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童谣》鳞珑

3、当时

　　小巫从外婆家的阳台向下望：
　　太多的树，一层层叠成一大坨绿：粘，重，密不透风。浸着盛夏特有的湿气，已经让人不能呼吸。
　　非要再配上蝉声。
　　那种声嘶力竭的直线条的声音，像一把失控的锯，将“曾经”大卸八块。
　　“为什么？怎么会？”九岁的小巫，眼眶又烧起来。
　　仿佛一觉睡醒，发现天翻地覆。总以为还在梦中。

　　那天，若泉从学校接小巫回家。
　　她们家在三楼。走到一楼半，已经隐约看见一个女子立在她家门旁。
　　若泉牵着女儿的手骤然握紧。
　　那里却到底是她家。不然她去哪儿？楼梯还需走。
　　紧一步，慢一步。女儿的小手，在若泉掌心被攥成紧紧的一束。“妈妈，疼……”
　　两个女人，终于只隔几级台阶。
　　那女子向前迎了小小一步，低着头：“大姐。”声音浅浅的，却坚决，像薄薄的一片金属。匕首也不过是薄薄一片金属。
　　若泉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这样一个女人。她只有一点没想到。或者想到了不愿相信。
　　女子身边，探出一个小小身影。是个四五岁男孩，眉目均是若泉极熟悉的俊秀。
　　她只是没想到，眼前这美丽少妇，身份不仅是“情人”。也是“母亲”。
　　一个男孩的母亲。
　　她知自己的丈夫极重“传宗接代”。
　　当年，若泉不顾一切，跟定这个英俊潇洒的浪子。她位高权重的父亲，只得遂了女儿心愿，替女婿觅一份好差事，提携他平步青云。
　　然后……
　　她恍惚地看着面前这对母子——然后就是今天！
　　楼下传来熟悉的停车声。脚步声。一条人影由淡而浓。
　　“爸爸。”两个孩子异口同声。俱是天真无邪。
　　他也是一惊。
　　情人反复只是那句话：孩子快上小学了，总不能一直没父亲。
　　若泉惨然一笑。天下母亲，谁愿自己的孩子“没父亲”？
　　他终于转向若泉，求原谅，求“成全”。
　　不“成全”又如何？
　　兵临城下，她已守不住。
　　原来这许多年，她一直在支持兜托，全力帮他加足外遇筹码。还有谁比她更难堪更荒唐？难道此刻还要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引爆一个“高潮”以飨四邻？
　　纠缠，从来只缠住伤心。
　　这等低级角色，她不屑。
　　眼角泪光凝成冰凌。她望定身畔这男人，淡淡地：“你配不上我。”
　　又向那女子：“你们走。”

　　妈妈要将屋子重新装修，小巫被送到外婆家。
　　外婆终日叹气：“早知这样，不如当初狠心拆散了……”
　　门铃骤响。在一室经久不化的沉寂里，惊天动地。
　　外公去世已有几年，这里早已没了访客，门庭冷落，世态炎凉。今日是谁？
　　门外的女孩，看去比小巫大三两岁。红色连衣裙，将她肤色映得更白，是一种柔和的饱满的不透明的白，像瓷娃娃。女孩发梢并不整齐，抖开一路奔波。鼻尖亦微微浮着一点晶莹的汗。
　　外婆呆了半晌——女孩的眼睛最特别。
　　“奶奶，小巫在吗？我是她朋友，叫小蔓。”小小访客自报家门，落落大方。
　　小巫应声赶到客厅，越发觉得是在梦里。
　　她穿过大半个城市找到我？仅凭一行匆匆留下的地址？
　　“小蔓……”声音一抖，一线游丝断在半空，垂下眼角半行晶莹。
　　该感动还是悲哀？
　　小巫紧挽着小蔓。此刻，她只有她。
　　小蔓留下一晚陪小巫，信手帮外婆做些家务，熟练敏捷。
　　“你自己走这么远，爸妈放心吗？”外婆问。
　　小蔓微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是混血儿吧？”
　　小蔓不答。
　　当晚，两人坐在庭院。小巫来来回回只是那句：既然他已骗了我们这么久，为什么不能一直骗下去？
　　小蔓满心诧异：不问前因后果，唯愿被“一直骗下去”？
　　善良得简直可恨。
　　“小巫，这种事怎么瞒得下。”
　　“为什么不能一直骗我们呢？”小巫不肯听。大势已去，她仍恋恋地伸着手，捉得一捧细碎追问，晶莹如泪。
　　小蔓褪下腕上手链。是一串粉色小石子：剔透，凉滑，小家碧玉。据说可以“祁福”。
　　其实不过五块钱，大批量生产。总有小学生虔诚递上零用钱。小蔓亦省下五支冰糕，换回一串“幸运石”。
　　她将手链为小巫戴上。“它会保佑你。”说得极郑重。她一贯信这些。
　　她愿意信一些玄虚的东西。也许因她的生活本身太实际？
　　没有人骗她。那个据说是意大利人的游客，不会知道遥远的这里，有个小小的她“需要”被骗。亦长了一双酷似他的灰眼睛。
　　她没有失去什么。失去也需要资本。她没有。
　　四下俱是蝉声，千丝万缕，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夏天。

