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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洞 总有,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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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一个星期吗?到底还差一天,万一感染呢?”小巫说。
“可是明明已经愈合了。”小蔓笑着,戴上龙齐送的那对耳钉。又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一个髻。晶亮的水钻,在两鬓散下的碎发下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一天都等不及?”
小蔓依旧只是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懒懒地:“你不懂。”
小巫冷笑。不过是爱上一个人,有什么高深!
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像悄悄提醒:或许她也不是没爱过?
她只是没有机会。没有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可以像小蔓这般争分夺秒。
“懂”,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她到底是“不懂”。
连冷笑都底气不足。
只得静静看着小蔓打扮得像一只大蝴蝶,翩然飞出门去。
当晚,小蔓在镜子前梳头,突然开口:“你说我和他谁更漂亮?”
“你和谁?”
“我和龙齐。”
小巫一怔:“这怎么比?不在同一‘领域’。”
“想比就能比。”语气没了以往的干脆,只像一枚羽毛,左一飘右一荡,晃进深深的“不确定”里面。
难道一对美丽的情侣,彼此会攀比?还是——
“龙齐可能要走了。去C城。那里高考录取成绩低,艺术类考生招生名额也多。”
“真的?”
“我当然不想是真的。”
却的确是真的。
不仅如此。他到那里,竟渐渐没了音信。小蔓打电话到他在C城的家追问,他压低声音告诉她:为了让他专心念书,妈妈不仅来陪读,还没收了他的手机。连电话也要盘问来龙去脉。
放下听筒,她呆呆立在原地:就这样断了联系?
才不甘心!
道高一尺,魔高一仗。总有办法。
她开始给他写信,大家回到鸿雁传书的时代。她恨不得自己是一枚邮票。
小蔓的字远不如她本人漂亮,倒是小巫的字体疏朗俊秀,因此她寄给龙齐的信,信封从来都由小巫代笔。“我不想给他丢脸。”小蔓说。
他的回信远不如她寄去的多。她说要去看他,他不答应,“怎么能让你跑怎么远的路?”又说改日来见她。
改日?改到哪日?她又寄信去追问。
答复含糊不清。他只说功课太紧,作业都赶不完。
她赶紧安静下来,大局为重。
高考越来越近。
家境殷实的可以出国留学,躲过一劫。无力另辟奚径的大多数,比如小巫,只得人云亦云,将自己埋进书本,省心,却费力。连从来不愿念书的小蔓,也不得不摆出些学习的姿态来响应局势。
天只管悄悄暖了。
那天晚上,小蔓非要去附近的小超市买冰淇淋。刚进门:“小巫,小巫!”
小巫懒懒踱到门厅:
小蔓怀里扭动着一小团黑色,像要挣脱,又有犹豫,一对将信将疑的小爪子,在小蔓臂上拨着推着。
“你从哪儿抱来的?”
“超市门口有个小箱子,听说一共五只呢,那四只花猫都有人抱走,只有这只纯黑的,一直没人肯要。都说黑猫不吉利。”小蔓放它下地。小黑猫径自向桌下躲,一对浅黄的眼睛,细看并不友善。因为前面几日过得太欠“安全感”?
“可是哪有时间照顾啊。何况半夜醒来看见这么一双眼睛,不觉得诡异吗?”
“难道要我再抱回去?那它也太可怜了吧,全世界都嫌弃它,就因为生得与众不同?又不是它想这样。”小蔓的声音里开始掺进一点激动。
小巫忽然明白了。
黑猫冷艳高傲,却到底是“异种”。话题快要偏转。
小巫伸手去抚小猫脊背,它竟马上闪开,还凶悍地弓起腰。
扑过来,豁出去,有多大胜算?小猫其实一直发抖。前路漫漫。
“好了,留下就留下吧。我去拿牛奶。”小巫妥协了。
一切忽然暗了。只剩两盏猫眼幽幽亮着,黄里带绿。
“讨厌,又停电。”
这里是旧楼,隔三岔五便漆黑一片。像个读报的老人,不知到哪一行便盹着了。
小巫和小蔓已经习惯,早有“储备”——满满一抽屉蜡烛。虽有花俏的果冻蜡,造型蜡,最终舍得点燃的,总是朴素塌实的白烛。
火光左躲右闪,一室微颤的光明。那么捉摸不定。非要逗人想些什么。
小巫慢慢刷洗一只小碗,眼睛全罩在刘海的影子里,看不出眼帘低垂。水从龙头里淌出来,淋在她指上,一行行的凉。心事也并不暖:
今天下午遇见陶远,他叫住她:“小蔓依旧等着龙齐?”
她点头。又小心地:“你依旧喜欢她?”
他笑笑。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竟隐隐浮上些苍白。
她没再说什么。她有什么余地“说什么”呢?想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更苍白。
“龙齐好久没给我写信了。”小蔓在不远,用一支蜡烛点燃另一支。
各有心事。
忽然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阵,继续着试探。
“谁?”
门外静了几秒才有人答:“我住你们楼下,新搬来的。能不能借几支蜡烛?”
两个女子住得久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小蔓自门上“猫眼”窥去:停电,门前的路灯又几乎从没亮过,只剩楼道里镂空的窗子渗进些微弱的月光,含糊地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瘦,高,恭恭敬敬立在门前。
看不出恶意。当然,高明的杀手几时将杀机涂在脸上?不过这男生毫不壮硕,真有意外,姐妹同心,也未必不是对手。
小蔓将门开了一线。
那男生还站在当地,并不上前。
“进来吧。”小蔓又把门开大。
他踌躇再三,终于迈进来。屋里烛光立即淌了他一身。
总算看清了相貌:架着一副蓝色细框眼镜,双眼皮的褶皱特别深,有点像印象中江南女子的眼睛。烛光不稳,将他的身形晃得更单薄。
似乎的确打过几次照面。或者因为他的相貌本就是让人觉得熟悉的那种?
