实不过是个弃婴岛,总要给这些孩子一个落脚之地吧!”
      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间,不可思议的念头冲到嘴边:“你、你打劫南北富豪,难道就是为了……照顾这些孤儿?”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清光四溢的明月。皎洁清透的月光洒在她脸上,珠灰色的瞳子更加晶莹剔透。
      “但是……几个孤儿用得着洗劫十余户富商巨贾吗?”
      她淡淡地笑着,既不反驳也不辩解。清风明月般的神情,反而让慕昭越发迷惑。她……到底是谁?
      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幼童稚嫩的声音,宛如受伤的幼兽。她背脊一抖,忽然看到天上高悬的明月,懊恼地一拍脑袋:“糟了,今天是十五!”
      慕昭跟着她一起匆忙跑进内室,只看到一个三四岁的男童伏在床上,仿佛忍受着极大地痛苦,两只手狠狠抓着被褥,十片小小的指甲已经淤成黑色。其它的孩子恐惧地蜷缩在一旁,诗芫挡在大家面前,漆黑的眼睛已经有了大人一样的勇气。
      她连忙冲上去,抱起挣扎中的孩子,口中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小祯……小祯你再忍一下!”
      孩子的脸惨白得骇人,缩在她怀中,小嘴却在寻找着什么。黑衣女子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的腕内凑到了孩子唇边。
      慕昭骇然,还来不及阻拦,只听到利器刺破皮肤的微小爆裂声,一片殷红渗了出来。孩子贪婪的吮食着她腕上流出的鲜血,方才痛苦万分地小脸渐渐松弛下来,呻吟声也慢慢笑了。
      她雪色的手腕一直放在孩子嘴边,任他吸食。痛意带来的微颤让那枚铁环不停地闪动,光芒灼灼。
      过了半晌,小祯终于安静了。她拿开手腕,帮他擦净了唇角的血迹。其它孩子仿佛见过多次这样的情景了,看到小祯平静下来,就继续玩了起来。她示意慕昭与她一起退了出来。
      “姑娘……”“我叫谢淮月。”
      犹如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沉吟了一阵,苦苦叹了一声:“他……这是嗜血之毒。”
      什么?!慕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湖上绝迹已久的邪异武功,靠吸食人血提升功力,满月之日便会血性大发,必须伤人性命。几年前曾有一个魔头横空出世,靠这种邪功横扫南疆,后来被中原集结的武士剿灭。从那以后,这种武功就销声匿迹了。现在,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又身染这种毒疾?
      “小祯就是他的遗腹子。”她喉头一动,垂下了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的阴影宛如一片桃叶,“所以他一出生就带着嗜血之毒,一到满月便要发作。”
      他看到谢淮月的手腕内侧,不满斑驳的伤疤,都是细小的齿印。刚刚咬破的伤痕血还未凝,汩汩地涌着。“难道这些年……你一直这么——喂他?”
      黑衣女子不经意地笑了,抚摸着手腕,眼里有担忧与伤感:“看他的造化吧……除非日后能有人为他运功驱逐血毒,他才能像平常人一样。现在……我还可以喂他,再大一些,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班上说不出话来。苗疆一役……简直是中原武林永远的荣耀!父辈们常常对他说起那一战的英烈,中原的武士如何英勇,终于打败了嗜血的魔头。但他的遗腹子……是如何流落到她身边的?
      “那时,中原武士囚禁了他的妻子,一重重守卫我能买通则买通,不行就下杀手……最后,总算救出了小祯。”
      回忆起多年前的冒死血战,女子脸上狠毒决绝的神情一闪而过。他不禁胆寒,想起父辈们说起那一仗时的荣耀,和眼前黑衣女子的忿恨大相径庭。
      “为了一个孩子,伤这么多人命值得吗?如果让他留在中原武士手中,他们……也会好好待他的啊!”——“胡说!”
      少年只是无心的质疑,黑衣女子却厉声喝断了他的话语。她陡然站起来,墨色劲装下削瘦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煞白的脸色越发可怖:“什么仁义之师,都是胡说!把他留在他们手中,就是羊入虎口,那些人……都是混蛋!”
      她的五指嘎嘎作响,周围的草木仿佛有罡风吹过,沙沙摇晃。慕昭错愕地望着她,不明白方才静如止水的女子为何会忽然动怒。
      “姐姐……”诗芫悄悄从茅屋里走出来,怯怯地扯着她的衣袖,幼鹿一样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是不是……诗芫惹你生气了?”
      她慌忙收住倾泻的情绪,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睛,极力做出轻松地笑意:“诗芫乖,姐姐没事,快回屋去玩吧!”
      背对着茫然的少年,她削瘦的肩胛紧缩在一起,良久,声音低沉沙哑:“对不起……”
      后半夜,海上风云骤起,片刻之后果然风雨大作。小茅屋里听到外面雨打芭蕉,风声萧索。
      谢淮月一直坐在灯下缝补孩子们的衣物,慕昭睡不着,坐在不远处看着她。
      江湖上有多少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残暴嗜血,靠婴儿骨血修炼邪异武功。如今在他看来,全是无稽之谈!她却那么坦然自若,全然不屑于辩解似的,任由旁人揣摩猜测。
      烛火憧憧,和暖的光芒熨在她脸颊上,勾勒出一道温婉的轮廓。慕昭脱口而出:“他们……为何一直抓不到你?”
      她嫣然一笑,竟然有些少年的调皮与得意:“我的轻功很好,所以他们追不上——哼,你要不是仗着马好,怎么能追到这里?”灿烂的笑容,配上她暗青的嘴唇却诡异无比。
      他嘴上不服气,心里还是信服的。她这个年纪,可以练得如此鬼魅一般的轻功,确实世所罕见。他想问她师承门派,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只怕问了她也不愿回答。
      “这几年我不择手段,明里暗里用尽了办法,才从各处救下这些孩子……”那些话说出来时,她的欣慰沉沉坠在心头,方才的笑意慢慢收紧,瞳子里烛火颤动。
      慕昭一滞,几乎喊出来:“他们都是……?”
      她定定与他对视,默认了:“不错,他们都是奸邪魔头的孩子。那些人为了权势,修炼邪道武功,亡命天涯……留下这些孩子,又有谁来管?”
      喉头一耸,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回望了一眼内室:“你看到小陂了吗?他是‘域外飞鹰’的儿子。因为父亲使用过炼制的药物提升功力,他生下来就是畸形的,只怕一辈子也不能站起来……如果我不照顾他,还有谁会管他?”
      慕昭下意识地驳斥,说出来的话却苍白无比:“但是、但是总有人会照顾他们的……”
      她凄冷地笑了,莹灰色的瞳子眸色流转。少年天真的话语,推她坠入了一片泥沼般的过往,不能自拔。
      那些欺侮、鄙夷、谩骂、唾弃……滚开,你们都滚开!不要碰我……
      她的手狠狠抓在灼眼上,五指深深陷入木板之中,一地碎屑。
      慕昭疑惑地看着她恨之入骨般的神色,知道自己怕是又说错了什么,不敢再问。黑衣女子尖尖的下颚埋在阴影之中,重重按住了额头。
      恍然想起少年还坐在旁边,她勉强笑笑,从回忆的沼泽中挣扎出来:“你错了,他们会一辈子被人当做妖魔鬼怪,永世不得翻身。”
      蜡烛已经快要燃尽,零星一点火光上下跳跃,满屋昏暗的火光忽闪明灭。她清瘦的身影,也就在光影中亦真亦幻起来。
      “慕公子,你先休息吧。这里不比中原,请将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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