　　小巫悠悠转醒：又是这场梦！
　　楼梯。妈妈的手。漂亮的“阿姨”和“弟弟”。爸爸。小蔓。庭院。蝉。
　　在梦里不停倒带，重播。
　　小巫从床上坐起来，拈开贴在额角的碎发。这段过不去的“过去”，过去将近十年了吧？
　　十年里，妈妈除了打拼事业，还忙里偷闲嫁了人。继父是商人，白白胖胖，永远温和客气，也有一个女儿，在英国留学，聚少离多。夫妻相敬如宾，却从不“宾至如归”——两人各有房子。更像和气的邻居。
　　小蔓正在镜子前不知做什么。一片阳光翻滚在她长长的卷发上，将原本的黑发调成一片暗金。
　　“我的头发没有加工过！”小蔓曾得意地向龙齐强调。
　　这些年，小蔓又变了许多：脸上瘦了，越发凸显了一对灰色的大眼睛，嵌在微陷的眼窝里，顾盼生辉。嘴角倒像极了她母亲，天生向上勾着，不笑也似笑。而当她将头发蓄长，那些先前隐忍在齐耳短发里的波浪，终于肆无忌惮起来。
　　自十三岁起，小蔓便时常收获大把情书。亦难免沦为女生“公敌”。她身边的女友，不过小巫一个。
　　也常有“绯闻”传出。只是过不多久，又见“绯闻男友”和另一个女生牵着手散步了。谁也不肯枉费了青春。
　　小蔓却知道，弱水三千，她再美，亦不过“一瓢”。
　　于是挑得极仔细，宁可过尽千帆皆不是。
　　“我一辈子只愿跟定一个人，爱上他，嫁给他，为他生孩子……”小蔓曾告诉小巫。
　　小巫当时只觉得可笑：“你还不到二十呢，倒是把一辈子都编排好了。”
　　“我不想和她一样。”
　　小巫当然明白，小蔓一直小心地避免着和妈妈的任何相似。
　　如今她选定龙齐。
　　小蔓转过头：“你醒了？我刚刚去打了耳洞。”
　　“啊？”小巫一向不赞成——好好的耳朵，无端给豁了两个小孔。“打耳洞干什么？”
　　“龙齐送了我一对耳钉。好漂亮，你看！”
　　不大不小的两枚耳钉，朱红底托，利落地托住两棵水钻。
　　“学艺术的人，品位就是不一样。”小蔓只顾赞美。
　　小巫倒没从这两枚耳钉看出多大稀奇，更关注小蔓的耳垂：为防止那小洞埋口，耳上插了一枚细细塑料棒。伤口渗出些淡黄的透明液体。“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没有耳洞，干嘛送耳钉？”
　　“他说我戴上一定比谁都好看。不买来送我太可惜了。”
　　小巫还是不大理解。她没有“经验”。只好绕开：“痛吗？”
　　小蔓微笑着摇头。又道；“可惜要一个星期才能正式戴耳钉。”说着便去摸耳垂，眉头暗暗一蹙。
　　到底是痛？就算削足适履，她都肯？
　　小巫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心上爬过一只苍白的小虫，蹭出淡淡一道痕：凉而微酸，没有名目。换作自己，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