“我刚搬来,没想到会停电,所以没准备蜡烛……能借我几支吗?还有作业要赶。”他低着头,脸上赔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蜡烛?”小巫正蹲在地上给小猫倒牛奶,黑发与黑衣连成一片,远看也像一只黑色的大猫。
男生一怔,赶紧笑着解释:“其实我也只是碰碰运气,觉得女孩子总比较仔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
“我就住楼下,上楼下楼,我们其实遇见过几次。”男生被问得局促,只得笑了又笑。
小蔓也没放过他:“你叫什么名字?”
“施月白,刚转到九中。”
“九中?倒是真近啊。你也是因为高考从外地转来的?那叫什么来着,哦,‘高考移民’。”
“不是啊,我是从三十七中来九中借读的,转学去外地可不容易呢。”
“哦。九中确实不错。”小蔓似有些失望,“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他就转学去了C城。”
小巫对着面前的小黑猫暗暗冷笑:“特别好的朋友”?既然非要提到他,又何必这样拿腔作势?
小蔓捧来六七只蜡烛给月白。
他受宠若惊:“谢谢。用不了这么多,三支就够了。”
小蔓将蜡烛往他手中塞:“你都拿着吧,不是还有作业要写吗?”
他坚持只要三支。
推来推去。
因为这男生和龙齐都是转校生,她便立即“爱屋及乌”?小巫心上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忽地起身:“你就拿着吧,怎么这么不爽快!”
月白这才收下,倒有些委屈似的。又谢了好一阵。总算离开了。
“这人真有意思。”小蔓说。
小巫径自去洗碗,小黑猫将牛奶喝个精光。
近来晴空万里,颇似“回光返照”——
高考更近了。
学校放假,自主复习。小蔓说要劳逸结合,拉小巫出来散步。
小巫其实不大喜欢和小蔓并肩走。小蔓的美带一种侵略性,居高临下罩下来,小巫于是省略成她身边一团模糊。她不够美,甚至不够丑。她是“人民大众”的代言人。
陶远好久未过问小蔓的事。“形势”紧迫,人各为己,不问世事。统统安静下来
四月的小路,暖暖浮着一层尘。小巫瞥见一对情侣,一闪,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刚才那个男的,长得有点像你家龙齐。”信口一说。
“真的?在哪儿?”
“应该在前面那条岔路。”
小蔓已蹦蹦跳跳追去,半路还回头向小巫俏皮地眨眼:“我去看看。”
只剩小巫慢慢走,转过弯,立即呆住了。前方一幅最经典的尴尬:
小蔓捉住刚才那个男生手腕,而他的另一只手臂,依旧被身边的女友挽着。
各自哑口无言。措手不及。
那男生真是龙齐。
他携“新欢”故地重游,没想到却遇见“故人”?
薄薄一层缘分,竟全留在今天,用作揭破真相?
小蔓呆立原地。像是一出戏,浓墨重彩,全情投入——然而曲未终,人却突然散尽了。只剩她,独自被晾在金碧辉煌的戏台,来不及卸妆,来不及抽出挂念。
还等他解释。
他不解释。
她渐渐明白了一点。瞪着那娇小“新欢”——明明比不过她啊。
莫非胜在“朝夕相处”?
面前的两张面孔,真切得不像是真的。
龙齐抬起头,依旧是那样让人心动的英俊的脸。“小蔓……”目光闪烁,证实一切躲不开。
她再美,再用心,依旧输给距离,与时间。什么都保证不了什么。
耳上还戴着他送的耳钉。真的是“钉”,穿过皮肉,痛得锥心。
小蔓的灰眼睛,熄了光辉,是黑白间的过度,哪边都靠不得岸,瞪得一片苍茫。
迷迷糊糊地,放手,转身,快走。
龙齐向前跨了半步,似要追去。“新欢”轻轻松开手臂,隐忍,体贴,宽宏大量。亦或暗暗警告?
他到底留在原地。走远的,到底只有小蔓。
剩下小巫远远站在龙齐对面。好熟悉的一幕。龙齐的影子里,她望见那熟悉的久违的男人。多久没叫过“爸爸”?
“为什么?”十年的追问,童稚一如从前。说出来,却喊醒了自己:小蔓!
小巫急急反身追去。
小蔓困在楼群里的小路,绕啊绕,一直走,左右出不去。
楼间的小庭院,开着些黄的紫的花,阳光一照,几团恍惚。刚刚发生什么?
“小蔓,小蔓!”是小巫从后面赶来。
她才猛然站定。梦醒一般。
梦醒才知不是梦。
刚才,千真万确。她失去他了。
晕沉沉地被小巫领回家。总算可以哭个痛快。
小巫轻声安慰:“他配不上你。”
啊?
那个夏天在小巫面前复活了: “你配不上我”。敲定了结局。
幸而当初有小蔓。如今,换她来安慰她了。
小蔓却猛然抬头,一脸未干的泪,向着小巫:“你是故意的?”
小巫不解:“什么故意?”
“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
小巫僵住了。她和她,一向近在咫尺。
周围的温度一下子跌下去,又猛地升上来。突然明白:如今在这屋里的,早已不是当初依偎着求一点安稳的羸弱的她俩。
小蔓却悄悄握住小巫的手:“对不起。”
小巫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