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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草莓丢失大事件 学种田搞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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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坡将毛呢外套拢得更紧,在我彻底听不到他因寒冷而碾咬后槽牙的声响之后,蹲到被雪遮盖住的墓碑前,就像是特意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一样,他伸出手将积雪抹到一边,轻巧地隆出一座小巧而冰冷的坟茔来。
雪花落到他干燥起皮的嘴唇上,融化后终于为其添了几分血色。他细瘦的指腹按在他母亲的照片上面,那层隔住他体温的薄玻璃轻而易举地划分出生与死。与其说他是蹲在地上,不如说是“蜷”——是婴儿蜷于母亲温暖的胞宫时的姿势,我这才傻乎乎地恍然大悟。
“你很像她。”糟糕,我吐出来的竟是这般干巴巴的话,难得生出的灵光在此刻默契的消失殆尽了。那女士正神采飞扬地对我们致以微笑,热烈明媚。我像是被他们包围住,心生出一种怯意来。然而我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呆若木鸡地站立着,像是棵强行被栽进到玫瑰丛里的草,还得说是棵毫不起眼的狗尾巴草。
“吾辈的母亲曾经是歌剧演员,我看过她与莎朗·温亚德的合照。”保罗试图用湿漉漉的手指将她颊靥上的尘土抹去,但显然弄巧成拙了,这位年轻小说家难得露出苦闷的脸色,可我认为这声叹气更像是与生养他的母亲撒娇——这有什么不可以呢?保罗与他母亲的缘分即使算上妊娠期也仅仅偷到五年。
“真是了不起的事业。”我由衷地感慨,并对这位母亲生出敬意,见他站起身时雪花簇簇地从他肩膀落下,便隔着手套帮他拍打干净,“那旁边的这座……”
爱伦·坡依旧紧紧抱着我送给他庆祝“毕业”的那束卡萨布兰卡,在我问出傻话时冷静地给予回答,视线也只是平淡地从墓碑上镌刻的名字掠过:“那是空的,里面只有他送给她的一套粉钻首饰。”
他的鼻尖被冻得红通通的,像圣诞老人的红鼻子。我知道他仅仅是因为冷,而不是别的什么,但这不影响我在面对他接下来几天鼻子被擤得通红,说话瓮声瓮气这一状态的手忙脚乱。
爱伦·坡惯用的家庭医生正试着用压舌片抵住他的舌头,我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嘴巴再张开些,可他却捂着嘴一副想呕出来的样子,安特斯加医生对此并不意外。
他将黑框眼镜取下后笑眯眯地开药单,说到最后还摸摸爱伦·坡的额头;“我还以为你会变得坚强一些,至少不那么抗拒挂点滴或是压舌片。”
我捏着保罗后脖颈上薄薄的那层皮,同样感觉忧心忡忡。他这才缓过来些,将我错过的小说家的变声期场景再现了,低哑的声音像是在磨两张沙纸,我却笃定他喉咙里藏了一颗珍珠——被饱满而鲜嫩的蚌肉包裹着,正被细致地碾磨。
与简单快捷的退热贴相比,保罗还是更喜欢用湿毛巾敷着额头。家庭医生在离开时偷偷和我说,这是爱伦·坡的母亲在照顾他时候惯用的方法。病痛时谁能抗拒母亲的安慰呢?我忙不迭得给他扎个苹果头,尽管他低声吐槽撩起前额发的感觉像是穿着底裤在自由女神像前裸奔。
于是他那双在发烧期间特定弱气的眼睛终于得见天日。
我知道他那份羞耻心来源何处,青春期嘛,就算是我也会在能力范围里拾掇得更体面一些,更何况家境优渥、年少有为的埃德加·爱伦·坡!不过我得说,被厚重刘海遮住眼睛的保罗与现在这个蜷在飘窗上喝止咳糖浆的保罗,完全是两个级别的难对付。
在接他回来前我便向斯坦贝克先生学得暖房的搭建方法,他的儿子约翰正是要读小学的年纪,但这孩子比起读书对培育果苗的事业情有独钟,为此他没少挨老约翰·斯坦贝克的打。瘦小灵活的男孩子面对挥得虎虎生风的皮带时毫不畏惧,他做鬼脸后撒腿狂跑,把被气得脸色通红的老斯坦贝克远远地落在身后。
这两位是街区里颇具盛名的花匠,按法律意义来说或许只有一位。据说他们的家乡征用了过多的田地与壮劳力,斯坦贝克母女只得守着家乡小小的面粉厂维持生计。为此,父子俩长途跋涉到这里试图靠手艺赚取更多的薪水——至少要让孩子们读上几年书。
老斯坦贝克常常会在工作结束后喝几瓶啤酒,在谈及家人时候眯着眼睛八字胡也一跳一跳。有一次,小约翰差点将他精心蓄的胡子点燃!那天的我和爱伦·坡将厚实的窗帘扒开一个小缝,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热闹。
小约翰无聊的时候会跑到我新建的暖房来看草莓苗,他曾经提供给我几个不错的增产方法——我便做了实验组与对照组打算在收获时进行数据统计,他为此也很上心,在听说若是能在报纸上刊登时会得到一笔感谢费时恨不得搬着行李在暖房里住下了。
暖房与之前开垦出的菜地毗邻,宅邸背后是一片翠湖。我没有太多绘画方面的技巧,即使带着钢笔也只不过是在寒风里枯坐。回到柴火被烧得通红正噼啪作响壁炉前,保罗为我在湖边预备抬屁股走人的前三分钟即兴作出的小诗给出了极高评价。
我盘着腿坐在长毛绒地毯上,浣熊卡尔从保罗身上一记飞扑,我熟练地接住被保罗半夜加餐而体重显上升趋势的卡尔,亲亲他的耳朵尖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一根带铃铛的逗猫杆。
严格地说我会将改造成逗“卡尔”杆。
最初长杆末端坠着的那颗带有干果香味的仿真榛子并不受它欢迎,在我陷入租房危机甚至在稿纸上画了爱伦·坡的简笔卡通画作为许愿时,卡尔跃到格子纸上爪子尖拍拍这张画,再和我四目相对许久。我福至心灵,试探着用不易磨损的布料抽空缝了个迷你保罗,再将这钥匙坠大小的小东西坠到逗猫杆末端。
卡尔获得了久违的快乐,我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正当我陷入缝纫专题的手工活的自得余韵时,楼下约翰·斯坦贝克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尼古拉斯!我们种的草莓长腿跑掉了!!!”